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窗》辛专专

1、尹飞飞(1) 群山不尽，

　　群山不尽，飞鸟翠林，时值仲夏，暑气正盛。无锡小灵山素以美景著称，山间溪水清洌，绿树掩映。

　　忽闻得一女子唱道:今宵难盼月宫清，小径花痕觅旧音。流水桥头送晚风，到天明。却又何人伴我行。

　　这一曲《忆仙姿》，本唐庄宗制，以抒幽情。山林之中，幽深静谧，这女子唱得清婉细腻，余音袅袅不散。

　　唱曲的女子名为尹飞飞，今年一十六岁。居于深山一处院落。溪水引流，汇于院中，形成一潭小池。沐浴池中，水过肌肤，温润如玉，自怜不已。

　　院外，一苍老的声音道:“少主，时候到了。”

　　伊飞飞轻叹一声，也不应他，起身出浴。

　　不多时，门一开，尹飞飞一身男装，英气逼人。十余人恭恭敬敬立于两侧，不敢抬头。为首的老者左脸一道刀疤自眉及耳，眼黑全无，甚为可怖，却和声和气，唯恐惊扰玉人:“少主，出发吧，再不走，怕会误了时辰。”

　　这刀疤老者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名叫陈中，绰号“一刀断”，据说此人交手，不出第二刀，只一刀便从人颈部斜劈至肋，且总是后发制人，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一击必得。

　　尹飞飞骑了高头白马，众人一路跟随，出了山林，上了大路，不远处是一家大户庄院。门口几名精壮的汉子见她一行人，为首的抱拳笑道：“尹首领光临，快快请进。”

　　尹飞飞下马回礼，“王总管客气，请。”

　　王总管引了尹飞飞进了正厅，其余随从安排到旁院。

　　正厅已坐了七人，左手下位尚余空，王总管领着尹飞飞坐下。王总管道：“众位堂主，稍后片刻。”

　　八人坐定，互不言语，目不斜视。

　　忽听得一阵咳嗽，一个拄着龙杖的弓背老人从内室中走出，一喘一步，似乎随时要驾鹤西归。

　　八人一见老人，齐刷刷的起身，抱拳躬身道：“参见主人！”这老者正是此间主人齐商。

　　齐商晃晃悠悠的走到正座旁，扶着椅子又咳了两声，才喘道：“都是一家人，别客气，坐。”

　　八人齐声道：“是。”却不坐下，直到王总管扶着齐商坐下，八人才相继落座。

　　齐商叹了一声，“八堂堂主相聚，还是三年之前的事情了。唉，老朽日迫西山，不知还有多少时日。”

　　左手第一位的天鹰堂主孟德夫说道：“主人福祚齐天，必将领导群雄成就天下大业。”

　　齐商“呵呵”一笑，“老孟，你也是六十的人了，想当年，咱们闯荡江湖，当真是意气风发，以天下为己任，非要成就一番大事业。”脸色一沉，“结果呢？咳咳咳。被人当了猴耍了。”

　　孟德夫也一声叹息，“主人大义当头，才被小人得了机会。”

　　齐商闭目点点头，“孙芳，孙芳。”他声音不大，众人听到这名字，却如半空霹雳般一震。“我辅佐他统一吴国，哪知兔死狗烹，非要置我于死地。大难不死啊。哈哈。”

　　孟德夫咽了口唾沫，小声接道：“主人，小心隔墙有耳。”

　　齐商嘴角上抽，露出不屑神情，“在座之中，还真有个吴贼的耳目。”

　　八人一听，相互对视，不知谁是间谍，也不敢轻易接话。半晌，右手第一为的泽厚堂主汪溢扫视众人道：“哪只狗贼敢混入我复兴会，请主人明示，决不容他遗为祸害！”

　　齐商不答他话，向王总管招招手。王总管端着一个盘子过来，恭敬的站在齐商身边。

　　齐商道：“众位堂主，今日聚集大伙来此，有要事相托。我得到内部消息，今日晚间，孙芳要去柳易明哪里做客听戏，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这会长的位置，也坐得太久了，早该让贤了。今日，谁杀得了孙芳，谁就是复兴会之主！”

　　众人听得一惊。孙芳乃是一国之君，身边必有高手保护，那可能轻易近身；而齐商开出的条件，却委实优渥，若成为天下第一大帮复兴会之主，呼风唤雨，将来若是得了机会，一呼百应，甚至可能成为天下之主。

　　齐商看了一眼王总管，点头示意，王总管微鞠一躬，面向众人郑重神情说道：“天鹰堂、泽厚堂、火龙堂、雷震堂、风壑堂、水悟堂、山鸣堂、地隐堂，八位堂主听命。”

　　八人肃然起立。

　　“赐壮士丸，以壮杀敌之心！”

　　众人心下一凛。这壮士丸乃是以数种毒物与解毒药物混合而成，一旦食用，解药会缓缓释放，可将毒药的毒性控制12个时辰，若是12时辰到了，还未得解药，必死无疑。大伙心里明白，吃了壮士丸，就等于递了投名状，若是不去刺杀刘芳，是死；若是刺杀不得，被俘了，得不到解药也是死；若是逃回来，任务失败，还是死。真是“置死地而后生”。

　　齐商起身，递了一丸给天鹰堂主孟德夫，“你我兄弟一场，若是此次功成名就，不枉我的一番信任。”

　　孟德夫皱了下眉头，神情坚毅，“必不负主人期望！”就着茶水，一口咽下。

　　齐商赞许的点点头。又递与泽厚堂主汪溢一丸，“汪堂主当年一枪独战十八刀，身被八十创，为本会立下不朽功勋，真英雄也！”

　　汪溢含笑吞下壮士丸。

　　齐商走到火龙堂主吴夏风之旁，“吴堂主伴随老夫三十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会中事物无不亲力而为，老夫感激不尽。”

　　吴夏风泪眼朦胧，哽咽道：“谢主人恩典，在下没齿难忘。”也吞下壮士丸。

　　齐商拍拍雷震堂主雷厉行的肩头，“你爹雷震天是条好汉，当年不幸为吴贼所擒，身陷囹圄，宁死不屈！真是我等楷模。我以茶代酒，敬你爹。”雷厉行满眼含泪，高举茶杯，送到嘴边吞下药丸。

　　齐商走至风壑堂主封鹤之前，“想当年，吴蜀之战，若不是你替我当了三刀，我早在黄泉路上。”

　　封鹤“呵呵”一笑，“主人吉人天相，福大命大。”接过壮士丸，嚼了两口，“哎，还挺甜，是蜜丸，好吃。呵呵。”

　　齐商也是一乐，递给水悟堂张鑫月、山鸣堂姚洪光各一枚药丸，“‘天堡七侠’英名盖世，令敌人闻风丧胆，与老夫转战多年，如今就剩你兄弟二人了，此役凶险万端，不论成败，都要活着回来见我。”两人感激不已，分别吃下递过的药丸。

　　齐商走到了地隐堂主尹飞飞身旁，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递出药丸，“尹飞。我和你父亲，是八拜之交。你两岁时，他将你交给我抚育，自个却一鹤远游，不知所踪，倒是轻松啊。我也没有辜负二弟的期望，你长大成人，接了地隐堂主之职，你爹有知，也该颇为欣慰了。”

　　尹飞飞感激的微笑一下，拾起药丸，和水吞下。

　　齐商又重重咳了数声，掏出手帕捂在嘴上，又是一声，竟咳出一口鲜血，浸透手帕。八人都流露出担心神色。王总管忙扶住齐商。齐商摆摆手，哑着嗓子说道：“今夜事宜，听王总管安排。”转身咳着回了内室。

　　王总管待老人回了屋子，才道：“众位堂主，今晚之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恐有不测，我这里有一张柳易明家的地图，”说着，铺开地图，“他家宅院有四个门，正门、后门、左右侧门，全院七进七出，中堂有戏台，众位堂主随戏班子进去，有人接应，至于如何得手，看各位的造化了。明日此时，务必回到此间。祝各位马到成功。”说罢，四面拱手。

　　八位堂主脸色沉重，拱手回礼，记熟了地图，便依次出门，各做准备去。

　　王总管见尹飞飞走在后面，小声道：“尹堂主留步，主人有话和你说。”

　　尹飞飞先是一怔，随即点头，“好。”

　　王总管将她引入内室，齐商躺坐在床上，闭目微喘，听得两人进来，才张开双眼。王总管退后两步，退出屋子，关上门，走出大厅，站在大门外。

　　齐商指指床边的小凳，“飞飞，坐。”

　　尹飞飞恭敬的坐下，“谢主人。”

　　齐商突然眼神犀利，一扫刚刚衰颓气色，压低声音，“我和你说的话，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

　　“是。”尹飞飞心里奇怪，仍不动声色。

　　“今夜刺杀孙芳，是个阴谋，本是要将我复兴会一网打尽，我要来个将计就计。”

　　“主人之意，今夜孙芳并不在柳易明处？”

　　“是，去的是他的替身。不过，他身边最厉害的三大高手，都埋伏在柳宅。如此，真正的孙芳身边，防卫空虚，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那他今夜在何处？”

　　“王宫。不必担心，我已买通内臣，今夜势必得手。”

　　尹飞飞不解，“那何人去王宫刺杀孙芳？”

　　齐商指指自己，又指指她，“你，我。”

　　尹飞飞心中一惊，一个老人，一个姑娘，竟要去刺杀一国之君，还是去戒备森严的王宫，这不啻于送命去。可既然齐商如此安排，也只有硬着头皮陪上。

　　齐商看出尹飞飞的担心，“你是不是以为我已经昏庸老朽，不堪一击，都是我装的。就是为了去敌人的提防之心。我所以直言不讳，如今我能完全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其他人，各怀鬼胎。嘿嘿。你自小就是被当了男孩养大，知道你是女儿身的，寥寥无几。他们七个，由老王领着，柳府在常州，举步即到；咱俩现在就动身，到南京，快马要两个时辰，城门关闭前正可到达。你去叫王总管进来。”

　　尹飞飞出去，唤了王总管。

　　齐商又是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边咳边道：“老王，拜托你了。尹飞，我另有安排，你不必管他。你去安排其他事情吧，这里暂不需要你做事。不论成败，明日午时，务必领大伙回来。”

　　王总管应了，退下。

　　齐商等他关好大门，一跃而起，开了柜门，将自己打扮成一农夫模样，又让尹飞飞扮成自己的女儿，“呵呵，老夫若是有这么个天仙般的女儿，倒是死而无憾啊。”说得尹飞飞脸上一红。

　　两人从后门出去，在大院中左拐右拐，见了院里人也不回避，他二人扮相普通，也没人留意。出了大院，早在一处马厩备了两匹快马。牵了缰绳，翻身上马，两脚一磕，绝尘而去。

　　南京是大城，现今国泰民安，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城门虽有官兵把守，也不盘查。两人进了城，太阳尚未西落。一支王室运水的车队慢慢悠悠的行于大道，齐商过去和车队的首领聊了几句，指指身后的尹飞飞，那首领点点头，二人便跟在车队后面。

　　“都是我旧时的朋友，一会儿就跟着他们进王宫里去。”

　　尹飞飞忽然觉得腹中微痛，想必是壮士丸毒性渐发，不由蹙额，下意识的捂了下小腹。

　　齐商看在眼中，“你是饿了，骑马很费体力。我这里带了饼子，你先垫垫肚子。”

　　尹飞飞接过饼，咬了一口，慢慢咀嚼，想到毒物在腹，食之无味。

　　齐商悄声道：“不必担心，什么壮士丸，假的。我怎么会让自己兄弟吃这种东西。做了我这个位置，有时候啊，得耍些手段。要不，真有人反了你。”

　　尹飞飞不可思议的看着齐商，“真的？”

　　“真的。你想想，之前，谁是吃了壮士丸死的？”

　　尹飞飞一想，放了心。大大的咬了口饼。

　　果如齐商之言，顺顺利利的进了王宫。齐商领着尹飞飞到了一间空屋，进去换上侍卫的衣服，“你跟紧我，见了人，低点头。”两人一路走去，齐商似乎对王宫极为熟稔，总能避开来往巡逻的小队。

　　三绕五绕，到了一处别院，院外数人守卫。听得里面欢声笑语。两人越过院墙，飞身上了一棵高树，见大厅中，一女子盛装起舞，旁边立着四个丫鬟，一个风姿俊朗的中年男子，笑嘻嘻的拍手击节，唱的是一曲中调《钗头凤》：

　　清风散，花枝颤，雨停云去蜂蝶倦。东湖畔，佳人伴，意兴徜徉，绿浓舟缓。

　　长歌慢，霓裳乱，怅行乐少人生短。今朝恋，明朝远，不负良辰，手中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