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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是囚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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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滑过。
秋意愈浓,菊花也由盛转衰,静思园里渐渐染上初冬的清寒。
喻简再未见过赵奕川。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短暂忙碌。
但一天天过去,听竹轩依旧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簌簌声,赵奕川再未像从前那样,或送些东西,或偶尔路过“顺便”踏入轩内。
连传递东西、安排事宜,都只通过亲卫队长或府中管事。
他这个人,仿佛从喻简的日常里彻底抽离了,只留下一个不容忽视的、沉默的权威影子。
喻简的日常依旧是看书、习字、临画、打理那几盆越发精神的金菊,偶尔也教秋月认几个字。
她安静得如同园中任何一株植物,不主动打听,不多问一句。
但空气里有种无形的紧绷感。
秋月有时会欲言又止,送东西来的仆役眼神里也多了些敬畏的闪烁。
连园子里护卫的巡视,似乎都更密集了些。
她按时赴了长公主那场听曲之约。
宫宴上,丝竹悦耳,乡音婉转,席间贵妇名媛言笑晏晏。
长公主待她依旧亲切,却未再提起任何敏感话题,仿佛真的只是请她来听曲散心。
但喻简能感觉到,有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与估量。
她扮演着一个初入京城、略感拘谨又感恩戴德的孤女,恰到好处地应对着。
风平浪静,却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关于西南的消息,并非完全隔绝。
偶尔能从秋月或其他仆役零碎的交谈中,捕捉到一两个关键词:班师、献俘、嘉奖……但具体如何,尤其是牵涉到那个危险的“幽冥眼”,始终如雾里看花,无人敢在她面前细说。
直到这日午后。
秋月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兴奋,又极力压抑着,脚步匆匆,进了听竹轩,见四下无旁人,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对正在窗前绣花的喻简道:“娘子,听前头人说,西南那桩大案子,彻底了结了!”
喻简捏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哦?什么案子?”
“就是……就是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邪教‘幽冥眼’啊!”
秋月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激动,“听说陛下下了明旨,首恶已在西南伏诛,京里牵涉到的几个官员也都被拿下了,就在今日午时,菜市口……”
她做了个手势,脸上露出几分敬畏,“都处置干净了。外头都说,赵将军这回又立了大功,雷厉风行,把那祸害连根拔了!”
水落石出了。
喻简心头猛地一坠,随即涌上一股冰凉的清明。
终于……结束了么?
可她感觉不到丝毫轻松。
长公主那里,是否就此罢休?
赵奕川他……
“将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将军近日,可是为这事忙碌?”
“可不是嘛!”秋月点头,“听说前些日子将军几乎宿在衙署,连府里都很少回。如今案子结了,想必能歇一歇了。”
喻简低下头,继续手中的绣活,针脚却有些乱了。
结束,往往意味着新的开始,或者,旧账的清算。
她这个知晓部分秘密、又夹在中间的人,处境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危险?
这一整天,静思园似乎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微妙的躁动里。
仆役们走路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些,低声交谈的内容也多了几分与外界的联通。喻简却觉得格外漫长。
她强迫自己如常度过,看书,写字,却总有些心神不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晚膳后,喻简借口有些积食,想散散步,让秋月不必跟着。
她独自走在听竹轩外的小径上,披着厚厚的斗篷,望着廊下在夜风中摇曳的灯笼出神。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沉稳、熟悉,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她心头一跳,倏然转身。
月洞门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披着寒夜的清辉,缓步走了进来。
依旧是玄色的劲装,外罩墨色大氅,眉目深邃,面容在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昔,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直直地望向她。
赵奕川。
他果然来了,就在这“幽冥眼”案尘埃落定的当晚。
喻简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行礼。
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夜风拂动她斗篷的帽檐和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大氅的下摆。
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竹叶沙沙作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书房墨香与铁血气息混合的味道。
“夜深了,怎么一个人在此?”
他开口,声音比记忆里更低沉些,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却依旧平稳。
“屋里有些闷,出来走走。”
喻简轻声回答,目光落在他肩头似乎尚未融尽的夜霜,“将军……忙完了?”
赵奕川“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
“案子结了。”他言简意赅,没有提及任何细节,仿佛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公事汇报。
“民女听说了。”喻简垂下眼帘,“恭喜将军,了却一桩大事。”
恭喜?
赵奕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喻简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压迫感和那股冷冽的气息。
“长公主殿下那边,”他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平淡无波,“近来可还有召见你?”
喻简心头微紧,如实道:“自上次听曲之后,殿下未曾再召。”
赵奕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黑沉沉的夜空,半晌,才道:“此案牵连甚广,陛下圣意已决,雷霆处置。有些事,有些人,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这话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喻简听出了其中划清界限、到此为止的意味。他是在告诉她,也是警告她,“幽冥眼”的一切到此终结,不该再提,不该再问。
“民女明白。”
她低声应道,心中却无法轻松。
过去的真的能过去吗?
长公主的疑心,赵奕川的隐瞒,她这个知晓片段秘密的局外人……
赵奕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
夜色中,他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要将她吸进去。
“静思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还住得惯么?”
住得惯么?喻简指尖微凉。
“承蒙将军照拂,此处清静安然,民女……很感激。”她答得谨慎,将问题轻轻推回。
赵奕川沉默了片刻。夜风更冷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
“天冷,回去吧。”他终于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喻简福了一礼,转身欲走。
“喻简。”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不是“简娘子”,而是连名带姓。
喻简脚步一顿,背脊微微僵直,缓缓转回身。
赵奕川看着她,夜色掩去了他大半神情,唯有那双眼睛,锐利不减,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审视,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留在静思园。哪里也别去。”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而是命令。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硬、不容置疑的命令。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夜色,墨色大氅在风中翻卷,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喻简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刺骨,却不及他最后那句话带来的寒意。
留在静思园。哪里也别去。
……
夜色如墨,赵奕川大步离开听竹轩的范围,方才面对喻简时那股刻意维持的平稳冷硬,如同潮水般褪去,眉宇间是压不住的沉郁与疲惫。
他没有回外院书房,而是径直走向静思园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僻静小楼。
那里是他的私人暗室,除了两名绝对心腹的亲卫,无人知晓。
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入的些许惨淡月光,勾勒出屋内堆积如山的卷宗轮廓,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墨味与血腥气。并非真正的血,而是那些字里行间厮杀博弈带来的压抑感。
他反手关上门,将自己彻底浸入这片黑暗与寂静。
过去这些日夜,他便是在这里,与这些冰冷的卷宗、与朝堂无形的刀光剑影、与内心反复的权衡撕扯,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不眠的时辰。
“幽冥眼”的终结……对外,确是如此。
圣旨煌煌,首恶伏诛,牵连者落马,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看似雷霆万钧地落下帷幕,彰显天子圣明,朝廷威严。
他赵奕川,再次成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快、准、狠,不留余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案件之下,埋藏着多少未曾公诸于世的隐秘,多少戛然而止的线索,以及……多少不得已的妥协与交换。
西南传来的最新密报,远比呈递御前的详尽百倍。
那所谓的“古国遗迹”,并非空穴来风。
黑风岭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核心,指向西南边陲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古老部族——“巫傩”。
幽冥眼的诸多诡异手段,其源头竟与这“巫傩”遗存的神话与秘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令人心惊的是,密报中隐约提及,“巫傩”遗民可能并未完全消亡,而是以某种形式隐匿,甚至……与朝中某些势力,有着藕断丝连的勾连。
这潭水,太深了。
深到连他这个惯于在刀尖行走的人,都感到一丝寒意。
陛下看到了密报,震怒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最终,御笔朱批,划定了此案的边界:首恶必诛,以儆效尤;涉及官员,按律严办;至于“巫傩”遗事……“子虚乌有,不必深究,恐生事端,动摇边陲。”
八个字,定下了调子。
他明白陛下的顾虑,西南不稳,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需要的是安定,而非揭开一个可能引发更大恐慌和动荡的古老秘辛。
可安阳长公主显然不这么想。
就在他接到密报的次日,长公主便恰好召他入宫叙话。
没有提及密报,只闲闲说起西南风光,说起她对某些古老传说的兴趣,最后,话锋似有若无地落在喻简身上。
“那简娘子,瞧着是个灵秀剔透的,住在你府上,倒也安稳。只是她毕竟来自西南,又亲身经历了黑风岭之事,想来对当地风物旧闻,总有几分旁人不及的感触吧?”
轻描淡写,却字字敲打。
长公主在提醒他,也像是在暗示,她手中或许握有别的线索,而喻简,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子,可能是关键,也可能……是隐患。
他当时是如何回应的?
滴水不漏的恭谨,表明会严加管束府中人等,绝不令其妄言生事。
长公主笑了笑,未再深言,但那眼神,他读懂了:她并未放弃,她仍在观望,甚至可能……在等待他或喻简露出破绽。
这就是他这些日子几乎不露面的原因。
一方面,他要以雷霆手段处理明面上“幽冥眼”案的收尾,震慑朝野,满足陛下的要求,也堵住悠悠众口。
另一方面,他必须动用所有暗中的力量,去查证、去抹平那些可能指向“巫傩”和更深层联系的痕迹,既要避开长公主的耳目,又要确保不留后患。
同时,他必须将喻简牢牢控在静思园。
既是为了保护她不被长公主或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直接接触、利用或伤害;也是为了控制住这个可能知晓部分秘密、且身份来历依旧存疑的变数。
他派了最精锐的暗哨日夜盯着听竹轩,喻简的一举一动,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临摹了哪幅画,读了哪本书,都有人详细记录呈报。
他知道她安分守己,知道她偶尔流露的惊惶与试探,也知道她应对长公主时的谨慎与周全。
这份谨慎周全,既让他稍稍安心,又让他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
她太聪明,太懂得审时度势。
就像当初她要“抱他大腿”那般……
今夜前去见她,是计划之外,也是情势所迫。
“幽冥眼”一案明面上是终结了,长公主那边的压力暂时缓解,但喻简本人的去向和处置,成了悬而未决的问题。
他不能放她走,至少现在不能。
放她离开静思园,无异于将一枚可能引爆的棋子交到未知的手中,尤其是长公主那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他也不能再以“养病”或“报恩”这样单薄的理由无限期地留她。朝中已开始有微词,府内也难免有猜测。
黑暗中,赵奕川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
眼前浮现出她方才站在灯下,披着斗篷,面容沉静的模样。
那双眼睛,在听到他最后那句话时,分明掠过一丝惊悸,却很快被掩藏下去,只剩下一片顺从的迷雾。
“留在静思园。哪里也别去。”
这是他给出的答案,也是他划下的底线。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背后还有什么,在一切尘埃落定、在他彻底厘清所有危险之前,她只能在这里。
这是囚禁。以安全为名的囚禁。
他知道这很冷酷,甚至卑劣。利用了她的无助,禁锢了她的自由。
可身处这权力的漩涡中心,他早已习惯在必要的时候,摒弃无用的柔软与迟疑。
尤其是,当这份柔软可能成为致命破绽的时候。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感,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每一次面对她刻意低垂的眉眼、每一次听闻她乖巧顺从的应答时,隐隐浮现,带来细微却不容忽视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纷乱思绪。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他必须更谨慎,更狠决。
赵奕川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让疲惫如潮水般暂时淹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