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梦影迷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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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日番谷冬狮郎沉入梦境。
身躯悬浮于一片不知名湖泊的中央。
夜幕低垂，星河满天。
视界里是起伏的雪色山脉。
白雪皑皑，绵延千里，一视同仁地将一切覆盖。
起初并无知觉，随着骨骼深处传来一丝隐痛，五感逐渐清晰。
——不似坠入此间，倒像于此地苏醒。
他平躺在湖心，湖水并未冻结，却冰寒刺骨，将他浸得毫无温度。
清风掠过冰原，湖面泛起涟漪，层层叠叠，向中心聚拢。
抬眼望去，坠映的星星也随之摇曳，披着点点星光的涟漪，漫了过来。
日番谷忽然生出一丝奇怪之感。
明明平躺着，何以既能看见天，也能看见地？
远处岸边，遥遥伫立着两道模糊人影。
一人高大，一人窈窕，依稀可辨男女。
他们的对话随风飘来，细若游丝，却让日番谷心头一震——
那声音，那内容，熟悉得令人窒息。
“……冬狮郎这孩子，成长得真快啊。”
柔美的女声。
男声温和接道：“嗯，是个天才，除了个子……”
话音未落，被女声打断：“哎呀，孩子爸你真是！这话叫他听见，又要闹别扭了。”
两人一齐低声笑了起来。
半晌，男声里敛了笑意：“百合子，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是什么事呢？”
“这次旅行回来，我想带冬狮郎回本家生活。”
“可是父亲他……”
“他身体不好，我迟早要继承他的位置，那时肯定得回本家。提前回去适应也好，怕你们不习惯。”
沉默片刻。
女声迟疑道：“……我听你的。只是，我们的小……冬狮郎会怎么想呢？”
“没事。”男声柔声劝慰，“回来后再和他谈吧，我们也该多陪陪他了。”
怎么会……！？
日番谷瞳孔紧缩，瞬时认出了他们。
“爸爸……！妈妈……！”
他激动地呼喊，焦急地试图起身追赶，身体却动弹不得。
那两道身影闻声回首，旋即轻轻一晃，消散无踪。
莫大的失落席卷了他的心。
他僵在原地，无能为力。
人影消失处，一个模糊地老者轮廓浮现，看不清相貌衣着，不怒自威之气却浑然天成。
沉静而严厉的声音响起：“冬狮郎，你来了。”
日番谷没有回答。
老者说道：“关于你父母的事……”
日番谷闭上眼睛，牙关紧咬，不想去听。
老者加重语气：“年纪再小，你也不该目无尊长。”
日番谷绷紧下颌。
又是这套说辞！
老者声音愈发清晰，声声刺耳——
“你以为可以一直逃避责任？你父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你说什么？这是既定之事，不是由你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责任、寄托、既定……
这些词如沉重的锁链缠绕上来。
逆反的怒火在胃里翻腾。
老者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态度叛逆，真让人失望！你以为生活只是个人的快乐吗？”
失望？
究竟是谁对谁失望？
日番谷用力想攥紧拳，反驳的话语几乎要冲破喉咙。
老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即使你现在不够成熟，也必须明白一点，这不仅是个人兴趣，而是关乎整个家族和许多人的未来。”
“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是责任！”
“你若扛不住——”老者声音一沉，如同冰冷的裁决，“自会有人替你。但你明明有此能力，为何要懦弱退缩？”
……………………
开什么玩笑！
连珠炮似的进逼打在胸口，愤怒几乎将理智的薄冰灼穿。
他当然认出了这是谁。
忍了又忍，试图维持彼此最后一丝体面，却终究冲口而出——
“爷爷！我不是你的傀儡！你根本不懂我，别对我指手画脚！”
老者默然片刻，锐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身上，最终发出一声悠长叹息，摇了摇头，缓缓消散。
心火未消，却多了一丝懊悔。
这次失望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爷爷吧……
日番谷全身僵硬，冰冷的湖水，再次浸透骨髓。
同一位置，又显现出一道身影。
这比之前清晰许多。
颀长清瘦，身着浴衣，姿态慵懒。
那身影缓缓转来，月光下，眼睫轻颤，目光仿佛穿透夜色，细细地审视着日番谷。
“谁……？”
日番谷试图支起身看清，可身体依然纹丝不动。
男子不答，迈步走近，步伐缓慢而随性。
浴衣的勿忘草色渐次分明，面容却依旧朦胧。
他头戴白狐面具，行至日番谷身侧，忽地俯身，伸出左手，轻轻包裹住少年冰凉的手指。
严寒自指尖开始融化。
一圈一圈，如跨越时间的涟漪，漾入心口。
不可名状的温暖，令人渴望抓住。
“你……为什么……？”
日番谷下意识开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男子仿佛无声地笑了笑，了然于心，却并未作答。
刹那间，月陨星沉，狂风骤起。
无数浅粉樱花旋舞于暗色的天空，翻飞飘落，席天卷地。
是樱花吹雪。
日番谷眯眼觑向前方，在这浩大狂乱的花岚之中，理应看不清彼此，对方的容颜却异常清晰——
微泛紫光的银发，高挑的眉，吊着细长的双眸，狐魅惑人、深不可测的微笑。
日番谷瞬间明白那是谁。
“市丸……银……？”
“回答正确～”
他浅笑着凑近，低语声轻柔婉转。
温热的气息抚过耳畔……
日番谷猛然睁开双眼，视界须倏忽裂出蛛网又立时弥合。
视线正前方，赫然对上一双眯成细线的狭长眼眸——
银色碎发的男子，薄唇勾出一抹随性弧度。
距离极近，右手随意托腮，左手轻握着少年的手。
“醒了么，小狮郎？”
上扬的尾音，飘忽的声线，带着一丝让人迷惑不解的轻佻甜腻。
和梦里……一模一样！
头脑有些发懵，日番谷楞楞地盯着他，直到对方的手指触上他的额头。
“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市丸银一只手探他额头，另一只手撩开自己刘海摸了摸，“奇怪，也没发烧呀？”
亲昵的举动令少年愕然。
日番谷猛地别开脸，甩开他的手，迅速坐起身，用力拍打脸颊驱散睡意，同时飞快整理混乱的思绪。
陌生的房间……不，是市丸的家。自己休息那个房间。
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落回对方身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冷声质问：“市丸……你在这里干什么？”
市丸从容地抿唇，弯起浅弧：“哎呀，你猜？”
敷衍又不合时宜，故弄玄虚。
日番谷皱眉。
……猜你个头！
当然，不尽然是因为他不正面回复，更因为那神态。
弯月般的笑眼，看似开朗，却不经意流露出冰冷审视的意味，仿佛是暗处窥视猎物的毒蛇。
——而猎物，无疑是自己。
绝非错觉，令人极度不适。
“你……今天不上班？”试图确认时间，他瞥向墙上的钟。
“还早。”市丸银淡淡应道。
……凌晨三点。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
可疑，太可疑了。
日番谷冷冷问：“你一直没睡？”
“这个嘛……工作期间，偶尔也会熬夜。”
“忙完了？不去休息，是找我有什么事？”
翠眸冷冽，静静盯着市丸银。
这人由始自终挂着浅笑。
那绝非自然流露的和蔼可亲，更像一张揭不下来的面具，一种习惯、惯性，甚至一种“商业表情”。
日番谷总有一种单纯的直觉。
他并非真的在笑。
即使这两天的表现与印象略有不同，他也坚持认定这不是错觉。
警惕感从未消失。
矛盾的是，市丸身上那股圆浑的慵懒懈怠，又时常令人松懈。
真是个奇怪又危险的家伙。
“我说啊，小狮郎……”
“什么？”
市丸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你刚才……做梦了？”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日番谷一怔。
他怎么知道的？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市丸仿佛读懂了沉默的含义：“我出来倒水喝，突然听见你在喊叫，就过来看看。”
话已至此，日番谷厘清了状况。
回想方才梦中所见，大约是现实也呼喊了父母吧。
梦里出现的三道亲人身影，犹如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胸腔，愁郁挥之不去。
他下意识按住尚未平复的心口，片刻，才低声承认：“……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进来时，恰巧看到你头冒冷汗，像是魇住了，手也冷得像冰。”市丸补充着，目光依旧停留在少年脸上观察面色，“……现在感觉如何，好些了没？”
日番谷听他叙述，心中微动。
难道他一直守在这里？这家伙……
“没事。”他胸中弥漫出难以言喻的感受，迟疑了一瞬，移开视线，“……不用你操心。”
明明是冷冰冰的语气，市丸听到却莞尔一笑。
“那就好。”市丸叮嘱道，“记住我就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变戏法般从不知何处掏出一个抱枕，递过来，“喏，一个小朋友送的，说是有助眠功效，希望对你有用。”
日番谷将之接过。
是一个水蓝色的哈克龙①长抱枕，质地柔软，散发着清甜的药草香。
心绪微澜。
谁会送一个大男人玩偶？
再说了，一个独居男人，竟藏着这种哄小孩的东西……
果然是个怪人。
嘴角微微牵动，笑意终究没能成形。
大约是与内心的沉郁相互抵消了吧。
市丸似乎并未察觉少年脸上的变化。
“睡觉时，可以把光线调暗些，”他侧头唤道，“YUKI酱～”
“我在，银大人。”（はい。ギン様。）
冰冷的AI少女电子音于室内响起，带着机械独有的冰冷感。
日番谷听过更拟人更逼真的，但此AI却仿佛特意处理成了这种无感情模式。
市丸命令道：“把灯调暗点喔～”
“遵命，银大人。”（かしこまりました、ギン様。）
冷漠无情的声线，配上恭谦的敬语，竟奇妙地交融出一丝更显尊敬的意味。
明亮的光线随之调动，昏暗下去，变得柔和温馨。
日番谷忍不住挑眉：“喂，‘银大人’……是什么鬼称呼？”
翠眸斜睨过去，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是不是中二病晚期”。
“哎呀呀，很古怪么？这可不是我的爱好，是那孩子擅自……”市丸状似解释，却突兀地话锋一转，“嘛……总之开关灯、调温度这些，叫它‘YUKI酱’就行。”转换话题的方式很生硬，与他平日的圆滑大相径庭。
日番谷倒不在意这个。
比起称呼，市丸在此逗留陪伴更让他介怀。
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心头。
也许是感激。
不过，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低声应道：“……知道了。”
“夜深了，好好休息。”市丸走到窗边拉好窗帘，踱步离开。
日番谷目送他消失在门口。
这次……没摸头。
他默默发了会儿呆，伸手捏捏怀里的哈克龙抱枕，抱着它重新躺下。
夜色深沉，复无梦。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梦影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