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深海坠落》初冬暮雪

2、离开

　　“深海，你过来。”
　　她恐惧地蜷缩在角落里，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不敢抬起，她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是一条很深的小巷子，小巷子里的房子荒芜了很久，几棵古树安静地生长，残存着生命。
　　夏深海一只手紧紧地撑着墙壁，墙壁上的一层白漆脱落了不少，斑驳的墙面凹凸不平，墙面上还有已经凝固的灰色液体，流淌至墙角，与青绿色的苔藓交织。
　　站在她面前的那几个女生穿着涂上五颜六色颜料的白校服，头发染成各式各样，嚣张地盯着她笑，为首的弯腰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夏深海啊，听说你要转学了，你可不要记恨我们啊。”
　　她笑的愈发灿烂。
　　夏深海咬了咬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挪了挪身体去够被她们翻得乱七八糟丢在一边的书包，一个女生抬起脚踹了她的手，她的手上一抹血红，她们又开始笑。为首的女生拍了拍她的头：“你怎么可以随便就偷别人的东西呢，你说是吧。”
　　她们嘲笑了一阵后，前前后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夏深海痛苦地低下头，低声啜泣。她生长在滨海小镇，海边有许多打鱼的船只，她的父母也是这样忙碌地生活着，每天早上去海鲜市场送货，偶尔也会带着她一同前往。夏深海的名字也是因为距离海很近而取的，深海如此神秘莫测，如同她渴望的外面的世界一样。
　　她擦干眼泪，伸手在裤子上拍了拍灰尘，把书包拎起来抖了抖，颤颤巍巍地扶着墙走回家。夕阳西下，暗红色的晚霞遮蔽了大半个天空。她如往常一般拐个弯走过一段漫长的小路，小路边无声地开着几朵花，她也无声无息地走到杂货铺门口站着。
　　老板叼着烟坐在柜台里面数钱，伸手沾了沾唾沫：“一张，两张……”
　　几分钟后他摘下老花镜，抬头看到她：“哎呀，又是你这孩子。”他对着屋里喊了一句：“云翳！”
　　走出来一个穿着围裙的女孩，比她大几岁，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她走到门口拉深海坐在石阶上，深海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伤口，云翳皱皱眉：“又是被她们欺负的？都几次了啊。”
　　深海点点头，云翳取出酒精，用棉签轻轻地擦拭伤口：“你不能一直纵容她们欺负呀，之前找人家长也没用，索性你快要转学了，可以出去了。”
　　云翳是一年前刚刚和父亲一起搬到滨海小镇的外地人，在这里开了家店做点生意，她初中上完就不读了，平时在这里干点零工赚钱。
　　清理完伤口后，深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伸着伤痕累累的胳膊递给云翳：“给你。”
　　云翳惊诧地接过：“你从哪里得来的呀，这个看起来不少钱呢？”
　　深海抱着书包站起来，小声地说：“送给你的，我马上就要走了。”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瘦弱的身影摇摇晃晃，让云翳看着有些心酸，她转头看到父亲坐在店里也看着深海的背影：“深海也怪可怜的，怎么老是被人欺负啊？”
　　老板戴上老花镜继续查着账单：“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嘛，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云翳听罢叹了口气，抱着医药箱回店里忙碌。
　　深海推了推门，门笨重地叫了一声，金属制的缩孔有点生锈，她费力地打开门，开了灯。她把书包放在凳子上，走到厨房淘米烧饭，袖子拉高了露出了酒精消过毒的伤口。六点半后父母都回来了，他们一身的海腥味，和无尽的疲惫，各自抱着脸盆去卫生间洗漱。
　　“手臂上的这是怎么了啊？”从卫生间出来的母亲一边忙着切菜一边问她。她把袖子拉低，摇摇头。
　　“下周就去新学校了，这几天把课本都收拾收拾吧。”哗哗的水声里，母亲提高了嗓门。
　　深海点点头。
　　吃过晚饭她回房间里，偷偷接了一盆水把书包洗了，晾在院子里，然后安静地回到房间，拿出作业写。她在一边的桌子上用小刀刻了一笔，桌子被书本掩盖的一角悄然地刻下了一排痕迹，深深浅浅的刀印，像是一笔一划地刻在她的肉里。
　　不过下周开始，她不会再经历这种痛苦了，家人努力地挣钱，争取到了去城里安居工作的机会，也给她一次宝贵的走出这个滨海小镇的机会，她无比珍重。
　　想到这里，布满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充满希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