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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这一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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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遭薛隽这边因为人少,与惨烈的战斗相比,损失反倒不算太多。五人齐齐负伤,有一员重伤已无法骑马。不过眼下马要么被狼咬了,要么受惊跑走,没甚可骑。黑脸那边损失的要重得多,原先一十五人只剩下十人,十人里有三名重伤,七名还能走。
风声之外,只有沙沙的剥皮声,没人讲话。
薛隽累得不想说一个字,与仆从们草草处置了伤处,沉默地偎靠在火边。无论要做什么,都要等到天亮。
黑脸还在忙。薛隽看着他先给死去的兄弟们挖坑下葬,现在正在剥狼皮取狼肉。狼肉也是肉,什么时候有肉吃都是件值得欢悦的事情,哪怕是狼肉。
之前趁黑脸他们负伤挖坑时,薛隽悄悄取出头狼腹中的子弹。从血肉中掏东西对他来说还是头一回,那种黏腻湿冷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他手上。
这把枪简陋得不能更加简陋。巨竹做的枪管,填的也不是子弹,而是粗制的火药,打出去的威力更像□□。
有关枪的任何线索他都不想暴露,这本是不该问世的产物,不过是他为求自保草制。如今救人一命,也算物尽其用。但若暴露在外,给百姓带来灾难不说,带给他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而他只想安稳度日。他不清楚适才是否有有心人注意到他所用之物,黑脸是个体贴人,方才连多问一句也无。他们也是萍水相逢,日后应当不会再见。再多的,他也没力气想了。
剧烈运动以及紧张后的骤然放松使得薛隽很快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分不清是梦是现实,有狼来找他索命。强烈的不安感萦绕在心头,令他紧闭的眼皮乱跳,整个人仿佛随时会被惊醒。血腥带来的恐惧仍根植在他潜意识中,封建王朝与现代的差距尽数体现。
“薛郎,薛郎。”薛隽被叫醒,顿了下才忆起今夕何夕。
看着黑脸拎了狼皮狼肉站他跟前,他懂礼地试图站起与人说话,被黑脸摁住。
“哎,你好生歇息——我来给你送些皮货。碎的没给你拿,只拿了整的来,你拿去裁衣裳或做别的都使得。这些是肉,无论卖了还是自己吃都不错。”
薛隽婉拒:“您那里出力更多,我不该拿这些。”不是推脱,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黑脸硬塞了东西来:“给你你就拿着,这并非是我的主意,而是我家主人的意思。”
薛隽愣住:“你家主人?”
黑脸看了马车一眼,意味不言自明。
薛隽不是没有猜测过马车中坐的是什么人。显而易见的,马车是车队的核心,是受保护的对象。众人是下属,马车中是主人。但他从没见过马车里的那位主人,倒是看见过车上下来过年轻娘子。然而从黑脸对年轻娘子的态度来看,那显然不是马车的主人。马车的主人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对方怎么都比他来头大,或许是出于虽然死了很多人,但保住主人的命就是大功一件这种原因而不吝厚赠他,那么他只需要接受就好。作为主人,对方给黑脸等人的赏赐不会比他少,他们是自己人。
因而薛隽没再推辞,诚恳答谢:“多谢。”
黑脸将皮货放下,状似无意:“对了,等会儿我家主人要亲自来谢你。”说罢,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薛隽,似乎在等待他的反应。
薛隽感到头疼,事情在往事与愿违的方向发展。他并不想与人有过多交集,但看在这些皮货的面子上,看在他确实占了对方护卫便宜的份儿上,他没有拒绝这次交流,只是不解:“……我并没有做什么,不必如此。”
黑脸正色:“若非薛郎,我现在就不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了。”
薛隽无奈,余光瞥见马车车帘一动,心知“名门望族”们的决策往往高高在上,已决定的无从更改,于是闭嘴。
出人意表。
车帘后闪出一袭青色鹤氅,帷帽上垂下的白纱如九天之上悬落的银河,是名女冠。
当世女子入道为冠不算什么极稀罕事,佛道在宁国俱很盛行。
黑脸迎人过来,全无杀狼时的煞气。
女冠步履从容,在他跟前站定,向他行了一礼,是道家礼仪。
“救命之恩,当涌泉报。家居长安,日后闲暇,您可到长安玄都观赏花。”很难从她声音听出她的年纪,虽然没什么相似之处,这语声却无端端让薛隽联想到山间清泉。
明月松间,清泉石上。
她深谙语言的艺术,相同意思的话,黑脸说来,薛隽还能推辞一二。而她的话听来让薛隽生不出什么抗拒的心思。她太有礼数,让人生不出丝毫恶感。
要报恩,却不强求。但日后他若真遇到难处,她也指明了要往何处寻她。说是赏花,实则报恩,明面上都讲得十分圆满。
独独一条,玄都观。玄都观乃皇家道观,女冠比他想象的要更加尊贵。
“我号玄同。”女冠留下道号,向薛隽轻轻颔首,重新上车。
玄同。薛隽知道一个成语,和光同尘。和光同尘则出自《道德经》中语:“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薛隽再度傍火而坐,料峭寒风往人骨子里钻。黑脸送来的狼皮略处理过,他将皮分给仆从们披在身上遮风,暖和不少。
黑脸实在是精力旺盛的人,剥皮挖肉后又带着两个轻伤的护卫抓马去了。
薛隽不知他们忙了多久,温暖带来了猛烈的睡意,很快陷入熟睡。再度醒来,是被马鼻子喷出的湿热气息惊醒。睁眼一看,他身旁正站着匹黑色大马,是他从前骑的那匹。昨夜狼斗时马受惊跑走,应当是被黑脸他们找回来的。他更感到是自己占了便宜。
见他苏醒,正坐在火堆旁喝肉汤的黑脸对他笑笑,没再如昨夜般热情地让薛隽无所适从。
薛隽令一名伤势最轻的仆从煮肉汤做早食,自己则去向黑脸等人就找马一事道谢。尽管他不欲与人深交,但受人恩惠却因自身缘由仍与人泾渭分明,那叫白眼狼。
黑脸笑呵呵的,一点儿都不凶神恶煞,还很纳罕地上下打量他。
薛隽被他看得不大自在。
“薛郎,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他感叹道。
薛隽不解其意,轻皱起眉。隔着黄土与血污,依稀能让人辨认出几分他原本的丰神俊朗。
“你好像很不了解救命之恩的重量,认为救人一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黑脸咂嘴,看着他说,“一条命啊!没你我可真活不了了!没命在,哪还有什么剥皮捉马的事儿,这会儿我正躺土里呢!救命这样天大的事在你眼里不叫事儿,你倒对我送你皮毛、找马这样的小事连连道谢……”
最后总结:“薛郎,你是个好人。”
对自己做的好事不以为意,旁人略施援手就感激不已。这位薛郎他不只是好人,还是个单纯的好人。
黑脸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
薛隽维持着面上的云淡风轻,心中早已因黑脸的话而波涛汹涌。他自以为融入时代,事实证明,他的种种举动在正常人眼中仍是古怪的。数千年的鸿沟绝非一脚可以跨越,孤独感在他心头蔓延。
因他心情起伏小,不常有表情,黑脸没看出他兴致不佳,同他说起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最后,黑脸遗憾地跟他道:“薛郎,咱们大约要分开了。”
薛隽闻言有些失落,萍水相逢,他与黑脸一行人共同杀狼,也算出生入死不通姓名的朋友。就此分别,日后应当再也不见,总叫人怅惘。但他也深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道理,很快收整好情绪,道:“一路顺风。”
黑脸“嘿”了声:“你也不问缘由?”
薛隽想他既这么说了,应当是想被人问的,顿了一顿,才问:“为何?”若他与黑脸没这一日交情,是绝不会问出口的,因他并不在意缘由。或是有了交集不便再一同前行,或是对方有什么急事……但种种与他都没什么关系。
黑脸的揭秘欲被满足:“你那仆从是要救的吧?我们路上耽误不得,要尽早回长安去。”
黑脸说的没错,到前方有医馆的镇上或是城里,他们要停段时间,伤治的差不多了再继续赶路。他将这些仆从好好地从家带出来,就有义务将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尽管人权在眼下根本就是笑话。但他受过的教育刻印在心中,促使着他要这么做。
“一路顺风。”薛隽想不出其它适合在此时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黑脸认识到他的不善言辞,没有介怀,跟他指明最近的医馆在何处,这就要启程了。
“山高路远,薛郎,有缘再见。”黑脸翻身上马,“保重。”带领车队继续赶路。
薛隽目送人远去,想的是应当无缘再见。纵然都向长安去,可长安太大。同住长安,有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一面。
……
车队疾行,走了半个时辰,黑脸跳下马,由属下骑一马,御一马,自己则上了马车。
“主君。”黑脸上车便向青袍女冠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