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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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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速度快得惊人。
陈太医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回了正院暖阁,惊动了所有当值的同僚。
“找到了!有法子了!”
陈太医抖着手里的残破纸角,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七叶一枝花’!还有‘半边莲’!古方有载,专克深入筋络的风毒、虫蛇之毒!”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接过纸角,凑到灯下细看,浑浊的眼睛骤然放出精光:
“是了!《西南异草录》残篇!‘七叶一枝花,深山之阴,解毒圣品,尤克风毒、虫蛇之毒,入筋透骨’!我等竟一时未曾想起!此物,或真是赵将军的一线生机!”
“可此物京城罕见……”
“将军麾下必有西南旧部!”陈太医斩钉截铁,“立刻禀报将军亲卫,加急传讯西南!还有那江南偏方所言‘高度烈酒冲洗创口’之法,虽闻所未闻,但或可一试,至少比单纯撒药粉强!”
暖阁内顿时忙碌起来,医官们翻检典籍,低声争论,拟定新的方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带着希望焦灼的躁动。
命令连夜传出静思园,飞向西南。
赵奕川军中自有秘密渠道,无数人马被调动起来,在西南密林与险峻山崖间,开始了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搜寻。
听竹轩内,喻简闭目静坐,听着外间隐约的、不同于往日死寂的动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
*
三日后,深夜。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静思园的宁静,溅起一路雪泥。
浑身裹着风霜与尘土的斥候几乎是滚落下马,将一个密封的、带着泥土清香的藤箱高高举起:“药……药到了!西南急送!”
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陈太医等人急步迎出,接过藤箱时,手都在发抖。
打开,里面是几株还带着湿泥、形态奇异的根茎与草叶,正是“七叶一枝花”与“半边莲”,另有一些辅助药材。
“快!按新拟方剂,煎煮!外敷的药泥也立刻制备!”陈太医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这一夜,暖阁灯火通明,药香浓郁到几乎化不开。
新的汤药被小心灌入赵奕川口中,特制的解毒药泥敷上他肩背的伤口。
所有太医都屏息凝神,围在榻前,观察着最细微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
忽然,守在榻边寸步不离的亲卫队长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手……将军的手指……刚才动了一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
赵奕川苍白如纸的手,静静搭在锦被上,似乎与之前并无不同。
但片刻后,那修长却无力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又蜷缩了一下。
“脉搏!”陈太医一个箭步上前,三指搭上赵奕川腕间,闭目凝神片刻,猛地睁开眼,脸上是无法抑制的激动,“有力了!沉涩之象也在消退!药……药起效了!”
暖阁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呼。
连日来的沉重与绝望,被这细微的颤动和脉象变化,撕开了一道透光的口子。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静思园每个角落。
听竹轩内,秋月几乎是跑着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娘子!娘子!前头传话,将军……将军的手指动了!太医说脉象好转,余毒拔除有望了!”
喻简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一大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她缓缓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秋月喜极而泣的脸,怔忡了片刻,才轻声问:“……真的?”
“千真万确!陈太医亲自说的!”
喻简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胸口的浊气全部吐出。
她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厚重的冰封,似乎融化了些许,露出底下深藏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太好了。”
她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静思园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虽然守卫依旧森严,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濒临绝境的压抑感,正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充满期盼的生机所取代。
太医们每日进出暖阁时,脸色不再那么凝重,偶尔甚至能听到他们低声讨论后续调养方略的声音。
赵奕川的状况一天好似一天,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越来越平稳,偶尔会出现更多无意识的细微动作,甚至有一次,眼皮明显地颤动了几下。
“将军福大命大,简娘子也是福星啊。”
偶尔有仆役在廊下低语,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喻简那份“机缘”的感激。
喻简对此不置一词。
她依旧安静地待在听竹轩,只是临窗眺望正院方向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她在等待那个最终的时刻。
这期间,外界的试探并未停止。
安阳长公主又派人送来一份厚礼,这次是几匹珍贵的云锦和一套红宝石头面,附言“给简娘子压惊添彩”。
徐监军那边依旧沉寂,仿佛冬狩场的惊变与他毫无干系。
朝堂上关于追查凶手的喧嚣渐渐低沉下去,皇帝似乎接受了“意外惊马、贼人趁乱袭击”的初步结论,只处置了几个守卫不力的官员了事。
一切看似回到了表面的平静,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因为赵奕川的“有望苏醒”而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
又过了五日。
这是一个难得的晴日,冬日暖阳慷慨地洒落,将静思园的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几乎有些刺眼。
喻简正坐在窗下,就着明亮的日光,细细修补一件旧衣的袖口。阳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长的手指上跳跃,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突然,外间传来一阵异常急促却又透着某种轻快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听竹轩而来。
紧接着,院门被“哐”地一声推开,秋月几乎是扑了进来,脸上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眼泪却先于话语滚落下来:
“娘子!醒……醒了!将军醒了!刚刚醒的!睁眼了!陈太医……陈太医亲口说的!认得出人了!”
“啪嗒。”
喻简手中的针线滑落,那件旧衣从膝头飘落在地。
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定住了,怔怔地抬起头,望着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发抖的秋月,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许久未曾开口。
“将军醒了!真的醒了!”
秋月用力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虽然还虚弱,说不了话,但眼睛睁开了!陈太医说,脉象稳了,神智……神智也回来了!”
喻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她扶住窗沿,指尖冰凉,却用力到指节泛白。
醒了。
他终于,从那个漫长而黑暗的深渊里,挣扎着回来了。
胸口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粉碎,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灼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狠狠压了回去。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微微眯起眼,望向正院的方向。
那里依旧安静,但在这片炫目的日光和澄澈的雪色映衬下,仿佛有看不见的生机,正从那座沉寂了太久的暖阁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她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阳光将自己包裹,也任由心底那一片空茫的、失重的感觉,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庆幸,是后怕,是尘埃未定的忧虑,也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却真实的悸动。
过了许久,久到秋月的抽泣声渐渐平复,喻简才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旧衣和针线,动作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指尖依旧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知道了。”她低声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只是比往常更轻,“去备些温水吧,我想净手。”
秋月抹了把眼泪,连忙应声去了。
喻简走到水盆边,将微凉的水泼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中映出的、带着水珠的、略显苍白的脸。
镜中人眼神沉静,深处却仿佛有暗流悄然改变了方向。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赵奕川”脱离生命危险,意识恢复。当前好感度:96%。】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喻简对着镜中的自己,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唇角。
前路未卜……
但至少,此刻,光已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