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山河》踏歌笑

7、身似浮萍

　　脸庞虽然陌生，声音却很熟悉。

　　孟书仪微不可查地哽咽了一下，眼角蓄上一层氤氲的雾气。
　　她抬起手，紧紧攥住身前人的衣角，生怕是个支离破碎的梦，眨眼一切又变了。

　　苏筝捉住她单薄的手，不敢使力，生怕将她的伤加重，面上露出一点松懈的笑：“书仪，是师母，快醒醒！”

　　眼前的一切逐渐凝成实质，孟书仪目光聚焦，低低呢喃如梦呓：“师母，我好疼啊。”
　　蓄着的泪水汹涌而出，如珠连串一般涟涟落下，滚烫灼人。

　　手脚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要将自己抱住，整个人苍白如纸，好似一碰就要碎了。

　　苏筝瞧着分外心疼，好好的一个孩子，不过离开她身边一年而已，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可恨当初她轻信那孟家人，悔不该将这孩子送回来，本以为她是归家享福，有亲长护佑，往后更得喜乐。
　　谁知、谁知……

　　“师母知道。”苏筝轻声哄着，“师母这就来带你回家，以后就不疼了。”

　　孟书仪哽咽着点头，眼睛始终朦胧：“好，好。”

　　她苏醒的时间不过瞬息，整个人又迷离地睡去，唯有身上的滚烫一点点散去，驱散些许不安。
　　苏筝拨开她额前黏腻的发丝，目色柔和如水，“睡吧，睡吧，醒来师母就带你到家了。”

　　偏偏这种时候，幽微之处的任何小动作都逃不开京城最高掌权者的监视。

　　苏筝原本计划着，趁着如今京城内外交困，赶在未定罪之前，看守尚算有所松懈，还有空隙可寻的时候，先将人给带出去。

　　可意外总比计划先到，一声惊雷平地炸响。

　　“皇后娘娘到！”
　　苏筝正待开锁的动作一滞，手中的物什迅速垂落回腰间，低下头随众跪拜，脸上的神情天衣无缝。

　　阴暗灰败的狭窄空间忽然被贵人衣料上的璀璨光华铺满，苏筝眼底染上一点细碎的金光，只觉灼目。

　　沉重的铁锁在贵人的指令中落下，发出喑哑苦闷的声响。

　　皇后全不顾仪态扑将过去，五光十色的霞衣被毫不在意地拖在地上。
　　“好孩子！怎么弄成这样？”

　　孟书仪朦胧睁眼，冰冷的空气中传来丝丝暖意，面前是一张华贵打扮的脸庞。
　　“娘娘？”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跌坐回地上，又被一双保养精细的手扶住。

　　皇后浑似不在意她身上的血污，修长的手捧住孟书仪一边脸颊，戚声道：“你受委屈了。”
　　“我想着你独自一人身陷囹圄，如今天也愈发冷了，加之上次冷雨侵袭，你身子素来是不大好的，不免担心你的身体。”

　　后面跟随的宫人上前捧上几件厚实衣物，看上去格外眼熟。
　　孟书仪手指蜷缩，死死盯着那叠衣服，衣襟上的流云纹似在滚动。

　　皇后的声音落在她耳中，如在云边，“我便命人将你留在我宫中的衣物收拾了一下，挑着这两件厚的给你送来，好歹熬过这些时日。”

　　厚实柔软的毛披风落在孟书仪肩上，隔绝掉湿冷牢狱中无孔不入的冷气。
　　她低垂着眼眸，本想伸手去扶肩上的衣领以免滑落，却猝然看到自己手骨之间的累累血痕，怔怔然收回手。
　　“多谢娘娘挂念，书仪无以为报。”

　　孟家不知她的喜好，宫中事务繁多，更不会为她一个尚非皇族之人多费人力。
　　衣襟上的流云如意，是小舟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皇后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低落，瞧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拿出伤药，打开瓶盖，取出一点，作势要亲自同她上药。

　　孟书仪心中一惊，强撑着跪伏下来：“娘娘千金贵体，罪女草芥之身，这如何使得？”

　　皇后扶着她的双肩，情意真切：“如何使不得？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这等大事，如何能怪罪到你的身上？”

　　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除却师母之外，皇后是京城之中唯一一个坚定站在她身前的人。

　　孟书仪愈发不敢看她，狄戎破宫门那日，皇后身边的青筠为掩护她们躲避，同小舟一般为狄戎所杀。
　　皇后在宫中本就举步维艰，这次更是为了她顶撞太后。

　　“娘娘这般，若是伤及自身，书仪万死难辞其咎。”她倔强地伏在地上，不肯起来。

　　皇后眼眶微红，叹了一声：“你这孩子……”
　　“我总是和青筠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些，万事憋在心中不肯开口，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昨日还不肯认罪，今日怎么在我面前都自称‘罪女’了？”

　　“大势如此，如何是你能够左右的？青筠和小舟的事，更不是你的过错。”皇后好似看穿她一切心思。
　　“无论天下人怎么看，文武百官要如何给你定罪，在我眼里，你始终都是清白的，哪怕这一点我无法左右，至少……保你性命无虞。”

　　言外之意便是哪怕全天下人都将她视作罪人，皇后也要保她。

　　孟书仪抬起头，眼含愧疚与担忧，“娘娘……”

　　皇后清浅一笑，“你忘了，我背后还有苏家。”

　　端木氏根系庞大，她苏家何尝不是？

　　没有人能够一手遮天，大权独揽，哪怕是皇帝也不行。

　　门外把自己当成木头桩子的苏筝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用伪声说：“娘娘，时候不早了。”

　　当年这副模样就把她骗过，如今还想故技重施来骗她的徒儿，想得美！

　　再磨叽一会，今日她徒儿就要走不成了。
　　未免明日再横生变故，苏筝现下只想快些将人送走。

　　皇后仿佛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在场，收整起原本伤感的情绪氛围，勉励说：“总之，我知你冤屈，如今定要撑住，困兽犹斗，万不可心存它志！否则真相掩盖，岂不是叫小人得逞？”

　　孟书仪听这一番话，似乎暗有所指，还道再问，却见皇后已经抽身，宫女们鱼贯而入，将手中捧着的物什一一放下，喉中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

　　“宫门就要下钥，我还得回去，明日再来看你。”

　　那一片霞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孟书仪还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角，那满室的光华已然离去。
　　独留下那熟悉的兔毛云纹披肩，昭示着方才的片刻痕迹。

　　见人已经走远，苏筝方才出声：“收拾一下吧。”

　　孟书仪隔空抚着衣襟上的纹路，一遍一遍，不肯舍去，可又生怕血污脏了它，就像那日小舟身上遏止不住的生机流逝。

　　如今高热渐退，孟书仪眼中恢复一片清明，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头脑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师母打算如何带我出去？”黑暗中的眼眸迸发出摄人的光彩。

　　皇后的到来给她敲响一记警钟。
　　如果当真有有一个抽丝剥茧才能获得的真相，那么如今，她连其中的外门都尚未摸到，如何能够就此离去？

　　苏筝皱起眉，心中暗骂苏语岚来得真不是时候，“师母自有办法，无需担心，跟我走便好。”

　　孟书仪眼神一黯，“这牢中虽然不算固若金汤，可每日三班轮值，师母即便能寻间隙同我单独说话，可若是这般大一个活人消失，不出半个时辰便会被发现。”
　　“牢狱之外，更有城防，城防之外，还有驻军。逃过驻军，普天之下，何以安身？狄戎人进来容易，可如今我们想要逃出生天，又谈何容易？”

　　苏筝向前一步，目光坚定：“天下之大，总会有容身之地，京城非良地——”

　　孟书仪摇摇头：“师母本有自己的产业，还有那么多同门姐妹，若是为了我毁去大家栖身之所，才是书仪真正的罪过。”

　　这个字眼她今日说了许多次，苏筝听着只觉刺耳，生硬地反驳她：“不，你无罪。”

　　末了又急切地再次强调：“师母自有办法保全，你是我养大的孩子，我不可能看着你留下来送死。”

　　孟书仪挣扎着缓缓站起来，走到门边，“娘娘刚才说……”

　　苏筝突兀地打断她：“她人之语，如何能信？书仪，性命攸关，不可轻忽。”

　　空气渐渐凝滞，师徒二人无声对峙。

　　“师母。”孟书仪毫不留情地揭开那道两人都默契地不愿提起的伤疤，“小舟死了。”

　　脏污囚衣之下苍白的手青筋暴起，委屈、不甘和压抑的愤懑交叠。

　　苏筝平静地看着她，“我知道。”

　　“小舟也是您的孩子。”孟书仪不可置信地看着师母毫无波澜的神情。

　　“如果不是我，如果小舟没有跟着我进京，如果我不带她来，她根本不会——”

　　苏筝垂下眼，面露悲戚，“西北边境九城，无一幸免。”

　　尸骨曝野，不独是小舟枉死。
　　可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面前的这个孩子。

　　苏筝冷静说：“我来时已经另择它处安置好家里人，无需担心。”

　　“书仪，跟师母回家吧。”这句带上了些许恳求的意味。

　　孟书仪抬起眼眸，眼神清亮坚定，“不，我要留下来，给小舟报仇——”

　　最后一个字刚吐出一半，一记手刀便猝不及防砍将下来，孟书仪再度失去意识，闭目倒进苏筝怀里。

　　对于亲近之人，往往是最不设防的。

　　苏筝抬手将人接住，“好孩子，听话，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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