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八条船你总要翻》照花影

34、思二十余年敲钟事 跟着

　　跟着恒天师姐的时日多了，凤箫声的狮吼功学了个七七八八。

　　地面散落的石子全被喊得跳起了惊鸿舞，唬得三尺外打坐的那落迦，乍一听以为见到了忿怒的明王。

　　他掀起眼皮，瞥了眼自己选中的明妃，缓缓道来。

　　“传言，毗那夜迦性情残暴好杀。”

　　要不说首座大人技高一筹，用一句简单的话，吸引了闹腾的弟子的注意力。

　　就是所托非人，按捺不住的性子，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货色，牵累至后续全然不为他所控制。

　　“咋滴，你还要跟我动手不成？”凤箫声可不惯着他。

　　她登即摩拳擦掌，巴不得立马跟那落迦鱼死网破，好结束这笔算不清的冤孽账。

　　“你动呀，你动呀！”

　　凤箫声输人不输阵，一边高声嚷嚷，一边昂起胸脯，步步紧逼，直到将高自己两个个头的得道高僧，囚进双臂之间。

　　“你又不是没动过！”

　　凤箫声一手撑地，自掌心向下，地面分裂开细碎的纹路，“今儿个，我必要跟你分个胜负，看看谁才是孙子！”

　　她早看那落迦不顺眼了！

　　“……后经一女，以身度化。”被打断的那落迦噎了一下，省略繁冗的过程，草率补上了后续。

　　然后呢？这没上没下的，凤箫声握着拳头的手硬着，等他的下文。

　　转念一想，不成，不能干坐着。难不成那落迦不接着往下说，她就什么都不做？凤箫声解开随身携带的百宝袋，取出寄放在里头储藏的青色竹筒。

　　容器内装着的，是她前几日在地底下挖出来的女儿红。

　　想来故步自封的那落迦从没下过山，没道理认识这杯中之物，自然更无从谈起饮用过酒水的经验。

　　要糊弄白纸一张的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她顶擅长。

　　随性来个说话结巴的痴儿，面对一无所知的班首，约莫都能随随便便地忽悠过去，三言两语打发了他。

　　“咕咚咕咚——”

　　凤箫声豪气地给那落迦倒满一碗酒。等酒液淹没碗口，往外溢出了才停。

　　她端起大碗，向那落迦敬酒。

　　他不喝，她索性捂住耳朵不听，谁乐意闲着没事在这听他啰哩巴嗦地念经。

　　瞧这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哪像个姑娘家，摆明了活脱脱一个街溜子。

　　若叫最爱约束她，管教她的东风放见了，定要掀翻桌子，摔坏碗碟，携着她扬长而去，私底下教训才是。

　　好以名门淑女为道标，当个称当的东夫人。

　　那落迦无奈地接过公碗，一口闷了。

　　“你早前得罪的蜂群，交尾后，雄蜂死，雌蜂存。剩下的第一代会为了族群发展，剥夺生殖能力，沦为起早贪黑建设家园的工蜂。”

　　搁这讲故事呢。见碗底空了，凤箫声赶忙给他满上一碗酒。

　　人不说话，单颤着丰密的眼睫毛，黑黝黝的圆眼肿若核桃，俨如夜间打着灯笼的萤虫，亮堂堂地盯着人瞧。

　　她屁股后头要是跟了条尾巴，早齐刷刷晃悠开了。

　　由于两者的身高差，凤箫声便是坐着，也得仰着下巴看人。

　　从那落迦的方向，能看到她微张的嘴唇，精巧的下颌，昂起的脖子直往下，叫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不由得叫人觉着可惜。

　　先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凤箫声制住的情景，一一复现。

　　那落迦不可遏制地联想到那日唇齿品味到的蜜汁，忽觉喉头一干。

　　他俯看着人的眼眸加深，隐约有诡秘的赤色在里面流动。可叹偏偏那么一点甜头，竟让他翻来覆去，彻夜回味。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那日被制服的自己体面扫地，甚至还想他这不成器的晚生，兴冲冲再来上一回。

　　这一次，他不会再因涉及未知的领域，慌里慌张，最后茫然无措地逃之夭夭。而会选择坦诚地直面内心，张开嘴，让舌头撬动开闸的关口，长驱径入，探访未曾抵达的天光。

　　那落迦吞咽了下口水，强迫自己回神，“僧人须得遵守五戒。”

　　凤箫声一紧张，说话结结巴巴，“什、什么五戒。没、没听说过。”

　　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他晓得自个喝下的不是水，而是酒？

　　这可不得了哟，了不得。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准确来说，是做了还没成功。

　　细思二十余年敲钟事，好比在绝域殊方拾阶而上，侵蚀年华，孤苦寂寥。幸得新纳的弟子一盏春灯，灯烛辉煌，照明了他预计灰白到头的人生。

　　“我觉得我，或许……”

　　话音未落，那落迦头颅往下沉，正好和凤箫声的额头磕了个正着。

　　或许什么？突如其来的正面袭击，凤箫声刚想还手，察觉打击她的对象一觉不醒。

　　她等了等，胡咧咧地左右开弓，没扇醒人。方才觉察过来，那落迦敢情是个一杯倒。

　　得咧，再哐哐哐猛抽上几巴掌。

　　见义勇为，是断无可能。趁火打劫，要争头一份。凤箫声利索地扒了人家的裤子，直接往上坐。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凤箫声人坐了半天，回味出不对劲的地方。这和那落迦醒着的时候不大一样啊。

　　她找出师姐们给她的避火图翻了翻，挨个检查究竟是哪个步骤出了纰漏。

　　这可太为难她了。

　　要她看点发科打趣的小人书还成，反之，静下心来研究精心绘制的图文，从中揣摩出道理，引用到实践中来，跟拿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凤箫声粗略地东查查，西看看。原是启动装置没点着，哑火了。只得连夜跑去求助熄了灯预备入寝的师姐们。

　　“什么？硬不起来？”禅房里倒水喝的方旭升，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本欲收拾入寝的贺欢宫弟子们，听见这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个个来了精神。

　　她们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天练的功全在瞬息之间消化干净，只差原地翻十来个跟斗，边翻边听这一骇人听闻的八卦。

　　首座大人的奇闻异事，可太令人好奇了。连睡得呼噜打得震天响，欲与雷公试比音的姐妹，也被没入睡的人摇醒，生怕听漏了一个字词。

　　在内室里的师姐妹，大部分在那落迦那栽了跟头。

　　小部分脱剩一条鸳鸯肚兜，赖在他床头，被武僧目不斜视地拿棉被裹了，铺盖一卷，扔地掷球一般，径直投回她们的院落。

　　别说，投得还挺准。

　　可这不纯侮辱人吗？

　　被迫打道回府的娘子们，先是在空中自由转体，搅了个晕头转向，接着摔到房内的地板上，磕得七荤八素，心里长着不少的怨气。

　　只要六师姐一声令下，她们能立即整理好行装冲出去，检验检验那了不得的首座大人，是怎么个不得了的情况。

　　“没想到啊，没想到。”

　　“真是人不可貌相。”

　　“白长那么高大个。”

　　“听说长得高个的人，是大树挂辣椒，中看不中用。前人诚不欺我也。”

　　贺欢宫弟子们东一句、西一句，个个摩拳擦掌，只差立时张罗开。

　　就冲着那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臭和尚，平白给她们那般多的苦头吃，不狠狠回敬他一壶，叫他威风扫地，都对不起她们的辛勤！

　　被摇醒的恒天，擦了擦嘴边臭烘烘的口水。

　　她听了一会，弄明白状况，单刀直入，直点要害。

　　她为师姐妹们早些时日的勤勉，打抱不平，“那我们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嘛！还在他身上耗耗那么多的心血！多亏啊！”

　　“且慢，凡事切勿太早下定论。”

　　担任定海神针的方旭升，稳住一众姐妹浮躁的情绪，“这硬件硬不硬，得从长计议。到底软不软，验过货才明了。不可单看一面之词。”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方旭升拉着凤箫声，抵达案发地点，查验实情。

　　凤箫声指了指被她几杯酒放倒的那落迦，“师姐，你看如何？”

　　方旭升盯了会，“挺大的。”

　　“啊？”

　　“我是说，”方旭升端起桌面陈设的竹筒，嗅了嗅，“想不到远离酒肉的天阿寺，竟然能给你翻出来这玩意儿。莫怪乎首座大人会中招。”

　　原本滴酒不沾的人，一旦碰了这消愁解痛的杜康，怕是再戒不掉。其他引人沉迷的宝玩亦复如是。

　　说到这，方旭升耐人寻味地瞄向小师妹，期望对方能理解她的弦外之音。

　　事实证明，榆木脑袋确实是实心的榆木脑袋，要她自主开化，莫过于等候铁树开花。迟钝的程度足以叫所有等着看好戏的好事者憋出一团火气，自发引爆柴火。

　　不是普度众生的老道，甭想一天到晚思量着点化愚不可堪的世人。

　　开窍二字，是要谨饬地挑拣缘分的。

　　不等凤箫声说出个一二，方旭升自顾自解答。

　　“喝醉酒是硬不起来的，能硬起来的，说明没有喝醉酒。”

　　见小师妹一脸疑惑，方旭升身为六师姐，当仁不让地展开了作答，“喝醉酒的人那处是软的。能硬起来的，皆不符合常理。”

　　饮酒是郎君犯罪的饰词，妇人失贞的罪名。

　　同样是沽酒而饮，落在不同人头顶，竟有了天壤之别。

　　人们会绞尽脑汁，为嗜酒施暴的儿郎说情，反过来谴责妇女立于危墙之下，自甘下贱。

　　“常有歹人假借酒意，侵害良家妇女。小师妹假若来日见着了，”方旭升折下一根树枝，从中折断，“径直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好嘞，保准不负众望。”

　　将师姐之命铭记在心，凤箫声托着腮帮子，言道：“我们在寺庙里面搞酒色，本身够不符合常理了。”

　　方旭升摸着下巴，“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