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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云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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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万生烟有记忆起,他便是在药香中长大的。
从母亲牵着他的小手上山,温声教他识药、采药,到年幼的他守着小小的药锅,一瞬不瞬紧盯着火苗,熬出他人生第一盅汤药。
那天不是年关,父亲却破天荒从邻村抗回了一整只猪,做了满满一桌好菜,只为给他庆祝。
可就在那之后的第三天,屋檐下腌制的腊肉还滴着油水,父亲死了。
当男人的鲜血溅洒在门边,他躲藏在不远处的林间,却没有看见。
母亲紧紧抱着他,泪却止不住滑落。
年仅五岁的万生烟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只想母亲不哭,想替母亲擦去泪水。
可他刚刚抬起胳膊,就被母亲牵住手,转身向山里逃去。
“娘,我们不回家吗?”万生烟站在山顶,望着山脚下芝麻大小的那间屋子。
母亲眼眶通红,哽咽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回去。我们今晚就走。”
“那爹呢?不和我们一起吗?”
母亲沉默了很久。
“没有爹了。”
万生烟没有明白。他还想再问什么,可他看了看母亲的神色,终究没有再问下去。
当晚,母亲带着万生烟离开了村子。二人穿过山林,又在船上漂了十余日,才终于在一个偏僻的镇子落脚。
母亲在镇里当医师,赚来银钱将万生烟送进镇上的学堂。
可待了不过短短数月,正当“妙手娘子万云靖”的名号传遍整座镇子,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这位万娘子却突然收拾包袱细软,带着阿烟悄然离开。
然后在另一处城镇再次住下,相隔数月再次离开。
就这样辗转了七年,不知迁居了多少地方,十二岁的少年已经走遍大楚四方。
不论是塞北大漠,或是江南水乡,又或是西南边塞,都曾留下二人的足迹。万云靖带着他辨认八方草药。
一个匆忙赶路的雨夜,母子二人躲在郊外破败的荒屋中。
“阿烟将来想做医师吗?”万云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暴雨声中。
“想!”万生烟几乎毫不犹豫,“我想像阿娘一样,做个闻名天下的神医!”
万云靖唇畔泛起一丝苦笑。
“可惜闻名天下未必就是好事。”
当时的万生烟还有些不太懂,母亲这句话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担忧。
直到数月后,他清晨采药回家,看见的只是一间空空的屋子。
屋前的桌椅陈设被砸成碎片,门边凌乱的脚印和痕迹令人心惊。
屋子里没有少任何东西,唯独不见的,是人。
他仓皇扔下药筐,顺着脚印的方向追了过去,可那串凌乱的脚印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村口大娘说,万云靖是被人带走了。
清晨万生烟刚上山没多久,一群五大三粗的生人便进了村子,直直奔向万娘子的木屋,强行将人带走。
有人晨起的妇人想拦下,却被人打了回去,没人再敢上前。村里人都不知是因为什么事,也不知那群人去向何处。
他没有办法,只能在村子周围,没有方向地四处寻找,祈祷着对方没有走出太远。
可直到夜幕降临,也没能找到任何线索。
于是他回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家,在门外残缺的竹椅上,从天黑坐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
就这样一日又一日,他始终没有等到母亲回来。
又是一个月过去,万生烟决心不再等待,他要离开村子,去那些曾经踏足过的地方碰碰运气。
他找遍了曾经与母亲生活过的地方,又去到未曾经过的偏僻村庄。
为了活下去,他一边给人当药童,在各地村镇的铺子里做药师,一边打探母亲的消息。
可那位曾经在大楚各地悬壶济世的妙手娘子,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杳无音讯。
就这样辗转了五年,万生烟始终一无所获。
正当他准备像从前一样,离开暂居多月的小村,却忽然听闻邻村发生变故。
当地小有名望的药师被一帮闯入者强行带走。
听闻消息的瞬间,五年前那满地狼藉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
他当即前去打听,村里人说,药师被带走时,有人听见了那帮闯入者口中模糊的字眼,似是说着什么“皇城”,什么“草药”。
于是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即出发向东,朝皇城的方向去。
可他没想到,等他真的到了皇城,又再一次失去了线索。
等他费尽力气,花光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探听,可消息未曾探到,反倒惊动了对方,被人打得半残丢了出来。
是正在暗中调查的邹池发现了他,将他捡走救治。
也是从邹池的口中,他听说了药人院。
那天起,万生烟便决定跟他回到出云山庄,协助他调查药人院,只为早日将母亲救出来。
哪怕他也不敢确定,已经消失五年的万云靖是否真的被关在药人院,又是否……还活着。
直到今日,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子,万生烟愣在了原地,竟有些不敢认。
她比从前瘦了好多,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分开近七载,他记忆中眼眸含笑,总是牵着他翻越山头采药的女子,如今竟骨瘦如柴,脸颊凹陷,面上泛着不健康的苍白。
她眼眶泛红,向前倾身试图靠近他,腕上的锁链却绷紧发出声响。
“你是阿烟,对不对?”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期待之下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她不敢相信,自己日思夜想的孩子竟真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万生烟眼睫颤了颤。
他动了动唇,却喉头哽住,没能发出声。
当心口涌动的思念掺着委屈冲破阻碍,他慌乱地扑向女子,颤声道:“阿娘……”
“阿烟,我的阿烟……”万云靖将他抱在怀中,泪水从深陷的眼窝夺眶而出。
“阿烟如今,都长这么大了,是娘害你受委屈了。”
万生烟不住摇头,声音哽咽,“不是阿娘,都是我不好,若是那天我没有出去采药……”
“傻孩子,还好你没有被他们抓到,阿娘才安心。”
万云靖为他擦去眼泪,泪眼朦胧中挤出一个笑容。
“他们一直骗娘说抓到了你,还用你来要挟我替他们做事。阿娘不信,但不敢赌,只盼着你好好等,盼着能活着再次见到你。如今见你安然无恙,娘便放心了。”
说着,万云靖突然脸色一变,看向他的身后,突然一把将他推开。
“你快走,现在还来得及。这里太危险了,趁着守卫还没有找过来,你们快离开!”
可万生烟却抓住她的手,摇摇头。
“阿娘不要担心,这药人院是什么地方,我们再清楚不过。”
两人说话间,屋中所有人都无声注视着这一场母子重逢。
关思弦站在门边,一开始的紧张心情被触动,而后逐渐变得复杂。
原来除了那些被拐走的孩童、少年,更有如万生烟母亲这样的药师,也被抓来囚困了许多年。
可万生烟从未同她提过此事。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邹池。
他神情淡漠,并无半分动容之色,只是安静看着这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又回转到万生烟的身上。
见他托住女子的手腕,试图将扣在腕间的锁链取下时,她忽然走上前,将先前从侍女身上带走的钥匙,递到万生烟面前。
“试试看。”
万生烟回过神来,低头闷声道了声谢。
他的手还有些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腕间的锁链落了地。
见此情景,屋中其他药师面上顿时生出希冀,更有人甚至试图上前,却又不敢出声。
将母亲手脚的锁链全部解开后,万生烟回头看向邹池二人,言辞恳切道:“公子,我知今日前来并不为此,可这是我母亲,能否……让我带母亲离开?”
邹池沉默片刻,抬眸望向他时语气淡然。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能不能带走他们,要看你自己。”
万生烟眸光登时亮了。他应了一声,赶忙扶着母亲在墙边坐下,而后转头为屋中其他药师解开锁链。
邹池没有再等,快步向屋外走去。关思弦也匆匆追了过去。
从外院到竹楼,他们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不得不更加快速度。
两人不再多话,一路配合着翻找。终于,只剩下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
屋子没有上锁,关思弦二人轻易溜了进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便知道,终于找对了。
这是整间药人院里最大的竹屋,华丽的金丝绒毯铺了满地,一眼望去各种金银摆件几乎要闪瞎了眼。
一个为非作歹助纣为虐的药人院管事,在这深山之中,竟还藏着这样一间宝屋。
而眼下这些金银,除了增加关思弦二人搜寻的难度,起不了半分作用。
两人在这偌大的奢华屋室中分头翻找。
当关思弦从他床下翻出成箱的银票和地契时,她不由咋舌。
她其实猜得到,赵莫既然甘心藏在深山,为泰宁侯经手此等见不得光的事,他必然能从中获利不少。
但眼前这些,恐怕不单单来自一个泰宁侯府。
两人几乎将赵莫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床榻都掀了,却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关思弦从桌下钻了出来,扶着椅背站起身,皱眉看向邹池。
她注意到,这已经是男人第三次徘徊在架子前翻找。
他的动作越来越急躁,声音也越来越大,就连背影都透露着一股焦躁。
“邹池。”她轻声唤道。
但他似乎没有听见。
“邹池,别找了。”
纸张哗哗的响声几乎盖住了她的声音,木匣被人翻开,又迅速扣上。
关思弦无法,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抬手轻轻搭上了他的小臂。
他无措翻找的动作一滞,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姑娘。
这时关思弦才发觉,邹池的状态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对劲。
从打开制药室大门的哪一刻起,他就有些超乎寻常的沉默。
他明明站在她的身边,却又不像身处其间,似乎走入了情绪的死局,陷入某种偏执中,安静得令人有些害怕。
“邹池,你看看我。”关思弦温声道。
她的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一片冰冷。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眸与她对望,却有些涣散,久久冷静不下来。
“我知道,你等了很多年,你想将早日将药人院背后的势力连根拔除。但药人院再暗处存在了那么多年,赵莫和萧闻不可能毫无防备。
“就算找不到更深一步的线索也没关系的,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药人院与泰宁侯府之间的是有关联的。
“能找到更深的证据固然好,可今日之事本就是意外,现在我们已经有所收获,如果万生烟能够成功救走的药师,那他们或许也可以成为我们的人证。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现有的证据平安离开。
“哪怕无法彻底铲除药人院,也总比打草惊蛇后空手而归好得多。”
她顿了顿,放缓了声音试探道:“你明白吧?”
屋中安静了片刻。
邹池就这样望着她,直到关思弦心中浮起一丝慌张时,他忽然闭上了双眼。
等他再睁眼时,明显已经冷静了许多。
他反手握住关思弦,声音有些喑哑。
“我明白,是我急躁了。”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架子回归原样,“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今日先撤离,与万公子回合,保证将药师平安带出去。”
邹池顿了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染上一丝浅浅的笑意。
“多谢你,思弦。幸好有你在。”
关思弦一怔,脸上莫名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脑袋。
“走吧。”
说罢她便率先向屋外走去。
正当她走到门边,眸光一瞥,忽然察觉某处闪过一瞬光亮。
她当即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炭火盆,燃烧留下的草木灰堆满了整个表层。只有边缘露出下层未燃尽的木炭。
而那一道光亮,便是从木炭堆砌的缝隙里露出。
关思弦走过去蹲下,随手拿起放在边上的火箸,将上层的草木灰和木炭拨开,露出了藏在最下面的金属盒子。
中层完整的木炭恰好阻隔了表层碳火燃烧的温度,使得金属匣子完整保留了下来。
此刻热度早已退去,她伸手捧出金属盒子打开。
一封封存完好的信件出现在二人面前。
关思弦心中一动,略带惊喜地看向邹池。
“找到了!”
信件打开,正是从皇城泰宁侯府送来的密信,吩咐赵莫妥善处理丹阳后续事宜。虽由侯府管事执笔,却也印着泰宁侯萧闻的私章。
两人不再多留,转身便欲离开。
可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那个几个皇城来的家伙呢?不是说要安排人守在二楼的吗?又哪去了?”
一个粗犷的男声不断靠近。
“不过是那位大人的狗,还真把自己当爷了!”
“赵大人息怒,”另一人语气谄媚,“等他一会回来的,小的一定说他!”
关思弦和邹池对视一眼,双双放轻了脚步朝窗边退去。
邹池朝窗外看了一眼,二楼并不算高,但是不远处正有一对府卫打扮的守卫巡逻至此。
竹屋里东西繁多堆砌,却没有什么真正能够藏身的地方,更不用说若是赵莫推门进来,二人又能藏多久。
关思弦的心又悬了起来,不由攥紧了双手。
还不等赵莫走近,一阵急促奔忙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大人!”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格外慌张,“楼梯附近有血迹!苏姑娘也不见了!”
“什么!?”
赵莫骂了一声,加快脚步朝着竹屋而来。
“来不及了……”关思弦低声道。
邹池一个闪身挡在她身前,左手紧紧握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屋门的方向。
而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响起!
天地瞬间震荡!
关思弦吓得整个人颤了一下,脸瞬间褪了色,下意识扶住窗框。
似乎是……从石室传来的?
可不等她看向窗外,只觉地面缓缓倾斜,几乎失了重心。
竹楼正在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