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南行》西西惟亚

17、江都袁府（5） 谁是谁的肉

　　为了在今夜能抵达坞镇，他们顶风行得匆忙，一路上几乎没怎么歇息。
　　坞镇本就是江都以东建在官道上的一个小镇，镇上驿站居多，供官府的车马休整补给。闲暇时，也供商队夜宿。皆是十二时辰不打烊地接活，是以即便三更天的光景，驿站还是亮着灯。
　　袁二公子带着飞天镖局，一行人也算是浩浩荡荡。驿站接到这种大生意，小二也是一扫当夜班的疲倦，喜笑颜开地去迎客。
　　风餐露宿了一宿过后，众人皆都疲惫不堪。
　　这一路，袁二公子自己走了一半，背着娇生惯养体力不支的五公主走了剩下的一半。他几乎没怎么说话，眼下更是一句话都懒得提，把住店的事情全都扔给了高阳。
　　可怜高阳虽然不用背姑娘，但毕竟也是一晚上没睡，又赶了一日的路，到了这会儿功夫也已经是精神头十分得不济了。
　　月黑风高时，店小二趁火打劫，要了高价。
　　瞿飞燕多少也算是个账房，当即夺过了小二的算盘打给他看。
　　袁赫贤倚在了柜面旁，单手支着脑袋，半瞌着眼看着她唾沫星子横飞地在那里斤斤计较外加讨价还价，只觉得耳朵边嗡嗡直响，半句话都没听进去。
　　高阳就站在瞿飞燕身边，但他连一句话都插不上。正愁着少爷腰间干瘪的钱袋子，回头一看，就见那位爷盯着人家姑娘看得眼睛眨都不眨，再加上他那个吊儿郎当的站姿，委实十分放浪。
　　他几步走了回去挡在了他的面前，清了清嗓子，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少爷，你收一收。没瞧见那边厢严武的眼神就跟把刀似的嘛！”
　　袁赫贤咽了咽口水，一脸的无辜，“我干什么了？”
　　高阳又累又困，都快要掐自己人中了，“你盯着人家盘子里的肉，是条狗都要急！”
　　袁二公子终于站直了，脸上的神色倏而认真了起来，“谁是谁盘子里的肉？你也不问一问肉她答不答应！”
　　他说着就掀开了高阳，往瞿小当家的身边凑。凑过去也不说话，仍旧是往柜面上一倚，光明正大地继续边看她边听她同店小二扯皮。
　　严武的脸都绿了。他本觉得那小爷定要攀高枝。但现在，危机感再一次占据了上峰。
　　瞿飞燕砍价砍得正上头，一见到严武也靠上来就觉得烦。
　　她横出一脚，拒人于三尺之外，毫不留情道：“一边待着去，没见我正忙着嘛！”
　　严武不服气，指着另一边的袁赫贤，没好气，“那他凭什么待在你边上！”
　　瞿飞燕不假思索，“一会儿他得掏钱啊！”
　　她埋头打算盘，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严武自讨没趣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好死不死，他不小心往情敌那边瞧了那么一眼，就撞上了对方充满挑衅的眼神。
　　这位爷明摆着就是跟他杠上了！
　　严武的肺快炸了，一脸准备寻衅滋事的模样。
　　一旁的严启润来了精神，觉得今晚自家小子终于要出息一回了。
　　飞天镖局一众人看好戏一般隔岸观火，而高阳却觉身陷水深火热。招月虽然不明所以，但见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她连哈欠都不打了。
　　许是昨晚给人跪了那么一膝盖的土，今日的袁二公子十分有分寸。他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不打扰也不靠近，更不去理会那边厢张牙舞爪的严武。
　　瞿飞燕没管那少爷，她也管不着。毕竟，这个姓袁的可不是他们飞天镖局的人。再者，这个姓袁的还没告诉自己到底要在这处住多久。
　　店小二算账的那会儿，她凑了过去，把声音压得细细柔柔，“二公子，我们住几天？”
　　这一句如同一根绒毛，钻进了袁赫贤的耳朵里。
　　他不禁抖了三抖，定了定神才答她，“我明天就走。”
　　“那我们呢？”
　　“三五天吧！”
　　“三天还是五天？你能不能给个准信儿？”
　　严武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恨不得上去就给那公子哥来上一顿辣的！
　　袁赫贤的九分心思都放在交谈上，还留了一分给那碍事碍眼的严武。他借机又靠近了瞿飞燕一些，整个背影都写上了“欠揍”二字。
　　严武的拳头钻得死紧，骨节青了一大片，连脸都憋成了个肺头。
　　招月两相一望，正要不嫌事大地八卦几句，刚想张嘴，就看见了五公主眼中复杂的神色。她愣了一愣，把嘴闭紧了。
　　“三天还是五天，那得看情况嘛！”袁赫贤顶着困意装认真装得有模有样，“事情办得顺利，就是三天。如果不顺利，就是五天。”
　　瞿飞燕朝黑黢黢的房梁翻了个白眼，认命一般继续跟店小二讨价还价。
　　这一折腾，便就折腾过了子时。袁赫贤困恹恹地进了厢房倒头就往床榻上一躺，等着高阳来伺候。
　　高阳给他脱鞋，“少爷，你这是从心了？”
　　袁赫贤装了回傻，“什么从心不从心的……”
　　“对瞿家小姐。”高阳脱得有点儿费劲，“我可看出来了，刚刚你是故意做给那严武看的。”
　　“我做什么了？”
　　“靠近瞿家小姐，还和她咬耳朵。”他终于脱了一只下来，皱了眉头，“早上是脸肿，晚上连脚都有些肿了。”
　　袁赫贤唔了一声，避重就轻，“那去打盆水来我泡泡脚。”
　　高阳把鞋子放在了一旁，“这么晚了，今夜就凑合吧！等明天我们到了江都袁府，让那里的丫鬟伺候你。”
　　他呜呜哝哝，“也行吧……”
　　高阳扯了被子给他盖上，“喜欢人家，不妨直说。我看那姑娘性情爽直，大约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的。”
　　“我看未必。”袁赫贤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褪了色的帐顶，显了忧色，“严武表现得这么明显，她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严武跟了她几年，我才认识她多久。”
　　“这事不分先后。”
　　“明天我就要走了，要把他们留在坞镇几日。”他颓自笑了笑，“怎么好像还有点儿舍不得了！”
　　高阳平静道：“你不带着他们？”
　　“不能带着他们。江都鱼龙混杂，要是让东屏王的人在江都袁府得手，我们邕国才是真的说不清了。”
　　“这事你昨晚同瞿家小姐交代过了？”
　　他嗯了一声。
　　“她不是追着你要债？竟也同意了！”高阳兀自笑了，“看来她还是挺信任我们家少爷的。”
　　“飞天镖局得了新的镖书，是要护着五公主的。我把五公主留在坞镇，她没理由要跟着我去江都。”
　　“你怎么听起来还有些可惜！”
　　“高阳，你到底有没有察觉到我们一直被人暗中盯着？”
　　袁府书童模棱两可，“大约吧！少爷说有，那就有。”
　　“我有点担心，担心我不在的这几日，东屏王的人会出手。”
　　高阳说了句大实话，“他们镖局这么多壮汉呢！”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若要认真算起来，袁府的这位二公子在他们之中还是最不能打的一个。在与不在，其实意义不大。
　　袁赫贤瞌上了眼睛，“你也早点睡吧！我们明天还得早起。”
　　高阳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那睡不了几个时辰了。”
　　“辰时前就得走了。”他翻了个身，把头往被子里钻，“得趁着他们都睡着的时候走。”最后还迷迷糊糊地点了一笔重点，“在他们所有人醒来之前。”
　　高阳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毕竟这位爷从小就贪睡，贪睡到那两位半仙师傅都拿他没辙。然而当他睡得正沉被粗鲁地摇醒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认知可能出现了点偏差。
　　袁二公子自己穿着鞋，还不忘催促，“快点，别磨蹭了，一会儿人都起了！”
　　高阳愣了一瞬才醒神，“少爷，你这是准备不辞而别？”
　　他嗯了一声，随即又道：“也不算是不辞而别吧！我前天晚上同飞燕提过，我去江都不带着他们和五公主。”
　　高阳不理解了，“那你为什么急着在人家睡觉的时候出发？”
　　“这事我没同五公主说。”他有点心烦，“我要是同她说了，她铁定不能同意。”遂啧巴了一下嘴，“她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要是在我跟前演……”他踌躇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持符的时候，管不管用那是全凭老天爷说了算的。要是不巧，刀符飞出去，绳子没断，凳子腿断了……这人算我杀的还是算她自杀的？”
　　高阳想了想，觉得好像是挺为难的。但复又仔细想了想，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被他带沟里去。
　　“凳子腿断了也不打紧啊，少爷！你把人抱下来不就完了！”
　　“那可不成！男女授受不亲。”袁二公子一本正经，“她要是赖上我了，怎么办！”
　　高阳可不觉得他有在意过这件事。他背五公主背得那么勤奋，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争着想当驸马爷呢！
　　袁赫贤瘪着嘴摇了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我们走远了，她也就没办法了，只能乖乖在坞镇等着。”
　　他琢磨了一下，“后头这几日，估计瞿家小姐有够受的！你也不怕这件事情把她得罪了，人家以后不搭理你！”
　　“我得罪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袁赫贤倒是不怎么担心，“等回来，哄哄她，赔个不是也就过去了。”
　　“再给人家姑娘跪一个？”
　　“爷的膝盖底下可都是金子！不过关起门来的时候，倒也不是不可以。”没出息的袁二公子没把这件事当真，“不过爷哄姑娘的法子多的是。膝盖受累这种方法，大可不必！”
　　简单梳洗过后，他们主仆二人蹑手蹑脚地出门了，直到下了楼，他们才挺起了腰杆子。
　　是时，看店小二已经换了个人，估计是昨晚被那位瞿姓的账房小姐给磨趴下了。
　　小二热情地招呼着，“客官，这就要走了？”
　　袁赫贤点了点头，“出去办事，三天后还要回来。厢房给我留着，不用动。我朋友这几日就留在这里，劳烦兄弟看顾。房钱等我回来一并结。”
　　袁府二公子虽然是在深山老林里长大的，但身上公子哥的贵气还是有那么一些些。于是店小二也没多想，笑着就把人给送出了门。
　　迎着扑面而来的秋风，高阳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清晨的坞镇还笼罩在雾气中，街巷空旷，没什么烟火气。
　　江都离这里不过半日的脚程，他们在中午便能赶到，兴许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想到这里，高阳有点迫不及待，脚步跟着快了起来。袁赫贤落在他身后，走得不急不慢。
　　“少爷，要回家了，你不高兴？”
　　袁二公子一脸的漠然，“那又不是我家，是我大哥家。”
　　高阳停了脚步，“大少爷家也是你家啊，少爷！”
　　袁赫贤从他身旁过，目不斜视，冷漠道：“江都袁府也好，晏都袁府也罢，哪处是我家？我的师傅是磐山惠明真人，将我养大，教我本事。我的家不在江都，也不再晏都，是在磐山以西的夷城。那里的别院，才是在我袁赫贤名下的。”
　　高阳一瞬默了，低着头跟在了他的身后。
　　“高阳，你要明白，袁府上下都容不下我这个庶子。我们去袁府，不是回家，只是去做客的。往后，就别再提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