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三十四章 薛 ...
-
薛家门房眼尖地瞧见穿着绣有上仙公主府衣裳的仆从也在看着薛家,正要打招呼,就见另外的仆从将人拉走了。
门房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这闹的是哪出。
各家炊烟袅袅,饭香味儿从街坊四邻家飘散出来。门房肚子发出咕咕叫声,正好家里的下人送饭来了。他道了声谢,打开食盒,赞一声今日菜色好丰富。刚夹起一筷子饭菜要往嘴里送,他就远远见着上回颖王那驾马车往这里来了。
察言观色是门房该会的第一要务,辨别身份属于其中一项。贵人造访,门房忙放下手里的饭,起身迎人。
这几日是薛家最显赫的时候,无论是郎君升职还是大郎君娶妻,都没有过这样的荣耀。在门房看来,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但家里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门房见马车就拜,还没跪下去,车里传出一道并不年轻却轻快的声音:“哎,别跪,是我,不是颖王。”
您哪位?
车上跳下来个中年文士,不是上次与颖王一道来的幕僚韩无名又是谁?
韩无名捋捋胡子道:“小哥,有劳通传,我代颖王,特来赔礼。”
门房不敢耽搁,答应一声,跑腿去了。
虽然对韩无名的来意很不解,薛隽很快出面。
“薛二郎。”他很和善地同薛隽打招呼,并快速交代来意,“今日我来,是代王爷向您赔个不是,那日幕僚之事不过是玩笑,不作数了。这些是王爷的赔礼,请您收下。”
他捧上锦盒。
薛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拒绝道:“不必道歉,也不必赔礼,我知道了。”已是玩笑,何必道歉。
韩无名摇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王爷是君子,违背所言,出尔反尔,自然该赔礼道歉。您安心收下就是。”
薛隽明白他的意思了,颖王道歉出于破坏了他的原则,成功道歉才会使他心安,与自己的感受并不相关,他只是完成道歉的最后一环罢了。通俗来讲,就是他接受,满足颖王的需求就好。
所以他接受下来:“我明白了,谢王爷赏。”
韩无名笑起来纠正他:“哎?什么谢王爷赏?这可不是赏赐,是赔礼。”
他说什么是什么:“是。”
韩无名深深看他一眼,在心中叹了口气,脸上却什么也没有显示出来,反而笑呵呵地将匣子递给薛隽。
薛二郎真是个无趣的人,不知主君怎么愿意与这个人相处的。他是个闲不住的人,最怕薛隽这样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字的性格。
薛隽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多谢先生。”
韩无名笑道:“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顺路跑腿,还蹭了王府的马车回来,说来我该谢谢你。”
薛隽坚持道:“还是多谢先生。”
韩无名道:“可惜咱们不能共事了……不过日后的事,谁说得清?说不定还有机会。”
薛隽心说绝无可能,冷淡地笑了一下表示回应。
韩无名哪看不出他的想法,突然又生出期待,有朝一日他们总会一起为主君做事,届时不知薛二郎是何感受?
如此想来,他又觉得很有意思,就得是薛隽这种淡漠的反应,日后才有热闹看。至于是什么热闹么……天机不可泄露。
到底他现今是颖王名义上的幕僚,受人所托的事情完成后,他就跟薛隽告辞了。
薛隽无甚表情地请他进去一同用饭,还是懂一定的社交礼仪的。
韩无名拒绝了:“家里已做好饭,不回去吃就浪费了。薛二郎,回见!”
薛隽轻轻点头,作场面上的答应。
送走韩无名,薛隽拿着盒子心事重重地回来。吴柔嘉刚要问,薛父和薛诚一道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正见着颖王的车驾自通善坊离开,他刚刚来过?”薛诚问。
薛隽拿盒子的双手微微发酸,接话道:“刚刚来过,不过不是颖王,来的是上次那个幕僚,也住这里那个,韩先生。”
“他来做什么?”薛诚问。
一家人各自坐好,饭也摆好了。薛隽顺手将盒子放在身旁,才说明韩无名的来意,颖王不打算参与此事了。
各人正拿起筷子,动作纷纷顿住。
薛诚最先给出反应:“意思是明日选不了颖王了?”
薛隽点头,平静地开始用餐。
其他人都有些难以下咽,最轻也食不知味。
吴柔嘉秀丽的眉头皱起:“那咱们原本的计划岂不是……”泡汤。虽然原本的打算也并非万无一失,但定下的计划骤然落空,实在让人不知所措,惶恐极了。
临时变卦,原计划作废,明日就要给出交代,叫原本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薛家再度紧张起来。
事情虽然还没有严重到只有明牌梁王一条路可选,颖王退出,还有庄王。何况颖王退出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薛隽选择的王爷不必再对上两位王爷。让他们紧张的是变化本身。
既然颖王可以退出,那么庄王呢?焉知庄王不会退出。
薛父吃了两口饭说道:“那就庄王吧,你觉得如何?”
薛隽点头,没说不同意的话。现在本就是在退而求其次,唯一希望就是不要再有变故,尘埃落定吧。
一家人都作此想。
因颖王的突然退出,今夜是个难眠之夜,一家人在床上辗转,无法入睡。
三王之争不过是最近两三日的事情,薛家人嘴上不曾时刻提及此事,但这的确是全家人心头上的巨石。只这些时候,一家人全都瘦了一圈。哪怕是尚在孕中的吴柔嘉,也因此清减不少。这些时日当真度日如年,生怕哪里又来一尊大佛,他们得罪不起,再生事端。
被卷入其中,薛家却连个怨恨对象也没有。不是真不怨恨,而是不敢怨恨,所以没有。
金仙公主李迢,怎敢怨恨?
全家现在的愿望十分朴素,早些天亮,选定庄王,了结事端。
半梦半醒的一夜过去,天露鱼白,整座长安城在鸡鸣前就已经逐渐苏醒,鸡唱一声,像给死者注入焕发活力的血液,满城苏生。
薛隽是没资格去庄王府上主动表示他愿投效。身份不够,他连庄王府的门都进不去。何况谁知道庄王如今的想法呢,或许他变了主意,或许他被梁王说服不参与此事。
一切皆有可能,而薛隽能做的,就是等候上位者的驾临,做出仅有的选择。
薛父与薛诚还要上值,薛隽将院子打扫一遍,就听见门房说庄王派人来了。
薛隽心便一沉。看样子庄王本人未到,那便不是商议大事的意思,只怕与昨日颖王所派来意相同。
昨日颖王还是派了幕僚来的,不过不排除韩无名自己想蹭马车回来的可能。今日早晨,庄王只派了小厮来。
“我们王爷说了,此事只是一桩误会,让我向您道个歉。对不住了,薛二郎。”他向后微转,展示出数抬箱奁,“这是我们王爷的赔礼,请收下。”
即使已有颖王昨日的例子,薛二郎依旧很难说服自己毫无芥蒂地收下赔礼。但哪怕只是庄王府的一个小厮,也是高高在上,毫无与他商议的意思,是命令的语气。
“是。”薛隽最终道。薛家出来两个小厮,将一抬抬赔礼送去吴柔嘉院里了。
吴柔嘉惊谔地看着院子里的箱奁问:“这是什么?”
小厮边抬边道:“二郎让送来的,说是庄王那边的赔礼。”
吴柔嘉看着所谓礼物却没有任何喜意,反而心中一片寒冷。最叫他们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庄王退出,二郎最终还是要落在梁王手中,受他搓磨。她情愿不要这些礼物,也不希望薛隽落在梁王手里。
剧烈的情绪起伏使得她眼前发黑,直直向后倒去,多亏身旁的侍女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
薛隽听说大嫂晕倒,立刻使人去请郎中,并等候大嫂醒来。所幸并非什么大碍,只是急火攻心,不过日后情绪不能再大起大落了。
薛隽认真记着医嘱,又亲自将郎中送出大门。回来时,吴柔嘉就醒了,见着薛隽就忍不住掉眼泪。
薛隽并不会安慰人,干看着长嫂流泪后叫侍女拿了帕子递过去。
家中到这地步,都因为他。薛隽深吸口气,想说两句让吴柔嘉不那么难过,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也十分沮丧,在庄王退出以后,他只有归顺梁王一条路可选。而归顺梁王,约等于要被他整。
被他整,约等于受辱或死去。
“长嫂,我不会连累家中。”最终薛隽道。
吴柔嘉听了更是心碎欲绝,手搭在心口说:“我哪里是怕家中受到连累,我是担心你,家里都担心你!”
薛隽点头:“我明白,但事已至此,无从改变,或许梁王是个君子,只有他坚持到最后。或许他是真的赏识我。长嫂不必先行忧虑,一切尚未可知。”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出安慰人的话。
多少有点作用,吴柔嘉大悲之后一时没想出这话有什么问题,最终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没说什么。
“何况也不是一无所获,咱们至少得了赔礼。” 薛隽努力笑了一下,多亏他长得好看,这么生硬地笑起来还很俊朗。
无论颖王还是庄王,都送来了薛家一辈子也无法积攒下来的礼物。颖王送了一匣金子,庄王送来两抬绫罗,两抬珠宝,从这方面来说,薛家的确大有收获。
吴柔嘉叹气:“我宁愿没这些礼物,也不想遇到这些事情。”
“长嫂放宽心,好好歇息,有什么叫我就好。”
吴柔嘉点头:“你去忙吧。”心中仍有大石压着。
从大哥院中出来,薛隽笔直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暂时地支撑起来已让他身心俱疲,他现在只想什么也不管,埋头睡上一觉。偏偏连这件事也做不到。
他还要时刻打起精神,等待梁王的到来。
薛隽晃晃昏沉沉的头,哪怕生性淡漠,也对眼下痛苦的处境感到烦躁痛恨。
春日阳光明媚,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