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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掉马 可他分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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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天上飘落的不再是晶莹雪粒,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绒。
大雪落了满山,将天地染成一片白。
关思弦站在雪中,任雪落了满头,融化在脸颊,也感觉不到冷。
她看见邹池冲进人群,所经之处血雾弥散。
她看见刀光劈开大雪,在一片刺目的白中令人晃眼。
她看见红柄扬起,身躯倒地,男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将追击者引向山上去。
刀枪相撞的脆响隐隐穿过雪幕,很快被扑簌的雪落声掩盖。
只余下关思弦站在原地。
好安静。世界只剩下那一人的背影。
鲜血溅洒在白雪枝头,夺目的红将刺眼的白吞噬消解。
远处的男人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重叠,一抹鲜红自眼前闪过,关思弦心中生出一股寒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
那是邹池,不是公黎。是数次站在她身后的人,此刻拼尽全力也要将危险牵离她的身边。
她怎得险些看错?
她的愣神与懊悔,邹池无从得知。他已经近乎失了力气,撑着一口气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战斗。
苗刀刺向前方人的双腿,见其失了行动力便不再恋战,挥刀攻向下一人。
长刀刺进大腿,正欲抽出的瞬间,那人忽然开了口,语气肯定。
“你是公黎。”
邹池冷眼抬眸,正欲将他封口。
可男人嘴角咧开一道不怀好意的笑,伸手握住了他的刀刃。
“急什么?你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见邹池无动于衷,男人飞速说道:“两年前出云山庄那场刺杀!我在场!”
伸向他颈侧的手猛然停住,邹池一顿,沉声道:“不可能,当年那些人已经被我……”
“被你杀了?尸首分离,一个活人都没有留下?”
男人打断他的话,奸笑几声。
“你不会以为,死在你刀下的那群蠢货就是全部了吧?实在可笑,如今空顶着武林盟主头衔的,竟是个连寻仇都做不好的废物!”
邹池冷眼盯着他。
突然,他左手发力,将深深扎进男人大腿的长刀狠狠刺了进去。
男人惨叫一声,面目狰狞。可痛楚过后,他忽然咬牙笑出声,瞪着眼睛压低了声音。
“可惜那女人的双眼倒是好看,流着泪求我放过她的时候,简直叫人兴奋!所以我把她的眼睛挖了出来,留作纪念。”
男人的话语中满是得意,一字一句敲打着邹池的神经。
他的眼前闪过那日的场景——血流成河的山庄,半死不活的女人,以及她脸上那一堆空空如也的血洞。
这一切瞬间吞没了他的理智。
他浑身颤抖着,掐断了男人的咽喉。
男人的狞笑声陡然停止,头一歪倒了下去,再也发不出声音。
“不够……还不够……”
邹池红了眼,哪怕男人断了气也毫无察觉。
他拔出长刀,发了疯般扎进男人的心口,一下,又一下。
周围有人意图阻拦,可不等碰到他,只见迎面飞来一道寒光,身首分离。
还有人正要追来,却被他瞬间爆发出的杀意震在原地。
正欲逃走时,只见邹池突然停住了动作,缓缓转过身。
被他那道目光锁定的一刻,长刀穿过了那人的心脏。
转瞬间,山路上倒下一片,目光所及的活物,都成了他的猎物。
邹池似乎忘记了他是谁,忘记他身在何方。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把他们都杀了。
这个念头催动着他的身体,若不是此刻他已是强弩之末,只怕这群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邹池!”
正当他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苗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他转过身,满脸血迹。
“邹池,可以了,快走吧!”何百朝从不知何处跳出来,想接过他手中的长刀。
可邹池已经杀红了眼,不分敌我,见人便要砍去。
何百朝吓了一跳,慌忙逃开。幸而他动作迟滞一瞬,才让他躲了过去。
“你疯了吗,自己人也要动手!”
何百朝吓得匆忙后退几步,赶紧逃离他的攻击范围。
“这山上的所有人,你都要杀光吗?!”
见他竟要追来,何百朝拔腿就跑,仓皇间扔下一句:“关思弦吗?连她你也要杀吗?”
听见那三个字的瞬间,邹池的身影僵在原地。
一片混沌的思绪,此刻渐渐亮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出现一双澄澈的眸子。
他想起女孩浅笑的模样,想起她虚张声势时的狡黠,想起曾经在他面前奔逃的背影,和望向他的惊慌恐惧。
他……要杀了她吗?
抬起的手臂缓缓下落,染血的刀尖浸入路边的落雪。鲜血融进雪中,露出原本干净无尘的刀身。
邹池目光落在刀上,隐约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瞧见如今这一副狼狈可憎的模样。
她定会害怕的吧……
他仓皇抬起袖子,胡乱擦去面上血迹,而后回首向山下望去。
可方才跑了太远,他看不见关思弦的身影。
那一瞬间,邹池悄悄松了一口气。
幸好,幸好她没有瞧见自己那副可憎的模样。否则又要吓到她。
此时的关思弦,对山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见邹池脱离了危险处境,她回过神来,便朝山下跑去。
已经耽误了太久,她要尽快将证据送去余杭。
她刚跑到半山腰,便见到余杭来的府军队伍正朝山上赶来。
为首的校尉身边跟着一男子,正是先前独自下山报信的关颂。
“思弦!”
看到女孩身影的瞬间,关颂策马迎了上来。他在关思弦近前勒住缰绳,匆忙翻身下马,三两步跑到妹妹跟前。
“你没事吧!没受伤吧?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自己了多远啊?”
不等关思弦开口,他一通追问。当发现她眼下的血痕时,关颂更是眉头紧锁。
“你受伤了!”他急切追问:“疼吗?是不是还有别处受了伤,严重吗?”
“我没事,哥哥。”关思弦摇摇头,抬手示意他冷静下来。
说话间,校尉也催马上前。
关思弦思索片刻,先与关颂一同上了马,一边随着大部队向山上折返,期间将垂云山上发生的事情向这位校尉简单说明。
但她留了心,没有交出那封关键性的信件,也没有提起泰宁侯,只称药人院背后或有皇城官宦参与。
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争斗处。
远远的,关思弦便瞄准了人群中那道身影。
见不久前失踪的叶槐秋二人也出现在人群中,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府军训练有素,不等对方发现这边的动静,随着校尉一声令下,已经上前将追杀闹事的江湖人围了起来,迅速控制了场面,将其全部抓获。
山路上留下了一部分人,校尉下令让另一队随他上山,叶槐秋也一同前往引路。
大雪仍在落着,却掩盖不住满地鲜血。
眼前的场景竟比先前更加惨烈,让人忍不住心惊。前后几波追杀者人数众多,但在他们面前没有未曾占到什么优势,反倒堆积了满地尸首。
关思弦从马背上下来,绕过前方的血坑,踩着路边积雪向邹池走去。
她知道他受了伤,不知眼下如何了。
当她与一小队府军擦肩而过时,忽然被人喊住。
“小关姑娘?”
关思弦下意识看过去,望见中间被府军压着往山下走的男人,她震惊道:“黑脸哥?疤哥?”
男人正是前阵子在牢里与她相识的几人。
“你……你们,也是看见信号弹来的?”
“是啊,”黑脸叹息道,“我们今早才从里面出来,刚出城就看见了信号弹,马不停蹄往山上赶。要早知道碰见的是你朋友……”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变得支支吾吾。但很快,黑脸又看向关思弦,面色有些复杂起来。
“小关姑娘,都是共患难的关系了,咋还藏着掖着,也不给咱几个透露一声。”
关思弦一怔,面色茫然。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你那相好是残阳派的吗?可疤哥说,他分明是公黎啊。”
关思弦心头一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缓缓看向刀疤,扯了扯嘴角,“怎么会呢?是不是认错了?”
刀疤看着她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公黎击败盟主上位的那场大比,我在场,不可能认错。小关,兴许你是被他蒙骗了,但你要知道此人绝非善类,还是尽早远离的好。”
男人的声音仿佛从她耳边掠过,越飘越远。
关思弦只感觉浑身冰凉,木然地望向远处那道身影,黑脸的那句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回响。
他是……公黎?
那个屡次将她从陷阱救出,让她无比信赖的男人,竟是那个曾数次追杀她的疯子?
她仿佛被钉在原地,乱糟糟的心绪怎么也理不开。
最初,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两人之间的关联,可邹池温和体贴,他一次又一次的善意接近,都让她渐渐放下了戒备,甚至……产生了别的情愫。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将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哪怕出现过的关联证据,也被她自我解释为巧合。
倘若邹池与公黎当真是同一人……
那这一年来,邹池的蓄意接近是为了什么?
在他眼里,她又算什么?
“回去吧,都结束了。”
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往日令人心安的声音,此刻听来,却让她遍体生寒。
赤虎帮那几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府军带走了,眼前只剩下邹池一人,正满眼关切的看着她。
“你没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关思弦眼下那道血痕上,眼底闪过一道自责,似有些心疼。
“是我的疏忽,害你受伤了。还疼吗?”
他抬起手,正要抚上那道伤口。
可下一刻,却被关思弦狠狠打开。
手背被她打过的地方有些发麻。邹池愣了一瞬,垂眸望着她正要说些什么。
可不等他开口,关思弦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声音从未这般冷,冷过久久不停的风雪。
“你又想做什么,公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