《失而复得的夏天》兔几白

31、一 那片萧瑟里

　　圣诞前一周，芜城气温骤降。

　　这几年圣诞节的热度高，后面又跟着跨年和元旦，即便还没到日子，城市里却早已弥漫着浓郁的节日气息。电影扎堆上映，宣传做得铺天盖地。

　　温禾恍惚间觉得十二月底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仔细去想却又没什么头绪。直到下午简渡白他们跑来一班问楚颂生日怎么过，温禾才记起12月30这个日期。

　　他大概是第一次遇见生日要上课的情况，楚颂自己也有些发愁，最后说打算先不过，周末的时候再请大家去酒店玩。

　　说完，他状似不经意地转过来看温禾：“温禾，你来吗？”

　　明明是问句，但楚颂炙热又期待的眼神让温禾觉得他仿佛在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在你家门口吊死。”

　　顶着他目光的强压，温禾沉默了会儿，她突然发现楚颂得到眼睛有点像秋天刚到她家时的样子，亮闪闪的，干净又坦然。

　　“她要来的！她要来的！是不是！”夏星泽喜欢凑热闹，更喜欢带着温禾凑热闹。

　　温禾说：“来。”

　　然后转移视线，低头继续写题。

　　“那礼物呢，礼物什么时候给你。”夏星泽问。

　　楚颂蹙了蹙眉：“周末一起给吧，不然你们拿到学校里来挺奇怪的。”

　　笔尖在纸页上落了几笔，温禾想，她该送什么礼物？

　　周六月假，温禾和安淼、田恬约着一起逛街吃饭。温禾还想顺便买好给楚颂的生日礼物。

　　她们去到安淼新发现的一家韩餐店，说是酱蟹做得特别好吃，硬拉着她俩来打卡。三人到了才发现这家店是真的火，外头排满等位的人。

　　安淼拿过来等位单，一看差点昏厥。
　　“三十桌！我看他们店里总共都没三十桌好吗！”

　　田恬探头往店里大概看了眼：“好像还真有。”
　　安淼：“我就是夸张一点儿的说法啦。”

　　温禾：“要不然换一家？”
　　“不行，我特意为这家店来的。”安淼眨巴着眼睛看她。
　　“那再下去逛逛。”

　　三人乘扶梯向下时，温禾看到一楼有工人在给圣诞树通电。
　　金红墨绿的小球挂满枝头，到处点缀着雪花、驯鹿和五角星。树上的灯带倏然亮起，如梦如幻，似繁星坠落。
　　从小到大，温禾给男生挑礼物的时候其实还算多。

　　给贺时一挑礼物，她就送衣服、鞋和他喜欢的天文类设备，有些东西贵到她吐血，但咬咬牙还是能送。

　　夏星泽的话她多半是送鞋子、游戏机、手表之类。

　　给楚颂送什么好，她有点儿犯难。

　　鞋子？她俩没亲密到那种地步。
　　手表就更不行了，网上随便一搜女孩子送手表意味着什么，满屏出来都是她喜欢你之类的回答。
　　夏星泽不会误会，楚颂那个自恋鬼就说不定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他踩着滑板从树荫里滑行向下的场景。
　　——滑板。

　　这个应该不会出错吧。
　　他会喜欢，也不可能误会。

　　晚上回家在网上稍微做了会儿功课，温禾按照回忆搜索出他当时用的那块板。是个挺贵的牌子，网上一水的好评。

　　趴在床上，温禾晃荡着腿，慢悠悠地在官网挑选。
　　目光掠过一块黑白色的板时，她手指停了下来。

　　这两个颜色是最适合他的。
　　下滑查看详情，这个牌子加三百可以添加定制字符。

　　温禾没怎么犹豫，勾选定制，在备注栏填写：CS。

　　一起刷完题的深夜，松野突然问温禾：“你喜欢下雪天吗？”

　　这会儿，在自习室里打着语音几乎变成两人相处的常态。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只是挂着语音各做各的题，讨论的时候并不太多。

　　坐了太久，温禾起身走动，随手拿了个杯子放在茶吧机底下接热水。

　　“还好吧，雪特别大的时候可能也会觉得漂亮，但是不会去刻意期待，因为雪融化的时候真的好冷。”她回答。

　　松野：“你特别怕冷？”
　　他的声音清润温柔，却仍然听得出是位少年。荡在夜色里时，有种撩人的苏感。

　　“有点儿，太冷手上会长冻疮，写作业不太方便。”
　　松野：“你长过冻疮？”
　　“嗯，不过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冬季来临后，温禾很少去露台。
　　她更愿意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呆着。

　　“而且我住的城市最近一直下雨，每天去学校都好冷。举着伞手指都会被冻僵，要两只手换着打伞才行。”
　　一跟松野说话，温禾就总是话很多。

　　这晚通话的最后，她窝进懒人沙发里许愿。
　　“要是能在晴天和雪天里选一个就好了，反正不要下雨天。”

　　楚颂弯起唇角，他看过天气预报，他生日恰好有雪。
　　那天早上，宋江灵跟他说“小颂生日快乐”，楚颂跟她击了个掌，像平时一样出门。

　　生日聚会延后了，今天没有以往生日时那么热闹，楚颂想来想去，觉得学校其实应该给每个过生日的人放一天假才对。

　　这样想着，晚自习时王川就把他叫了出去。

　　王川从抽屉里拿出来包枸杞，往玻璃保温比里抓几颗，扭头去接热水。楚颂看着那几颗枸杞在玻璃保温杯里被灌进来的水流打得沉沉浮浮。

　　“你是有参加校外那个‘荣强班’做竞赛训练是吧。”王川慢悠悠地问。
　　这是省里最有名的数学学科竞赛班。

　　楚颂点头。

　　“挺好的，等下学期分班，你进到咱们学校自己的竞赛班，就可以去打省赛了。”王川含笑，淡淡地提起正事儿，“我叫你来是因为寒假江城和桐城那边有几个竞赛冬令营，是很好的机会，你可以回去跟你家里人商量一下……”

　　王川花了很长时间找资料，好几个晚自习泡在这件事上。他详细得了解，拿出来的资料厚厚一叠。

　　两人聊到很晚，直到晚自习下课铃打响，谈话都还没结束。

　　教学楼桌椅板凳拖动的声音轰隆隆响起，逐渐有人流涌动，声音在隆冬的深夜破开一个窟窿。

　　“哇！下雪啦。”有人惊呼。

　　有平时就爱闹腾的男生大吼起来，校园里一片嘈杂。
　　王川被这些声音惊扰，要说出的话断了。

　　楚颂透过窗户向外看，细微、轻盈的纯白色雪花被风卷着缓缓翩跹下落。
　　只是几秒间，便从疏疏落落变得纷纷扬扬。

　　真的下雪了。

　　一会儿得去小超市买把伞，楚颂想。

　　“你们快出来看，好大的雪。”
　　“我靠，天气预报还真准啊。”
　　“好漂亮！”

　　声音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漾起新一波沸腾。

　　“老师，您继续说。”楚颂的声音里带了丝微不可查的急切。
　　……

　　出去时，树枝上被薄薄覆盖了层雪色。
　　楚颂加快脚步，去小超市买完伞出来又跑了一段，终于能看见一班教室时，眼眸里闪动的光和教学楼沉寂的色彩一起暗下去。
　　一班的灯灭着。

　　温禾肯定已经走了。

　　楚颂轻喘着气，平静地回头。
　　他回家要写的都是竞赛题，不需要去教室拿书。

　　手里的伞被他慢悠悠地撑开，像拿着一柄剑那样在身前晃来晃去，伞面裹挟着寒风，拂走一部分飘然向下的雪花。

　　他“哗”一声像出刀那样向前一甩。

　　目光向前的瞬间，楚颂看见路口站着几个人。忽而一人转身，跟他对上视线。

　　简渡白愣了一瞬，而后大骂：“靠，你这孙子。我们几个在这里等你，你他爹的在玩雪。”
　　张弛：“狗东西，冻死哥们了！”

　　他身边站着夏星泽、张弛，还有一二班的几个跟楚颂比较熟的男生。
　　他们呼出白气，又瞬间被风吹散，说说笑笑着催促他过来。

　　“你们在等——”楚颂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夏星泽抬手跟他打招呼，随着他微微侧身，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落入楚颂眼中。

　　温禾安安静静地蹲在花坛边，头上罩着件冬季校服。她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个蛋糕盒子，纤细的手指按在盒子边缘，时不时换手在脸上捂暖。

　　花坛里的花早已凋零，只剩下灰败的枯枝。路灯昏黄的光线洒落，温禾的脸白皙柔和，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光芒落下，她是那片萧瑟里唯一亮眼的存在。

　　温禾抬眸，见楚颂在发愣。
　　“愣着干嘛，快过来。”她的声音清浅，在冷风里显得单薄。

　　-

　　如果楚颂在磨叽一点儿，温禾觉得她会被冻成冰雕。

　　他们几个原本是在教室等的，后来保安大叔看这边一直不关灯，特意上来赶人。
　　恰好外卖员到了，简渡白接到电话，提议大家去学校门口等。

　　简渡白一拳锤在楚颂胸口：“本来外卖员晚到一个小时我还担心拿不了呢，结果你小子晚得更久，王川找你什么事儿啊，聊那么久。”
　　楚颂：“竞赛的事儿。”

　　温禾脚被冻僵，站起时一阵刺痛，身边的人服了她一把。

　　“蛋糕给我拿着。”楚颂说。
　　“哦。”温禾递过去之后，连忙把手全捂到脸上。她的手总是比脸更冷。

　　楚颂拎着蛋糕：“走吧，带你们去吃东西。”

　　简渡白：“算你小子有良心。”

　　夏星泽：“咱们去吃什么啊，暖和点儿的呗，我家苗苗要冻成傻狗了。”

　　温禾：“夏星泽你是不是有病。”

　　张弛大笑：“什么你家苗苗，老夏你这家伙，让章和听见这话你不死才怪，咱们教导主任可是宁愿错杀，不会放过的。”
　　l
　　简渡白：“火锅火锅，老颂，火锅可不可以，暖和一下吧。”

　　……

　　去火锅店的路上，楚颂问：“怎么不把蛋糕给简渡白他们拿着？”
　　他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温禾听来听去，倒觉得有点儿像撒娇？

　　他撒什么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