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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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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新予脊背发冷。
“新杰——”
他就知道,江新杰去学校找他,不可能没原因……
“快说——”
抓着新杰的男人,用力一搡胳膊,江新杰头低得更低了。
“哥——帮帮我,你上班了,肯定有钱了,对吧?”
江新杰的声音带着对钱癫狂的执念,好似江新予是一个能自动吐钱的机器,是个能不断往下掉钱的摇钱树。
江新予想厉声质问,他上班连半个月都没有,哪来的钱。
有什么用。
沉默半晌,开始翻自己的裤兜,然后是背包。把身上仅有的三张红色钞票和几张零钱,抓在手里,哑声说:“这是我的全部财产,都给你——”
”艹!敢骗我们——“
另两个男人也围拢到江新杰身边,其中瘦高的男人骂完朝江新杰腿上踹了一脚。
“啊——别打我——”
江新杰下意识缩着身子,用左手抱头。
“快说,怎么还?五分钟之内想不出办法,老子让你今天爬着回去——”
壮硕的男人把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哥——”
江新杰抬起脸。在昏暗的灯光下,顺着脸上痛苦的沟壑,闪着莹莹的光亮,分不清是鼻涕还是泪。
“你不能看着我被他们打死——你要帮我——”
撕心裂肺地吼完,拼尽全力挣扎着跪在地上。
江新予脑袋里嗡嗡作响,头皮发麻。
真希望现在天上掉下来点儿东西,把他直接砸进地心里。
“艹!”
几个人看了一眼江新予手里攥出窟窿的零钱,嫌恶地在江新杰身上拳脚相加。
“哥——哥——”
大楼的保安,远远的往这边瞅了一眼,又退到楼里去了。
“哥——”
江新杰变了调叫唤,把江新予神游的思绪拉回到眼前。
江新杰脸上渗出一行鲜红的液体,裤子也湿了。
“江新杰,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江新予开口,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嘴唇干燥。用自己都感觉陌生的声调,对那三个人说:“我替他还……让他走吧。”
“告诉他,多少钱?”
瘦高个儿皱眉看着已经软在地上的江新杰,用脚尖踢踢他的膝盖。
“今天还是一百万……”
江新杰抖着嗓子说。
江新予此刻脑袋已经麻木了,不明白一百万是什么意思,反应了半天,本来就凉到极点的心,像被冻住了一样。
机械地重复着:“一百万……”
重复了两遍,江新予突然笑了,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
一百万……
“告诉他还款期限……”
“明天还,是一百一十万……超过十天,以二百万为本金计息……”
江新予听完,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被身边的男人搡了一下,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气息不稳地说:“让他走吧。把借条给我,我去筹钱。”
几个人知道从江新杰身上不可能榨出一分钱了。一脸厌恶地冲江新杰喊:
“混蛋!快滚吧——”
江新杰踉跄着站起来,冲到江新予跟前,从他手里把那几张攥得皱成一团的钞票抢过来。
头也不回地,钻过绿化带,拦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三个男人鄙夷地从鼻子里发出耻笑。嘲笑完,三人聚拢到江新予身边。
“小哥,我敬你是条汉子。来说说你的还款计划吧。”
刚才抓着江新杰,有点儿歪脖的男人先开口了。
“没计划……”
一百万……连求助都不用求助了。
原本还想着,如果跟上次额度差不多,他只好腆着脸再去求徐宇皓……
这么想的时候,又替徐宇皓觉得倒霉。
认识自己真够徐宇皓倒霉的……
可是,一百万……
即便徐宇皓借得出,他也还不起——
“你他妈拿我们当猴耍呢?!”
壮硕的男人逼近江新予,抬手揪住他的领子。
江新予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推着,撞在便道旁边的树干上。
脸上随即挨了一拳。
另外两个人也走到树下。
江新予心如死灰。
感觉不到一点儿疼痛,反而渴望他们再出几拳,将他打晕……干脆打到他永远不要醒来……
三个男人骂骂咧咧,老拳像雨点儿一样落在江新予胸前腹部头上。
江新予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右侧一道强光闪了两下,一辆暗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几步开外。
三个男人停了手,朝车的方向看去。
一个身穿制服的年轻男人从驾驶位上下来,向几个人走过来。
“诸位,请问是什么原因,逗留在这里。”
三个男人不耐烦地打量着来人,说了句:“我们是来讨债的。你少管闲事。”
“多少钱?”
“一百万。”
“稍等。”
穿制服的男人折回轿车,很快又提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回来。对三个男人说:“请将借条给我吧,这位先生的欠款,东方先生还了。请各位清点一下钱数。”
不光三个男人愣住了,江新予也抬起被打得看不出原貌的脸,努力睁大红肿黏糊的眼皮。
他只看见不远处的轿车,却看不清轿车上的人。
三个男人迅速清点了箱子里的钱,将借条扔到江新予面前,啐了口唾沫提着箱子离开了。
江新予脑袋的判断力被打得迟钝又破碎。
想了一会儿才明白,眼前穿制服的男人,是东方洛的司机。
“江先生,借条由我来保管吧。”
司机弯腰将借条捡起来。
“嗯,谢谢您——”
江新予费力地用像被刀划过一样的嗓子说出这几个字。
“是东方先生——”
“我可以过去跟他道个谢嘛?”
江新予出于礼貌这么问。
可内心,却希望司机替东方洛回绝,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实在狼狈至极。
连最低限度的体面都没有了。
司机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新予阻止司机开后侧车门的行为,侧身站在司机右后方。调息运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说了句“感谢东方先生为我做的一切”。
声音从半开的前车窗里飘进车里。
“这又是谁?值得在这儿耽误时间。”
车里有年轻男子嗔怪的声音。
江新予始终没抬头。
半晌,听见东方洛随意地说了句“走吧”。
司机跟江新予道晚安,上车,平缓地并进主路,迅速消失在深夜霓虹闪烁的繁华街道。
江新予站在便道上,久久挪不动脚。
突然觉得之前的坚持是那么可笑。他知道自己和东方洛之间的距离有多大,他只是单纯地想以站着的姿势出现在他跟前……
现在却跪得这么难看。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仍在路边发呆的江新予。是徐宇皓的来电。
“你还在办公室?”
“没。”
“你没在房间……我以为你还在公司,我到你们公司楼下了……”
“出大堂,右手边一百米,路牌附近便道上。”
原本想直接回宿舍,可是想到兜里已经一分钱都不剩。吹了半天夜风,神经和大脑都开始正常运作,从全身各处传来一阵一阵疼痛。
即便是表皮伤,也要做个简单的消毒处理。
“新予?”
徐宇皓听出江新予声音异样。
“过来跟我汇合吧。”
越少人看见狼狈的样子越好。比起大堂前明亮的灯光,江新予宁愿等在灯光昏暗的绿化带旁边。
五分钟后,徐宇皓迈着大步朝这边走过来,马上到跟前时,又停下来,仔细打量。
徐宇皓第一时间没认出树下那个颓丧的身影是江新予。
江新予抬起肿了的眼眶和徐宇皓目光相接时,徐宇皓吓得后退半步。随即又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焦急地问:“怎么回事?”
此时的江新予情绪已经平复,见徐宇皓眉头拧成疙瘩,反倒咧嘴笑了,说:“没事儿,出门不小心撞了一下。”
“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你帮我买瓶医用酒精,消消毒就行了。”
徐宇皓欲言又止,一瓶医院酒精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你弟弟……”
江新予抬手制止徐宇皓的话,说:“走吧,找个药店……我还饿着肚子呢,伤口消了毒,带我去吃口饭吧。”
“早知道就不在体育馆待这么久……”
徐宇皓被江新予依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自己倒霉……”
江新予和徐宇皓一起顺着街边走,寻找此时仍营业的药店。
等买到酒精给伤口消了毒。
徐宇皓从快餐店打包了汉堡薯条,走出店门。
江新予站在门外阴影处,舌尖碰触着口中因拳头重击导致的黏膜损伤。向徐宇皓央求。
“想吃冰激凌。”
徐宇皓愣了一下,二话不说,又折回店里。
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冰激凌杯。
深夜,两人在昏黄的路灯下,不急不缓地顺着马路往酒店方向走。
江新予挖了一勺冰激凌,放进口中。
“世间真有这么甜的东西……”
徐宇皓轻轻撞了一下江新予的肩膀。
“这么可怜干嘛?吓人。”
“老大……”
“嗯?”
“我哪天才能喘口气……”
徐宇皓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跟在身后一步远的江新予。
“在我跟前,也喘不过气嘛?”
“……”
在徐宇皓跟前能放松,也很自在。
可是他不敢过分依赖这个朋友……江新予害怕长期处于接受的境地,导致这份珍贵的友情变质。
“钱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江新予不想陷入自怜的无聊情绪。因为他知道正确的路在哪儿,只是缺乏做正确选择的勇气。
对江新杰的事情,只需袖手旁观就可以……不管是他借了多少钱,欠了多少债,被揍了还是被砍了……
“钱没我想的那么重要……老大,如果我向你借一百万,还不告诉你借钱的原因,你会借给我吗?”
突然想知道他和徐宇皓之间的友谊,在徐宇皓心里值多少钱。
徐宇皓愣了一下,思忖道:“今天一半,明天一半,可以吗?我卡上的限额一天只有五十。”
江新予嘴里含着一口融化了的冰激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二百万呢?”
“那我要去柜台办……”
“三百万呢?”
“一千万以内的缺口,要去找我妈……超过一千万,要去找我爸……”
徐宇皓小心翼翼地问:“你借这么多钱,做什么?当然你不愿意可以不说……我有点儿担心……”
“……”
江新予红着眼眶,走到徐宇皓跟前,趴在徐宇皓厚实的肩膀呜咽抽泣。
男人哭,已经够丢脸了,还哭得这么大声……
不过让这种朋友看见自己的窘态,也没什么。
徐宇皓是上天对他的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