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鳞小巷》丞丞德音

1、深鳞小巷

　　五月是让人没有记忆点的月份，涂百川永远不记得自己五月有过什么印象深刻的回忆。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

　　面包车从城中心一路往南开，周边的景色由密不透风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一栋栋低矮的旧民居。

　　这片老旧的居民小区面积挺大，其街巷纵横，初入其中会有迷路的错觉，好在房子的颜色都不太一样，像童话书似地，有几栋红顶建筑坐落其中，能起到标识点的作用。

　　“百川，你对新家有什么期待吗？”坐在驾驶座上的寸头大叔操作娴熟地在居民楼的小巷中七拐八绕：“我在旁边给你租了个摊位，可以画画。”

　　涂百川叹气，她撑着头坐在后座上面无表情：“爸，别折腾我了，我真的不喜欢干这个。”

　　“你怎么可能不喜欢，不喜欢能画十多年？”寸头大叔通过后视镜偷偷打量涂百川，见对方又要叹气，赶紧转换话题：“好好好，不画不画，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租的那个铺子啊，在深鳞小巷巷口，就在家隔壁的一个小拐角平台，我们之后也可以卖点早饭嘛。”

　　涂海客当了半辈子打工人，在涂百川母亲去世之后，就辞职自己做起了小生意，有段时间跟着搞工程的倒腾木材得了点钱，后来又被别人骗得身家全无，几乎就要带着涂百川去睡公共厕所，后来听了以前做生意的哥们的建议，就拿着几百块钱去搞了个煎饼果子器材，好在厨房临街也不用单独去找摊位，于是打开窗户就能卖，因为味道不错，客人也逐渐变多，又挣了点小钱。

　　“这就是新家？”涂百川走下车，入眼之处就是一栋三层小楼，小楼外观毫无可圈可点之处，通体是古朴的青砖色，门口放了两个盆栽。

　　正常人的视角来看这栋房子，真的很平平无奇。

　　而涂百川看到的三层小楼，每一层都有很多手掌大小的透明球状物漂浮或者倚靠在房屋周边或者阳台与窗户上，它们黑豆一样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好奇地看着她。

　　随着视线一转，他们其实身在一个两百米左右的小巷子里，巷子宽度大概够走一个半的车，不过巷口都摆了乌龟形状的石雕像，车进不来。

　　很老的巷子和房子了。涂百川帮忙从车后备箱里卸家具，她的双眼不时打量周边情况，其实巷子里也有很多不同形状的透明浮游物，有几个甚至停在了她的脑袋和肩膀上。

　　这种东西涂百川认识，它们形状大多是像鸡蛋一样，且经常出现在长久没人住或者没人活动的人工设施周围，这种地方总是会透出一股暮气和老旧的臭气，所以涂百川给它们取了个名字，叫臭屁蛋。

　　“海客老哥！”突然从巷子尽头跑出来一个姜黄色短袖的大叔，他帮着把涂百川手上的箱子接过去，然后高兴地和涂海客打招呼：“你也真是，今天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两位男士寒暄了一阵，期间有不少臭屁蛋好奇他们的对话，都凑过去，在他们的肩头停下来静静地弹跳着。

　　涂百川见他俩聊完了，就乖巧地叫了一声：“风叔好。”

　　“好久不见啊百川，怎么还是没长个子。”风叔比了比涂百川的头顶：“还是没突破一米六啊。”

　　“叔，我已经26了，估计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苦笑地把自己的绘画书搬下来，然后跟着涂海客上楼。

　　相比于另外两位男士，臭屁蛋更加喜欢粘着涂百川，眼下她双手捧着大摞的书，很多臭屁蛋就停在书顶上赖着不走，好像企图增加书本的重量。

　　见怪不怪了，当没看见就行。涂百川视线往上，就见父亲把铁门嘎吱一声推开。

　　他们住的是二层的三室一厅，门打开的瞬间，众多的扬尘和臭屁蛋迎面扑来，几人不由自主地捂住口鼻。

　　房间不大，好在朝向不错，涂百川把东西摆到自己房间里，就双手推开玻璃窗，这房子是涂海客专门给她找的，他花了很多心思，好不容易找到没被楼群环绕的楼房，在这里，推门窗户，就能看到远方的大海和近处的森林，涂百川喜欢树木和海风。

　　“百川，我和风叔下去搬桌子，你扫一下地吧！”

　　涂海客在客厅里叫了一声，听到女儿的回应后就和林风有说有笑地下楼了。

　　下到楼下，正好有个越野车要经过他们停车的地方，涂海客就上车挪位，重新放好车之后，林风打开后备箱，就不解地问他：“涂哥，你之前不是在市区里干地挺好的吗？怎么想搬到这里？”

　　面对这个问题，涂海客只是苦笑了两声：“不想再住别人的房子，百川长这么大，一直都跟着我到处搬家，现在她也毕业了，该安定下来。”

　　实际情况也确实如同涂海客所说，他们家因为父母工作的变动所以经常换地方住，俩大人也忙，没关注到频繁地更换居住点会对孩子产生些不好的影响。

　　直到涂百川上高中，她的母亲去世，涂海客才意识到，自己女儿好像没有朋友。

　　可当他终于意识到并且想稳定下来的时候，却已经没了资格，因为要挣钱，所以基本都是在租房子。

　　而上回住的，临街可以让他卖煎饼果子的房子他很满意，有意想买下来，但房东执意不卖，并也不准他们续租了，前两天涂海客才知道，房东自己住了进去，然后也学他在窗边给人家做煎饼。

　　二楼，涂百川带着口罩大刀阔斧地把整个客厅的尘土都扫到了一起，不过臭屁蛋总是来捣乱，它们会成群结队地从房间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然后变出两只透明的火柴小手，抱着灰尘就往天空中挥洒。

　　涂百川皱眉观察了一下，然后把扫把握住立在地上，生气道：“你们这些臭屁蛋，把灰尘给我放下！”

　　说完，就捏住自己肩头坐着的臭屁蛋。

　　其他臭屁蛋见她能看见并捏住它们，都害怕地聚成一坨，无数小黑豆一样的眼睛朝朝涂百川眨呀眨，它们默默看向被捏住正挣扎的同伴，泄了气一样，就见它们低着头，排着队，一个一个把灰尘重新捡起来再送回灰尘堆里。

　　“百川，你再下车检查一下你的东西都带上来没有，待会要停到停车场去了。”涂海客和林风把桌椅放到客厅，擦擦头上的汗：“待会出去先吃个晚饭再继续打扫吧。”

　　涂百川应声，哒哒哒地跑下楼。

　　林风震惊地站在原地，喃喃道：“这才几分钟，房子就被扫地这么干净了？

　　把家具和杂物都放到楼上堆好，林风就带着两位新住民在四处转悠，他给几人介绍，这个小区先前是准备给旁边一个大型的欧洲风情小镇配的楼盘，所以建筑风格基本上都走的水城意大利的风格，后来小镇没发展起来，这片楼盘又距离市区太远，也仅有一个小学，房价就没炒起来，不过涂氏父母倒没居住外其他太多的需求，六十万能买下三室一厅的住宅，真的已经十分划算了。

　　“风叔，我们怎么又转回来了？”涂百川认出了深鳞小巷拐角处的小飞兔雕塑：“我们不是要去吃饭吗？”

　　“就在我家吃，今天周末，你阿姨在家做了很多大菜招待你们！”林风哈哈大笑两声，然后停好车，带着两人走向巷子尽头。

　　林风的家在巷子最里端，是一栋草绿色的房子，他带着俩人走上二楼，拿出钥匙开了门。

　　一阵香气扑鼻直冲面门，涂海客笑着走进门和林风的媳妇打招呼：“巧巧，好久不见！”

　　涂百川站在旁边拘谨地叫了声“巧巧阿姨好。”

　　顾巧是个很漂亮的三四十岁的女人，她没有化妆，但睫毛很长，每次涂百川见到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她觉得这个女人是除了自己妈妈以外最漂亮的。

　　林风招呼着人上桌，涂百川则跟在顾巧身后去盛饭，她双眼朝四周看看，周围没有像自己家那样有这么多的臭屁蛋，但空中漂浮着很多黄色小猪一样的小妖精，它们只有硬币大小，大多聚集在餐桌旁边，扒着菜盆边缘，贪婪地嗅着不断散发出香味的菜品。

　　但凡它们吸饱了，就会鼓起来，然后飘到天上闭眼睡觉，涂百川弹走肩旁飘着的小黄猪，她给它们取名叫闻香猪，菜肴只要被它们吸走了足够多的香气，就会腐烂且无味。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涂海客和林风都没有喝酒，林风是因为工作性质不能喝，而涂海客则是不爱喝，他们俩人期间一直在讨论新开一家早餐店的可行性，而顾巧则悄悄地从卧房走出来，在涂百川手里塞了个东西。

　　“这是什么？”她拿着一罐被五彩小星星填满的玻璃罐，不解地看向顾巧。

　　对方指甲轻轻碰碰盖子：“这是你们家前房东留下的，她亲自折了一千个小星星送给你，在晚上还能发荧光，挺精致的。”

　　涂百川刚想问为什么送她东西，就听林风道：“涂哥你之前不是让我联系一下周边有没有想出售住宅的人家吗？”

　　“我后来联系上你们现在住的那家老主人，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好像有健忘症，她本来坚决不卖房子，不过老人心善，听说涂百川没了妈妈，就愿意出售，还给她留下了这罐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