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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风雨同舟 ...

  •   赵奕川的手指在她颈侧停顿了许久,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要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他眼底翻涌的暗流,是怀疑,是探究,是压抑到极致的某种东西,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收回了手。
      那股迫人的压力随之撤离,喻简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背脊却依旧紧绷。
      “记住就好。”
      赵奕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他退后一步,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像是在评估她这句顺从的含金量。
      “静思园很大,足够你活动。缺什么,吩咐下去便是。”

      “多谢将军。”
      喻简低眉顺眼,声音轻缓。
      赵奕川又看了她片刻,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歇着吧。”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听竹轩。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带来的最后一丝冷冽气息。
      喻简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确认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缓缓坐回凳子上,指尖微微发凉。
      【攻略对象当前好感度:91%。】
      又又升了。
      这绝非好事。
      这飙升的一点,恐怕不是信任或爱意,而是更深沉、更扭曲的占有与掌控欲得到了某种病态的满足——看,即使你试图接触他人,即使你似乎另有心思,最终仍只能在我的掌中,顺从我的意志。
      这种“驯服”与“掌控”带来的刺激,对他这样的人而言,或许比单纯的“好”更令人着迷。
      也……更危险。
      喻简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寒意。
      赵奕川今晚的态度,比上次撞破她与沈清和“偶遇”时更加沉郁,警告也更加明确。
      他显然对钦天监吴博士的出现以及她试图窥探的行为极为在意,这反证了那锦盒以及其中之物的重要性,甚至可能触及了他不想让她、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的秘密核心。
      “巫傩”遗秘,看似随着“幽冥眼”案的终结沉入了水底,实则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扩散,将更多原本看似无关的人和事牵扯进来。
      钦天监,沈清和……下一个又会是谁?

      接下来的日子,喻简果然安分了许多。
      她没有刻意制造与沈清和的偶遇,连在园中散步的路线也似乎固定了下来,大多在听竹轩附近的水榭、小花园活动,远离可能偶遇外客的区域。
      她读书,习字,偶尔抚琴,甚至开始跟着秋月学做一些简单的点心,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赵奕川不常出现,但喻简能感觉到,他对静思园的掌控更加无孔不入。
      新送来的书籍点心,总是恰好合她口味;她随口提过想看的某本地方志,没过两日便出现在她案头;她绣帕子时多用了两种丝线,下次送来的绣篓里,那两种颜色的丝线便会格外充足。
      这是一种细致入微的照顾,也是一种无声的监控。他清楚地知道她的每一个喜好,每一个动向。
      喻简坦然接受这一切,甚至偶尔会对着新送来的、恰好是她前一日念叨过的江南蜜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依赖神色,让传递东西的仆役转达谢意。

      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秋月有时会欲言又止,提及外头似乎有些关于西南的传闻,又说宫里似乎要举办一场冬狩。
      喻简只是听着,并不深问,仿佛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直到这日,秋月从外头回来,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凑到喻简耳边,低声道:“娘子,奴婢刚才听前院洒扫的张婆子说,昨儿个夜里,京里出事了!”
      喻简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放下笔,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抬眸看向秋月,语气平静:“哦?出了何事,让你这般慌张?”
      秋月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说是……说是钦天监的一位博士,姓吴的,昨夜在回家路上,遇到了歹人!虽没伤着性命,但受了惊吓,现在还卧床不起呢!而且……”
      她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据说随身带着的一件要紧东西,被抢了!”
      吴博士!锦盒!
      喻简心头猛地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蹙眉,露出恰如其分的担忧:“竟有此事?京城治安一向尚可,怎会……吴博士可看清歹人模样了?”
      秋月摇头:“说是蒙着面,身手极好,抢了东西就跑,吴博士吓得魂都没了,哪里看得清。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怕是冲着吴博士在钦天监的差事去的,指不定涉及什么机密呢。”
      机密……是那锦盒里的东西吗?赵奕川知道了吗?是他做的,还是……另一股势力?
      喻简心念电转。
      吴博士遇袭失物,绝非偶然。
      这无疑证实了那锦盒内物品的重要性,也昭示着暗处的争斗已经浮出水面,甚至开始动用这种激烈手段。
      “这种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喻简轻斥了秋月一句,语气却并不严厉,“以后莫要再听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了,仔细祸从口出。”
      秋月连忙低头:“奴婢知错了。”

      “去帮我换杯热茶来。”
      喻简吩咐道,待秋月出去,她看着宣纸上那团墨迹,眼神逐渐冷冽。
      吴博士遇袭,锦盒被夺。
      是谁动的手?长公主?徐监军?还是其他对“巫傩”遗秘感兴趣的势力?赵奕川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受害者,还是……策划者?
      她想起那晚赵奕川的警告。
      如果锦盒里是至关重要的线索,他绝不可能任由其落入旁人之手。那么,袭击吴博士,会不会是他自导自演,目的就是让那东西“合理”地消失,或者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又或者,是有人察觉了赵奕川与钦天监的接触,先下手为强?
      无论如何,这起突发事件,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彻底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京城的水,被搅得更浑了。
      喻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初冬的寒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
      园中的景致依旧雅致静谧,可她仿佛能嗅到空气里弥漫开来的、越来越浓的血腥与阴谋的气息。
      赵奕川那边,会有什么反应?长公主,又会如何动作?

      她需要更确切的消息,需要判断局势。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当夜,意料之中,赵奕川再次踏入了听竹轩。
      他来得比前两次更晚,身上带着浓重的夜露寒气,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疲惫,甚至眼底有着不甚明显的红血丝。
      显然,吴博士遇袭之事,让他耗费了大量心力。
      他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带着审视或警告的姿态,只是沉默地走进来,在靠近火盆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久久不语。
      喻简奉上热茶,安静地侍立一旁,没有主动开口。
      良久,赵奕川才缓缓道:“吴博士的事,听说了?”

      “听人提了一句。”喻简轻声答,语气带着后怕与关切,“没想到京城竟有此等骇人之事。吴博士……可还安好?”
      “受了惊吓,无性命之忧。”赵奕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只是丢了一件要紧的物事。”
      “那可如何是好?”喻简蹙眉,“京兆尹和巡防营没有追查吗?”
      赵奕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的蒸汽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在查。”他回答得简短,显然不欲多谈官府的反应。
      他放下茶盏,目光终于转向喻简。
      那眼神复杂难辨,掺杂着一丝极深的疑虑,以及……某种近乎审视“同类”的锐利。
      “那东西,”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很重要。对很多人来说,都很重要。”
      喻简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茫然:
      “是……很珍贵的古玩吗?”

      赵奕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道:“有人不想它被继续追查下去。也有人,想把它握在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更有人,或许想利用它,搅动风云。”
      他在暗示什么?是说长公主?徐监军?还是……在试探她是否也属于“想利用它”的人之一?
      喻简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低柔却清晰:“民女不懂这些。民女只知道,将军近来为此劳心劳力,还请……务必保重。”
      她再次将话题引向对他的关心,这是她目前最安全、也最不易出错的立场。
      赵奕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脆弱而顺从。
      可就是这样一副模样,却让他心底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她太会躲藏,太知道如何示弱,如何在这种关头,依旧表现得像一个全然依赖他、只关心他安危的柔弱女子。
      可她不是这样的。
      “喻简,”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深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眼前的路,比你想象的更黑,更危险,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且含义模糊。

      喻简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依赖与坚定,轻声却清晰地道:
      “民女不知前路如何。但民女知道,若无将军,民女早已是黑风岭的一缕孤魂。所以,无论前路是黑是白,是险是安,”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发自肺腑,“民女只愿,能与将军……风雨同舟。”

      风雨同舟。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在寂静的室内,激起无声的回响。
      赵奕川瞳孔微缩,紧紧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可她眼中,只有一片看似澄澈的依赖与孤注一掷的决然。
      是真?是假?
      他分辨不清。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
      但那句“风雨同舟”,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连日被阴谋与血腥浸透的心底,激起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良久,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跳动的火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没有许诺,没有回应,只是留下了这句含义不明的话。
      然后,他起身,如来时一样,沉默地离开了。
      喻简独自站在室内,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掌心,已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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