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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雷萧 那个角色。 ...

  •   萧凭把第一次笑场贡献给了《露水之夜》剧组。

      他真的很少笑场,雷浮潮几乎部部片子跟他同拍,NG也不是完全没有,但萧凭对待电影态度异常严肃,无论如何轻易不会犯笑场类错误。后来,雷浮潮意识到他的表演习惯是“只要人在镜头范围内,就尽可能用角色的态度举手投足,哪怕已经cut,也要以角色的姿态退场”。可以说,假如萧凭在演戏剧,只要某角色本身是不会对观众鞠躬谢幕的性格,他也就绝不参与谢幕。

      不过总有少数时候,他还不够成熟,绷不住会笑。比如今天,导演就三番五次半开玩笑地冲雷浮潮控诉:“你俩有完没完?小雷,你可别逗他了。”

      是的,《露水之夜》是部四分之三喜剧片,只是不停惹笑萧凭的不是电影情节,其实是雷浮潮。换个演员做搭档,萧凭恐怕就不会笑场。

      但是雷浮潮也很无辜。

      说真的,雷浮潮什么也没做,穿上白西装入了戏,本本分分演着戏,甚至有一幕,他跟萧凭还彼此隔着一扇门,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萧凭照着剧本说了一句:“哦,老公,我还没准备好,我在换衣服啦。”然后就忍不住开始狂笑。

      笑到靠上门板,笑到取景宾馆微微老化了的房门咯咯直震。属实有点没办法,他俩关系太亲近了,演这两位角色怪怪的。

      虽说,雷浮潮没搞明白,怎么他叫萧凭“达令”的时候萧凭就不笑,反应十分自然地演下去。果然哪怕是喜剧片恶搞,喊“老公”还是太微妙了吗。

      第一次萧凭笑场,雷浮潮没防备,隔门跟他共振了,一个人的笑声很快变成两个人的笑声,又很快成功感染得摄像组也哈哈大笑了。这一段录进了花絮中,多年以后重新播放,音质嘈杂,还永恒地留下了一个夏天的感觉,镜头以外有蝉鸣,有车流声,有特定的风和空气才能带来的混响,有各种润物细无声的夏天傍晚的音色。

      笑过了,第二次拍摄,不出奇地,萧凭又笑场一次,简简单单的台词,总是很难说完。此后每次酒局重聚,远到雷浮潮早已不拍电影了的年月,林导还是爱跟别人吐槽:“一个笑,另一个就也笑;一个不笑,另一个还能预判他会笑,在门口先不出声地给我比划手势说‘里面肯定笑’,然后里面就笑。这扯不扯?这扯不扯?他们俩倒很得意嘿!”

      直到第三遍,这一幕才顺利拍完。萧凭打开房间门走出来,两个人一起向导演低头检讨。兔子就是兔子,萧凭检讨得相当真心,万分惭愧,当晚休息后拉着雷浮潮央求:“雷哥你陪我对对戏吧,我今天好丢脸,明天要好好努力演。你累了的话随便念念台词就行,我就对着你的脸适应一下。”

      这一年萧凭还不满二十岁。

      雷浮潮特别喜欢他认真这一点,当即答应陪他,自然没有只管随便念念台词,而是摆正态度维持盲人眼神的状态跟他面对面过完了明天的全部对手戏。

      然而想要不出戏真的太难了。这比他们俩从前演过的各种高空戏惊险打戏微表情戏都更难。

      尽管是商业喜剧片,为这个片子,他们两人都准备了不少,萧凭学会了基础跑酷,雷浮潮去见了好几位盲人。这下萧凭一边笑场一边显得沮丧起来,雷浮潮想了想,这又不是演技的问题,萧凭态度也不是全然不端正,实在是人总有七情六欲,如萧凭自己感叹的:“雷哥,我对你别的感情太多了。”他们第一次一同演戏也遇到过这种原因的难入戏困境。

      两人都不是科班出身,自行摸索,许多时候,彼此之间演不好第一次拥抱,因为平日里早早拥抱过太多次了;演不好第一次握手,因为也握手太多次了;又演不满意耳语,因为这个平日好像一次也没做过,萧凭生理反应会脸红……这些,统统是开拍前有意在家里共同练习无数次,花费时间矫正过来的,只不过喊“老公”笑场是个没预判到的难关。

      其实因此,经纪人柳翩也找他们俩谈过,肃容规劝,说你们不适合一块演戏,分开演双方都发挥得更好。

      雷浮潮确实考虑过和萧凭分开发展这码事,可是,跟好朋友同去同归地做喜欢的事业,这份人生未来求而未必可得的幸福,他不愿意就为了早一点功成名就便放弃。演技受影响,还可以更努力修整,克服,进步,越是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他就越不想轻飘飘不犹豫地彻底放弃任何一个选项。

      萧凭也不愿意,不吭声不吭气地,在柳翩那一回说完那席话后,还在下一部古装片子里拿了个奖证明自己会好好演。颁奖典礼后台,兴高采烈地一把抱住雷浮潮口出奇言:“雷浮潮,你不要再胡乱纠结了,假如要霸占三大才能留下你,我也会去地狱训练的!我加速!我——”年少轻狂,险些被别人听见,吓得雷浮潮赶紧替他捂嘴巴。

      所以,这部原以为好办的电影,今次萧凭的紧张干系深远,也不完全是由于一幕戏。

      思来想去,雷浮潮提议:“要不然我把你惹生气,惹到非常生气为止?这样你再说台词时就不会大笑,只有不想叫又得叫的别扭感了。比较符合角色,容易调整状态。”

      无奈萧凭听了不同意,马上抗议:“不行不行,我不要生你的气。”

      那就没有捷径了。练到能克制笑点解决问题为止。

      不过,雷浮潮身体底子不大好,萧凭知道他不能累过哪条底线,每演过一段就对一对时间,夜晚太深以前,便催促他去休息。起初雷浮潮不高兴,原本说是要不要惹萧凭生气,结果雷浮潮抢先皱眉头了,觉得一个人先睡觉很没面子。

      萧凭哭笑不得,信誓旦旦地握着剧本和他保证:“你睡你的,说不定你不给我眼神,光看着你的脸,我适应得更快。”这话并非随口说说,两个人一同对戏,也有一同笑场连锁下马的概率,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萧凭花了一小会工夫说服雷浮潮。

      但雷浮潮还是不怎么高兴,还是皱着眉头,一边缓慢躺进被子里一边目光炯炯地从被子里死盯着萧凭表达不甘心。这种时候,萧凭反而清清楚楚地得知他困了,偷偷感觉更加好笑。

      雷浮潮以为一个字都不说,别人就看不出他在耍小性子。

      萧凭不仅仅看出来了,还故意假装看不出来,年复一年地偷笑。

      果然,不出萧凭所料,躺上床不超过十分钟,雷浮潮就无可奈何地睡着了,睡容沉沉,一根手指头也不动了。他们在剧组住一个双床房,就在取景的宾馆,萧凭放下剧本跑来跑去,点上蚊香,拉上纱窗,熄灭主灯只留床头灯……接着整个房间静下来,寂静一圈一圈占领四面,萧凭不得不托着脸把剧本小声念出声音来,感觉格外怪怪的。

      对着朋友的脸说:“老公,我不买鞋。”萧凭等闲做不到不失笑。

      这是一开始的感受。

      而后来长夜越来越静,身边人默不作声,独自不断笑下去也没那么有意思,萧凭渐渐当真不笑场了,才慢慢地意识到、怀疑到,会不会他总是笑,一大半是因为潜意识中他了解雷浮潮总会被他逗笑、和他一起笑?

      好像找到问题的根源之一了。

      这么寻思完,萧凭恍然大悟了,索性暂时不看剧本,定睛仔仔细细看了雷浮潮一会。半途发觉雷浮潮这一觉睡得似乎不太安心,虽然没多余的体力在床上翻来覆去,眉毛与小臂却总是微微一动,要不是做恶梦了,就是睡着睡着,变得睡不深。

      放任他这样睡一宿,第二天早晨起来绝对不会精神奕奕,恢复体力。萧凭一下子转移了注意力,赶紧想摇醒他报告自己大概已经攻克了笑场心结,伸手伸到一半,又一拍脑门想起要先冲向自动贩卖机买瓶饮料回来。

      饮料有些冰,还好天气热。萧凭眼巴巴地把瓶子放在床头柜,指望着水的温度能很快达到微凉宜人的温度,结果等着等着就急了,左一道思绪是:“再不叫醒雷哥,能睡好的时间就不剩多少了啊!”右一道思绪是:“可是即使在夏天喝太冰的饮料也容易犯胃病!”雷浮潮既有胃病,又内火爱口干、贪凉,常常让他拿不准照顾的分寸,最后只好拿两只手帮气温一起拼命焐热瓶子,折腾半天,总算可以摇醒雷浮潮了。

      这一年的雷浮潮也还不到三十岁,修炼面子的功底不比日后深,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还会说梦话。

      萧凭一边给他喂水一边打报告,得意洋洋地劝:“总而言之,你可以安心休息了,明天我不会闯祸了!我这就刷个牙跟你一起睡。”不意雷浮潮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两下头,愣是没被饮料冰醒,打着呵欠驴唇不对马嘴地说:“凭凭,你很努力,你会成功的。”

      萧凭站起身刚要去刷牙,不免脚步一顿。

      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回头问:“你梦见我啦?”

      雷浮潮不作声,再细看,已经抱着饮料瓶小鸡啄米了,随时能坐姿再睡着。萧凭忙转身退回他床边,扶住他不误摔下床,稳稳当当地重新躺下,盖好被子,再去刷牙。

      脚步迈进了洗手间,冷不丁一眼瞄见镜子中自己脸上的笑容还久久没褪,忍不住又倒退出洗手间一步,探身向床的方向又多扫一眼。

      不大的房间,两张床,一瓶农夫果园饮料,两条浅黄色薄薄的毛巾被,暖黄昏暗的一线床头灯,灯光投照在人面上的一层啤酒色,周围如同雷浮潮笑意温度一般的季节气温——每次只要一产生这个想法,萧凭就很喜欢夏天,就算挥汗如雨也喜欢,就算被蚊子咬也喜欢。他有时觉得,好像全世界也可以比喻成一个人的存在,夏天,就是这个人的笑声与热烈化作热气缠绕在他身边的一段时光罢了。

      这是萧凭的十几岁。

      ·

      二十四岁,故地重游。

      这一年,久违了雷浮潮,久违了少年岁月天真勃发的心情,一个暮春早晨,萧凭意外接收到邀请:当年《露水之夜》的导演最近在拍的另一部电影,兜兜转转在需要老宾馆场景戏时,又用到了当年的那家宾馆。

      林导便问他,要不要过去友情客串一个角色,角色设定类似昔年的唐恤,出场短暂。

      这是拉自己一把,萧凭懂得。亦深深知道业内很多人嫌弃他原则多,即使过气了也挑剧本挑角色、这个不演那个不演,久而久之,一些本来想过顺手帮帮他的故人也多不爱帮了。今时不同往日,他长大了,他什么都知道,并且,也不是偏要不珍惜这些故人的善意。

      可惜他还是拒绝。

      拒绝理由是:“谢谢林导,我不方便。”就这么简短这么容易惹恼人,萧凭想,他总不能说,我不行,一旦我炒了这碗冷饭,雷浮潮见了也许会心情不好,我得到一部新片子的同时,他说不定会变得讨厌当初的旧片子。这既是为了不让雷浮潮如鲠在喉,也是为了萧凭自己。

      回报导演善意的办法,只能从其它途径找。拒绝邀约后,新片开拍后,萧凭寄了一份开机礼物过去。以往,他和雷浮潮跟这位林导合作并不多,尽管导演人很好,杀青大家仍留联络,毕竟戏路主要方向不同,萧凭又从来不比雷浮潮擅长社交。

      抢在剧组开机前,得益于提前收了信儿,有几晚,萧凭近乎整夜整夜地梦见那家旧宾馆,那个电影拍摄期间的琐事趣事赌气事。终于,有一晚,他没忍耐住买张机票,飞过去住了一宿。

      8021号。

      这间房间,既是电影中小混混急吼吼换婚纱的房间,是萧凭一度胆战心惊徒手爬上八楼的那一房间,也是他和雷浮潮一起住的房间。

      片子不大热,又相隔多年,前来参观打卡的游客粉丝断断续续,固然尚有,没那么多。赶上房间空着,萧凭订了,前台小姐换人多年,终究在这家宾馆工作,也听老板絮絮叨叨说过电影取景地历史云云,检查身份证时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

      这天午夜,萧凭毫无睡意,默默吸烟一支又一支。过十二点,无言地从冰冷床单上爬起来,踱步到门外走廊上,鬼使神差,倚门站在了多年以前雷浮潮角色的站位上。

      实话说。

      如果真的有一天,可以重演旧角色,他更想要演一回昔日雷浮潮的那一方角色,站在雷浮潮曾经站在的位置上,走他走的那条路线,体验那一年他体验过的那一程心情。是不是,会不会,很多事,就像电影中肩并着肩的两个角色,无论距离有多近,无论经历的剧情如何一模一样,实则两个人的感觉都不可能全部相同,只因为经历的剧情有那么一模一样,距离有那么近,反而容易忽略,他们的感受不一样。

      他总想试试。他不敢试试。他不能污染属于雷浮潮的那个角色。

      惟有在这个没有人见证,没有人知道,没有镜头,没有半双旁人眼睛的晚上。

      萧凭叼着一支牌子熟悉的烟,踩在走廊皱巴巴的地毯上,调整双眼眼神,模仿着盲人,抬手轻轻敲响房门。铛铛铛。铛铛。电影他当然看得滚瓜烂熟,一向挺喜欢这段敲门声力量从初就轻得不适宜更轻、敲门数却稍稍递减的处理的。

      每一次演这幕戏的时候,雷浮潮会在想什么?

      每一次敲敲这扇门的时候,雷浮潮会不会假想这扇门背后他的样子?

      这钟头可惜错过了黄昏,夜色好黑,夜影幽蓝,遥遥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一泻射到他脚下,由宽到窄,末端尖锐,使得他有踩住了一根钟表指针,踩住了时间的错觉。

      纵然门后是空的,这一次,绝对不可能有人来开门。

      萧凭还是安安静静地侧身摸索上房门,纹丝不笑,规规矩矩地低声吐字:“Darling,你准备好了吗?我有话对你说,请开开门。”

      也绝对不可能有人回答。

      只是这一瞬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怀念得魔怔了,萧凭真的如愿感觉到,表演着丁愁香台词的这一秒钟,他离雷浮潮更接近了一点点。

      盛夏突如其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雷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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