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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梅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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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山中无甲子,更何况仙人本就不老,所谓年岁也无关紧要。
昆浮这一回见他,欢雪意已不着华服冠冕,不过紫衣素簪,琉镜半悬,手里卷卷是人间的杂谈野史,还颇有几分闲敲棋子落灯花的闲趣。
像个凡人。
昆浮倒不觉得凡人有什么不好,仙人有仙人的活法,凡人有凡人的日子,但欢雪意像是在一点点抛掉自己身上的东西——只要他不想要,割肉削骨也舍得。
至于他么,就是那块被欢雪意弃如敝履的血肉。
“山里只是些乡野意趣罢了,没什么好东西可以招待仙君,”欢雪意也全然没有要招待他的意思,懒洋洋靠在榻间,将那本扫一眼便知不怎么正经的书又翻去一页,“仙君自便。”
昆浮冷笑,“你就过这样日子?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欢雪意:“日子怎么过不是过,仙君若看不顺眼,大可回月华秘境去。”
昆浮拧起眉,“你当我想来,若不是陛下有令,谁乐意上这荒郊野岭。”
凡下界驻守的仙者,多半不能离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否则灵力就将受限。这回是欢雪意向天帝呈报要事,天帝左思右想,这事由北堂瑶办不妥,交给解千斛未免太招摇,最终还是派了昆浮下来见他。
“说吧,”昆浮扯了椅子来坐下,头一回坐这般粗糙的玩意儿,被那吱呀声响吓得绷紧了腰,“你给陛下说的什么?”
“是烛龙之事。”欢雪意放下书卷,从枕下拿出一卷轴递给昆浮,“这些年我盯着十二族,我怀疑庚琰逃回了族中,并借烛龙之力隐匿。我已查清了十二族与烛龙旧事,不算师出无名,由你去替上古烛九阴讨个公道,倒也不差。”
昆浮展开卷轴,草草扫过。这些年他虽帮天帝做事勤快了些,但还是没耐心看那劳什子的文书,不过欢雪意写得言简意赅,只是陈列实据,把人证物证叙写分明。
原来那庚琰上钟山找到烛九阴,竟设计将烛九阴囚困,尽管烛九□□法通天,不能轻易困之,却还是被庚琰斩断了一段血肉,从其中窃取烛九阴之力。
当初商无别被十二仙囚困虚极宗,正是着了此道。
而余下的烛龙血肉被保管在十二族,据北堂瑶所言,十二族若需将后人送上天界,便会动用烛龙之力。
原本天界不应对凡间事过多管束,这也是欢雪意未能在大败庚琰时便肃清十二族的缘由,但既然证据确凿,旧事沉昭,便有天界插手的余地了。
“我若出手,什么十二族,也不过一息之事。”昆浮随手将卷轴搁下,“倒是你,这副样子,你还打算活几天?”
欢雪意:“我倒觉得一切都好,仙君不必挂心。”
昆浮居高临下看他,欢雪意如今也不顾什么衣冠了,墨发半披,衣带松松垮垮系着,领口斜敞,比之在天界时,可不知要悠闲了多少。
还真应了他这句“一切都好”。
但欢雪意不应他话,便是有言外之意了。昆浮还不知道他么,如今庚琰未死,他们也没得其踪迹,欢雪意便是再不想活,也不至于一死了之。
“行。”昆浮摆不出好脸色,怎样都像阴阳怪气的嗤笑,“你岁月静好就成,他年梅山多座孤坟,也与我没干系。”
欢雪意离开天界的第三年,他们又不欢而散。
得欢雪意这份实据,又有天令在身,昆浮风风火火杀去十二族地盘,毁其万年基业,并收缴了罪证——烛龙肉。
这半年里,曾经虚极宗的那位道子秋子潢亦渡劫飞升,当旁人猜测十二仙大厦已倾秋子潢当如何立足于天界时,他倒是干脆利落地向天帝请放凡间,愿与狸奴隐居深山一心悟道。自言没有功名之心,只想钻研道则。
天帝允了。
道子飞升之事曾在天界闹得沸沸扬扬,但一下又息了风雨,无人关心了。外人不知,秋子潢入凡间后,曾给欢雪意写过信。
信是用修士手段送来的,欢雪意收到时还颇有些意外,拆封一看,字句颇有稳健之风,倒像是秋子潢做派。还说怎么忽然来信,原是秋子潢上天界后,听闻仙者修为再难寸进,心生许多疑虑,思来想去,身不能亲至拜访,但还是该问问昔日天相。
欢雪意与他言明天道约束,劝其切莫生固执之心,庚琰便是成仙后不愿受天道束缚,才尽出手段妄图逃离,走火入魔,惹出后边那么多祸端。道天行有常,过满则亏,不必执迷。
秋子潢只回道:大道无穷,我心有疑。
后无音信,但欢雪意直觉秋子潢应当不与庚琰同路,不过是有颗向道之心,不必过忧。
这段日子他在人间,看着无事可做,倒也没彻底闲下来。
从前做事不择手段,难免在人间落了些麻烦,譬如那常氏的虎妖,还有些自己从前的人间踪迹,都不好长留,当早些抹消。
骤然松懈下来,欢雪意便觉时日悠长,没什么事是当真急切的。倘若离开梅山地界,他灵力便受束缚,因此许多事做来不便,也不必急了,循序渐进来便是。
欢雪意在自己小院外辟了小块地,种了些东西——拿来喂鸟。即便心知群鸟随时可能为昆浮所用,也不计较,照旧晨昏时同这些自由自在的小东西打照面,就是不怎么得亲近,倒真是怪。
他偶尔在山里捡到了负伤的鸟兽,便带回自己那儿养上一段日子,待伤好得差不多了再放走。小屋的住客来了又换,到底没长久过。
也不能成日懒在屋里不动,欢雪意见天色半阴不晴,最宜闲走,便背起了自己编的篓筐,沿幽径往山更深处去。
昨夜落了雨,淅淅沥沥,湿了小径花泥,叶上还悬着未坠的水珠,遭欢雪意一拨弄,忍不住委屈似的落泪来。
他在梅山住了三年有余,本就人迹罕至之地,又隐于深山幽谷间,这三年他安安分分,从未闹出什么迷途者落雨遇仙人的传说闲话来。
今日照旧带上谷果去潭边喂鸟,却不见往日几位熟客,欢雪意正疑惑,忽见青山碧水一白影,斜枝上傲立仙鹤,秀颈长扬,素羽丰展,即便这样阴沉天色里,也明华流彩。
而仙鹤扑翅凌波,飞越清潭。
欢雪意抓了把浆果在掌心,刻意放出些灵力,最引灵性之物,比如天地眷顾的自在生灵。
仙鹤慢悠悠往他这儿涉了几步,长喙低近,啄去他掌心软果。欢雪意没忍住,屈指蹭了蹭仙鹤头顶的短绒。
欢雪意最拿这种小东西没办法,更何况难得好这样上手,自然是不容错过的。他仙体无畏,不怕被啄个几下,轻轻抚弄仙鹤羽翼,梳理杂毛,难得这小东西只是抖翅舒展羽翼,颇通性情地用长羽扫了扫欢雪意。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欢雪意轻抚鹤背,“果真风姿独绝。”
仙鹤傲然昂首,分外得意。
喂了鸟,欢雪意没在此多留,因天色转瞬聚了雨云,昏晦不明,三两雨滴打在额前,欢雪意折了宽叶遮雨,与仙鹤无言道别,沿来路回了自己院中。
门前蚂蚁成群结队,偷搬他筐中谷干,欢雪意也不管,任它们拿去。他又拿起白日看到一半的书——梅山地处江南,而江南是江湖第一刀的老家,她近年有感于后继无人,遂潜心著书,将自己心得总结成此册。欢雪意研究了几天,打算自己试试那道玉米炖排骨,还特地下山买了点甘荀,谨遵江湖第一刀教诲。
他已辟谷多年,也没什么口腹之欲可言,纯粹是闲来无事,便什么都做得。
青林翠雾间的日子,欢雪意过惯了。欢斗为他赋灵,他这才算是到了人间,可身无所依,只好靠山吃山自食其力,在修行至辟谷前,一直都是靠野味过活。
昔日本就不怎么得上台面的手艺丢了个干净,如今还得从头来过。
只是砌个灶,欢雪意便磨叽了两日,他一边忙着自己屋里事,一边也不忘去潭边看鸟。那仙鹤偶尔会来,全看心情,到后来,甚至会在欢雪意半道上堵他。
着实有些热情过头。
等到欢雪意总算给自己搭出个能烧火架锅的地方,那“倾盖如故”的仙鹤已不请自来,反客为主攀上了他的房顶。
欢雪意倒是无所谓多些来客,自顾自做他的事。可惜这回试得不尽人意,欢雪意盖上锅盖便回屋看闲书,若不是仙鹤在屋外一个劲扇门,只怕灶火都要将山头烧了去,而那锅里的汤水早已干了,只剩两段焦骨。
欢雪意不急不恼,只是难免有些遗憾,收拾了狼藉,打算明日从头来过。
他索性在屋边给仙鹤搭了个栖脚处,省得回回都得上房揭瓦,不甚雅观。近来也无要紧事可报给天帝,欢雪意只写了些嘘寒问暖的闲事呈上,便再琢磨那江湖第一刀真传去了。
这日子清闲得出奇,直到一位意料之外的来客到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