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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探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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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喻简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地方风物志》,目光却有些飘忽。
窗外阳光正好,但院门紧闭,护卫的身影在门缝外若隐若现。
冬雪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简娘子,厨房新做的,您尝尝?”
喻简放下书,拿起一块,小口吃着,状似随意地问:“冬雪,这几日外头可有什么新鲜事?天天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冬雪一边收拾着茶几,一边摇头:“能有什么新鲜事呀,娘子。将军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就走了,有时半夜才回府。园子里也安静得很。”
“哦?”喻简指尖微顿,“将军这般忙碌,可是朝中又有什么大事?”
“奴婢哪知道这些呀。”
冬雪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前儿听前院的小厮嘀咕,好像是北边怎么布防,还有兵部哪个大人要动……吵得可凶了。徐监军那边的人,好像总跟将军过不去。”
喻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
孙医官把完脉,捻着胡须道:“娘子脉象平和,已无大碍。只是肝气略有不舒,还需宽心静养,莫要思虑过重。”
“谢孙先生。”喻简收回手,轻声道,“先生时常出入内外,见多识广。不知近日京中,可有什么趣闻?或是……关于北境那边,可有什么新的说法?我虽不懂,但想着将军日夜操劳,心中总有些不安。”
孙医官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北境之事,牵涉甚广,一时半会儿难有定论。至于‘幽冥眼’那等邪物余孽,更是如同阴沟里的老鼠,难以根除,反倒闹得人心惶惶。将军身处其中,压力不小啊。”
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起身开方子去了。
喻简默默记下。
傍晚,遇见在院中散步,秋月陪在一旁。
忽然,前院隐约传来一阵清朗的谈笑声,与府中一贯的肃穆气氛格格不入。
喻简脚步微停,侧耳倾听。
秋月也听到了,小声道:“像是沈翰林又来了。这位沈大人倒是常来,每次来都能跟将军聊上好一阵,有时还会手谈几局。”
沈清和?喻简心中一动。
这位翰林院的清流,或许是了解朝中风向和赵奕川真实想法的一个不错渠道,而且看起来比长公主和徐监军都要安全些。
她装作好奇:“沈翰林?就是上回在水榭见过的那位大人吗?看起来倒是位温文尔雅的君子。”
“是啊。”秋月点头,“沈大人学问好,脾气也好,跟将军是多年故交了。将军也就跟沈大人在一起时,能稍微松快些。”
喻简暗暗记下。看来赵奕川对这位沈翰林确实颇为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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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喻简正倚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地理志,眼角余光瞥见冬雪脚步匆匆地穿过月洞门,朝前院方向去了。
她心中一动,放下书,唤来秋月。
“秋月,我昨儿个看那本《南华经》,有个地方不甚明了,想请教一下将军。不知将军今日可得空?”她语气温和,带着求知若渴的诚恳。
秋月面有难色:“回娘子,将军今日有客,怕是不便……”
“哦?是那位沈大人吗?”
喻简状似随意地问,“上次在水榭远远见过,气度不凡。既是将军故交,想来也是博学之士。不知沈大人今日是否会在府中用膳?若是方便,或许……晚些时候?”
秋月迟疑道:“这个……奴婢不知。沈大人刚到不久,与将军在书房叙话。”
“原来如此。”
喻简点点头,露出理解的神色,“那便不打扰将军待客了。秋月,我有些胸闷,想在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在院内活动是被允许的。秋月应下,陪着她出了房门。
喻简在院中慢悠悠地踱步,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连接前院与听竹轩的那条必经回廊。
她计算着时间,估摸着沈清和与赵奕川的谈话该近尾声了。
沈清和是文官,通常不会在武将府中久留,尤其赵奕川如今身份敏感。
果然,约莫一盏茶后,回廊另一端出现了沈清和的身影。
他依旧一身清雅的青衫,步履从容,正朝着出府的方向走去。
而他必经之路旁,恰好有一处小小的、种着几株晚桂的假山石景,此刻桂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
喻简心中一定,对秋月柔声道:“秋月,你去帮我取件披风来,顺便看看小厨房煨的冰糖雪梨可好了,我有些想吃。”
秋月不疑有他,应声去了。
支开了秋月,喻简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惊喜和腼腆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着假山石景走去,恰好迎面遇上了正走过来的沈清和。
“沈大人?”
她驻足,微微福身,声音轻柔,“民女见过沈大人。”
沈清和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微微一怔,随即停下脚步,拱手还礼,温文尔雅:“简娘子有礼。娘子身子可大好了?”
“劳大人挂心,已无大碍。”
喻简抬起头,眉眼弯弯,笑容清澈,“上次在水榭得见大人风仪,民女心中敬佩。今日巧遇,不知可否……请教大人一个问题?”
她站的位置选得极好,正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下,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衬得她肤色如玉,眸光如水。
而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姿态亲近又不失礼数,恰好挡住了沈清和一半的去路,又不会显得刻意。
沈清和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和清澈的眼神,心中并无多少防备。
他对这位救了赵奕川的“简娘子”印象尚可,觉得是个知礼柔弱的女子,便温声道:
“娘子请讲。”
“民女近日读《南华》,于‘齐物’一篇中‘吾丧我’之说,百思不得其解。”
喻简语速不快,声音带着求知者的困惑,“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物我两忘,固然玄妙。可这‘丧我’之后,究竟是归于虚无,还是……另有一种超然的‘真我’存在?若是后者,这‘真我’又如何与这纷扰俗世相处?譬如……”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朝着赵奕川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譬如身处风波之中,身不由己,是该顺应本心,还是……随波逐流?”
沈清和果然被她这个问题勾起了谈兴,也或许是想到了方才与赵奕川的谈话,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娘子所问,确是千古难题。依沈某浅见,‘丧我’非真‘丧’,乃是剥落外物伪饰,明心见性。‘真我’既立,则外物虽扰,我心有主。于风波中,或可如古之君子,‘和而不同’,外圆内方,既不全然随波,亦非一味硬抗,寻其隙,存其志,徐图之。”
他的回答同样含蓄而富有哲理,既阐述了自己的处世之道,似乎也暗含了对当前朝局中像赵奕川这样处境之人的某种看法,保持原则,但也需灵活周旋,等待时机。
喻简听得专注,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恍然和钦佩之色:“大人高见,如拨云见日,民女受教了。”
她顿了顿,又仿佛不经意般轻声感叹,“只是这‘寻其隙,存其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尤其……当身边之人皆深陷其中,风雨同舟之时,更觉步履维艰。”
她再次瞥了一眼书房方向,这一次,眼神中的担忧和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和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担忧,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这简娘子对赵将军,倒是真心关切。
他想起赵奕川方才在书房中虽未多言,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以及谈及某些人事时的冷冽……或许,这位简娘子的存在,对好友而言,未必不是一种慰藉?
“简娘子有心了。”
沈清和语气更加温和,“赵将军国之栋梁,自有分寸。有些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娘子只需保重自身,便是对将军最大的助益了。”
他这话,既是安慰,也隐晦地提醒她不要过多涉入,明哲保身。
喻简听懂了,脸上露出感激又略显无奈的笑容:“多谢大人提点。民女省得,只是……难免忧心。”
她说着,微微侧身,仿佛要给沈清和让路,却又似乎有些不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低声道,“大人与将军是故交,若得空……还请多劝劝将军,保重身体,有些事……莫要过于执着,反伤己身。”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个关心则乱的女子口吻。
沈清和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娘子放心,沈某理会得。”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喻简才依依不舍地让开道路,目送沈清和离去。
自始至终,她都知道,赵奕川书房的那扇窗,角度恰好能看到这处假山景致,以及……她和沈清和相谈甚欢、姿态亲近的身影。
她甚至能想象出,赵奕川站在窗前,看着她和他的好友在桂花树下言笑晏晏时,那张冷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气吗?那就气吧。
疑吗?疑吧。
谁让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棋子,当物件,当可以随意摆布的筹码?
既然躲不开这盘棋,那她也要做个不那么安分的棋子,时不时,膈应一下下棋的人。
喻简收回目光,嘴角那抹清浅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片平静的淡漠。
她转身,迎着匆匆取来披风的秋月走去,仿佛刚才那段巧遇和深谈,只是花园中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至于能从沈清和那里得到多少有用的信息,又能给赵奕川心里添多少堵,那就……
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