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爱你不能假装》湘菜不是香菜

47、第四十七章

　　入梦的事情商定好后，在那年的秋天，程池安走入了57649号的记忆，体验那个时代的雄虫的一生。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伴随着这句话，57649睁开双眼，映入眼帘地是苍白的墙体，紧锁的大门，以及许多幼崽。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的节能灯，它很亮。

　　他坐在角落，小小的一只，不占什么地方。

　　他附近还有许多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在睡梦中的孩子，但孩子们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痛苦。

　　其他的幼崽零零散散地聚集在一起，程池安听见的声音是趴在门边的一个幼崽发出的。

　　57649向那边看去，幼崽的眼睛里满是对外面的世界的向往，他穿着白色的袍子，所有的孩子都穿着白色的袍子。

　　他想站起来，四处走走，观察一下这个实验室。

　　却不曾想，他才动了动，背部就传出一种撕心裂肺地痛。

　　那是骨翼生长的位置。

　　57649反应过来，他的骨翼已经被摘除了—

　　这个时期的雌虫为了保证雄虫不会出逃，都会在他们年幼时进行骨翼摘除手术。

　　虽然说是手术，却连麻药也不会使用，就硬生生地把骨翼从雄虫幼崽的身体里撕下来。

　　就在雄虫幼崽三、四岁的时候进行这个手术，这个年纪是最好进行手术的时候。

　　骨翼已经生长完全，而幼崽们又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三、四岁的孩子失去了骨翼，会带来怎样的后遗症，雌虫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们还是这样做了。

　　生长痛将折磨雄虫的一生。

　　身体会不断地分泌促进骨翼生长的激素，伤口会反复裂开，直到他们死去。

　　这个时候的雄虫基因还没有得到进化，没有得到来自重神的馈赠，拥有三次虫蜕，也没有重新生长骨翼的机会。

　　不过精神力已经成为了他们的秘密武器，支撑他们活着。

　　他们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开始进化，重新拥有自己的翅膀，回归天空的怀抱。

　　“你还好吗？”旁边一个幼崽看见57649满脸痛苦，晃晃悠悠地跑过来询问。

　　失去骨翼之后，身体在短时间内会失去平衡，连路都走不了。

　　这个幼崽如今能走成这样，想必已经失去骨翼很久了。

　　57649想要张口回答，但他好疼啊，嘴巴即便张开，他也没有办法出声回答。

　　幼崽见他没有出声，也想起了自己骨翼没了的时候，便安慰道：“没事的，等你习惯了就好了。”

　　幼崽所说的语言，不，这不能称之为说话，这只是在发出声音，连语调也没有。

　　可57649就是能够听懂。

　　一群从未和成年虫接触过的幼崽，发明了独属于他们的语言。

　　这个房间是一个实验室，却是他们栖身之地。

　　这里没有床，他们只能睡在冰凉的地砖上——手术台倒有一个，但他们都畏惧、厌恶这个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靠近。

　　没有空调，也没有暖气，冷了只能抱团取暖，但也无济于事。

　　热的时候还好，毕竟这里面再如何热，也照不到一丁点儿的太阳。

　　要是真的感觉到热，把袍子一脱，躺在冰冰凉凉的地上，也就不觉得热了。

　　实验室在57649睁开眼后，就没有幼崽再被送进来，一直都只有他们，但是却有长大了的孩子被带走。

　　他们被带到哪里去了，谁也不知道。

　　实验室不会断电，也没有灯的开关，57649一开始怎么着也睡不好，后来就习惯了。

　　他没有时间的概念，累了睡觉，觉得不舒服了也睡觉。

　　不止是他，所有的幼崽都是这样。

　　而且他们的餐食也不好，只有难喝至极的营养液，隔很久才会给他们送一次，而且还不够喝。

　　有些时候，还会有一两个发黑的水果送进来，这只比营养液好喝一点，吃了之后还有可能会不舒服。

　　但，这却是他们唯一能吃到的出了营养液之外的东西。

　　食物不够，抢食也就成了本能，只有力气大的、长得更高才能“吃饱”。

　　57649很凶狠，往往能抢到最多的营养液，能吃饱。

　　但因此也有一大批幼崽别说吃饱了，连营养液都拿不到。

　　他们是一个群体，57649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他开始不再抢夺，他们都开始谦让。

　　吃饱的日子就这样中断。

　　吃不饱，睡不好的日子在57649数到不知道多少个食物日的时候发生了改变。

　　57649离开的时候，实验室已经离开了十来个幼崽，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长得高，看着很开心。

　　57649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了哪里，只知道，当蒙在他眼上的黑布被解开时，还是那个洁白的实验室，但他的身边，却是一群一点儿也不熟悉的虫。

　　里面依旧是他的同类。

　　在这里，57649不再能交流。

　　他和这群虫都不认识，各自的语言也是不相通的。

　　而且给的食物没有变多，完全不够他们吃的。

　　他们还会时不时就会被蒙眼带出去，有的回来了，有的则一去不复还了。

　　实验室也不断地增加雄虫幼崽，总数量一直没有发生变化。

　　直到有一天，57649被带离之后，坐上了汽车，去了一个新地方。

　　是一个黑屋子。

　　这样黑的地方，让一直住在亮堂的实验室的57649害怕了。

　　他躲在角落。

　　没有一点食物。

　　饥肠辘辘。

　　他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去寻找出口或是光亮。

　　闭着眼，躺在地上，静静地等待死亡。

　　直到门被打开，撒入一点光亮。

　　“57649还是个雏，样貌很好，您要吗？”

　　“带走。”

　　这是恶魔的声音。

　　57649感觉自己被粗鲁地从地面扯起，蒙上眼罩，踉踉跄跄地被推出黑屋子。

　　然后来到了一个新的黑屋子。

　　但这一次不同。

　　有了食物。

　　营养液。

　　好喝的营养液。

　　他不再关注这样黑的屋子，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棒了。

　　但好日子怎么会长久？

　　一天，在喝下营养液之后，他感到一股燥热。

　　很快他就脱力了，焦躁地躺在床上——他是被锁在床上的，这张床应该是特制的，每天的特定时间都会对他进行清洗。

　　营养液是个很方便的东西，不会让他们的身体产生废物，能够直接作用于身体的运行，能效100%。

　　门又开了。

　　走进一个军雌，应该是军雌。

　　再然后，57649失去了意识。

　　57649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似乎是被使用过度。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地继续生活，继续喝着好喝的营养液。

　　只是那次之后，57649失去意识的时间变多了，但不总是失去意识，偶尔也会被蒙着眼、捂住口鼻，清醒地面对。

　　偶尔，不只有一个虫的脚步声进入，他们还会交谈两句。

　　有些时候，别的虫也会单独进入黑屋子——57649根据脚步判断出来的。

　　这些虫在说什么，57649也听不懂。

　　有些时候他在无知无觉中露出了渴望的神情，那个虫就会不再说话，抑或是依旧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发现人类……”

　　“成功占领那个星球，休假了。”

　　“虫崽——”

　　“这个听话，他隔壁的那几个不行。”

　　“你玩腻了就给我吧。”

　　“雄虫越来越少……”

　　“这个漂亮，幼崽应该好看。”

　　有一天，57649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装进了一个笼子里，进入了另一个小黑屋。

　　这间屋子的主虫花样很多，脾气也非常差，57649时常感觉到疼痛。

　　但他清醒的时候也多了。

　　57649开始嚎叫，在说着自己好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疼痛。

　　他只知道，自己疼痛的时候，有个长长的东西滑过了自己的身体。

　　于是他听着声音，想尽办法去躲避这个另他感到不舒服的东西。

　　那个打他的虫发现了，似乎是笑了笑，又说了什么，把他的四肢锁了起来，让他再也不能动。

　　56749逐渐不再有蔽体的衣物，他光着身子，满身伤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送到了一个新的黑屋子。

　　如此往复，57649总会被装进笼子，进入新的黑屋子。

　　直到有一天，他进入了一间与众不同的屋子，并不再进行移动。

　　但这次的黑屋子，访客变得多了，也更加频繁了。

　　各色各样的雌虫进入黑屋子，操着不同的语言，说着不同的事情。

　　也是在这个时候，程池安突然发现，57649不会说话。

　　这一间黑屋子，是他们的归宿。

　　这是后来的57649明白的，雄虫的永远的归宿，就是这样一间，小小的漆黑的屋子。

　　雄虫被当做物品交易，在雌虫对他们失去了新鲜之后，会进行转卖，直到他们的某一任主虫认为他们毫无价值之后，再以极低的价格卖到这个地方。

　　这样的价格，也只能买几瓶营养液。

　　可也是在这样的地方，雄虫们开始学习语言，察觉世界的真相，走向自我毁灭。

　　但也是在这里，他们的基因开始更改，身体发生变化。

　　几十年前，他们进化，于是拥有了精神力——这个时候的雄虫，平均寿命在三十岁左右。

　　也就是说57649号，已经到了老年。

　　或者说，在进入这间黑屋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步入死亡了。

　　在几十年后，他们又将进化，于是迎来三次蜕变，重新长出骨翼，冲破这间黑屋子。

　　但在这个时候，他们是看不见希望的。

　　哪怕拥有精神力，他们也不会使用，甚至不知道他们拥有精神力。

　　所以雌虫没有发现，在他们不曾注意的角落，雄虫进化了。

　　56749像一朵玫瑰，还未盛开，就开始枯萎。

　　直到——

　　[你好，我是“先驱者”协会的成员，你还好吗？]

　　很奇妙的，57649听懂了这句话。

　　他的世界，终于出现了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或者说，57649终于看见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