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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义之人   不远处 ...

  •   不远处,谢浮离侧对着雀道思,雪落满发、眉、肩。他始终挺立的脊背,薄如纸,坚如松,遗世独立,与外界相隔绝。
      他静静地看着阴影覆盖的脚尖,那么单薄、渺小、孤独。
      莫名看的雀道思心口一紧,脚步愈发急促。
      他发誓下次都不会再让谢浮离等了,一辈子都不会让他等了,真看的他难受。
      他脱口喊道:“殿——”
      左手的冰糖葫芦骤然掉落在雪地上,砸出深深的凹陷,他还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掉在地上。
      但他显然意识到了不对,飞速抽回那只手,手却狠狠地发麻。袖子挽起,无数条黑纹密密麻麻地抽枝,攀附而上,渐渐就没了知觉。
      他狠厉地看向袭击方向,连人都没看清,密不透风的攻势接接踵而至。每一道都冲着四肢百骸的穴位,次次精准,招招要命。
      出师不利,开头就中了招,毒素蔓延和体力流失,逼的他逐渐落于下风,且很难有逆转的机会。
      又是一记拳击,不偏不倚砸在他胸口处,后背撞上坚硬的墙面,震的他身躯一弹,闷哼一声,血自嘴角向外流。
      他已经用完了浑身解数,来不及求救,这次真的是穷途末路了。
      瞳孔开始涣散,世界出现重影,想来毒已经深入肺腑。
      都说快要死的时候,大脑会昏昏沉沉,但他与常人不同,他异常清明,甚至能清晰地感知自己的死亡。
      就仿佛现在,他知道,这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赤裸裸的、可能是由上位者发起的谋杀。
      见他一动不动,再无反击的迹象,偷袭者自暗处现身。
      赫然正是之前卖灯笼的店主!
      雀道思的眼睛无法控制地睁大。
      卸下伪装,他黑发掺白,表情瘫痪,已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人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一个死物一样盯着他,毒蛇般冰冷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帝君不会放弃杀你,只是下次不会是我,也会是别人。”
      谢浮离的告诫如言在耳,刺激地雀道思脑血翻涌。
      难道,真要这么死了。对了,殿下呢?
      他们斗法的声音不小,纵使风雪声再大,也不该一点风声不漏。
      他用尽全部力气望向谢浮离的方向,可他现在世界颠倒,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只能凭记忆确认牵挂之人的位置。
      不成语句地呼唤:“殿......下......”两个字之间拖得极长。
      他光是道出这两个字就花光了毕生气力,原本两个人前不久走的路还尤为漫长,一下子他这条路就要走到尾了。
      最后一道攻击蓄势待发,他安然地闭上双眼。
      忍过这一击,他就要去拥抱死亡。
      ——“长僻,等等。”
      这明明是制止的话音,落在雀道思耳边却好像如雷贯耳,是不是太冷了,他全身血液倒灌,如至冰窟。
      一贯冷淡的声音,带着熟悉到令人害怕的从容。
      知道自己被埋伏自己要死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怕过,可现在只要念出那个人的名字,他就会止不住地发抖。
      谢、子、圆!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谢浮离钳制偷袭者的手臂,停止他的动作,望向面前靠墙瘫倒的少年,一言不发。
      他就是这点不好,雀道思深知,如果自己不开口,他不可能从这个人嘴里听到一个字。
      事到如今,他就算再神经大条,再不想接受都必须接受并承认——他的好殿下骗了他,从头到尾。
      “殿下,为了今、天,你埋伏多、久了?”雀道思孱弱道,“也为、难你...装、失忆...骗我...这、个傻子了。”
      冷静?他不可能冷静,即使自己下一秒断气,也要强撑着说出这些话。
      被你上一秒满心满眼的人背叛,他再乐观豁达,也不可能做到一点都不恨他。
      相反,他恨得出奇。
      谢浮离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我说过的,你没听进去。”
      “所以,你这是要杀我?”他不敢置信反问道。
      “我提醒过你的,你却从未放心上,今日这般田地,我和你到底谁更可恶?”谢浮离也反问道。
      雀道思一阵冷笑:“委屈玄溟君...陪我...演这种老、掉牙的...失、忆戏码了。”
      不知道为什么,谢浮离听了这句话浑身不爽,有种想打人的冲动,只能克制地咬着腮帮子。
      他说:“自我接下帝君的绝杀令开始,就在想该怎么布这个局。遇见你、一直到紫烟镇那局是帝君布的,但我觉得不行,所以我了推翻了他的,自己新开了一局。”
      “忘川那个任务是我挑的,利用你对我身份的好奇,我用忘忧酒就轻易引你上钩了。”
      “然后,在这个雪夜,借他人之手杀了你。”
      他一字一句说道,每个字都口述的十分清晰,落在雀道思耳里,不知道为什么连起来就听不懂。
      “为什么?”雀道思失神喃喃道。
      “为什么不亲自动手?”他几乎是将所有的愤懑点燃了,一团火一口气,向外怒吼。却又被接下来的一句话抽干了力气。
      只听谢浮离面色不改,掷地有声道:“我只杀不义之人。”
      “哈?”雀道思轻蔑地笑,笑的比哭的还难看。“原来...你、也...知道。”
      在旁边沉寂良久的长僻作势就要上前一步,结果了他。
      “今年南山的雪是红色的,谢子圆,你...看见...了...吗?”右手无力垂落,一串护了许久的冰糖葫芦骨碌碌地滚落。
      终于,谢浮离眉头一皱,截住了长僻的手,害得虎口一震,紧跟着黑纹便生根发芽。
      长僻见状立马抽手,担忧道:“玄溟君你、你中我的尸毒了。如果不赶紧解,会——”
      谢浮离漠不关心地摆摆手,说:“你先走吧,剩下来交给我。”
      他目光聚焦在那串红火的冰糖葫芦上,一动不动。
      “可...帝君交代过要带尸体回去。”
      “一副黑色天蚕丝手套,明天送货上门。”
      “成交。”长僻一口答应。
      等他兴高采烈地走远后,谢浮离已经盯着看了很久,冰糖葫芦都要被他盯穿了。
      随后,他颇为烦躁地揉搓头发,来回使劲跺脚。
      最后还是认命地捡起冰糖葫芦,咬了一口。尽管上面裹满冰碴,他也浑不在意,混着糖和冰的嘎嘣声在腮帮子里响起。
      ——“若殿下愿意认下我这个朋友,日后就请以真名唤我。”桃花树下,少年浓烈地赠他一场春三月。
      ——“殿下,不要露出这种笑容,不要不开心。”忘川河畔,少年担忧地送他一记缠绵吻。
      —— “殿下,新年快乐。”厢房内,少年热情地祝他一年新快乐。
      不知不觉,这只小雀鸟已经占据了他记忆的方方面面,他也好像......真的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如果这次雀道思不死,他以后可能真的绝对不可能再杀了他。
      谢浮离俯身凑近少年那张不再温暖、冰冷冻结的脸庞,捏住他的下颚,对着唇形慢慢印上,用自己的唇缝紧贴他的,不带任何色欲,如此神圣纯洁的一吻,在这个醉人的松山雪夜。
      靠墙跌坐的人不会再睁眼,自然也听不到他说的。
      “你说得对,今年的雪是红色的。”
      ......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真给孤长脸,被一个小小僵尸打趴下了。”
      “别来见孤,孤从来不对人心慈手软。”
      “没用的废物。”
      一声冷喝将雀道思震出千里。
      不是,你谁呀?阎王爷都没你脾气大的。
      ——“我说,你再动,血液逆流。我就不救了,拿你这一身灵力去做药本。”
      闻言,雀道思骤然惊醒,对上一双女人的眼睛。
      “妈呀!有鬼啊!”
      雀道思吓的想起身,但忽的刺痛,发现从头到尾堆满银针,已经是个筛子了。
      付云缜生气说:“你要动是吧。”
      不知从哪里多抽出了十几根银针,夹在指缝间,对准了雀道思。
      “看我扎不死你。”
      雀道思反应很快,掀起薄毯,往下一看,瞪大了眼。
      他他他他他他他他没穿裤子,等于说他现在是裸着的。
      眼见那尖的可以戳眼珠下来当烧烤吃的针,雨一般飞过来,雀道思连忙用毯子一盖。
      “不是,你还真扎呀!”雀道思披着的毯子转眼就被扎成了废弃盾牌,可他还是不肯扔了。
      两人一边你追我赶,一边唇枪舌剑。
      “等着,我一定要把你做成药本。”
      “你把针放下,咱有话好说。”
      “凭什么?现在可是你处于弱势。”
      “我看你就是存心想玩我,别装的那么明显。”
      ——咯吱。
      门被推开一条缝,付云缜眼疾手快,在雀道思急刹车的时候,狠狠一推。
      面对这么一个巨型“刺猬”的扑面而来,谢浮离居然没有躲开。手、肩、颈都极深地插入银针,痛得一踉跄。
      雀道思认出来人,刚要说的对不起就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说不出了。
      谢浮离同样回视他,像是在等他开口。
      他们好像在无形中进行着一场“谁开口就输”的比赛,奇怪的僵持氛围蔓延。
      还是雀道思率先认输,“殿......”
      “谢子圆。”付云缜的声音盖过了雀道思蚊子般的喃喃。
      “得出什么了?”
      “天生灵脉,但运行稍有滞涩,无任何战斗技巧,所以还是拿来药用比较好。”
      “哈?”
      雀道思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这就将他的去留决定了?确定女人和谢浮离相熟后,一身肌肉松懈下来。
      仔细思考,女人的医术高明,对银针的掌握更是炉火纯青。如果放在世间,必不会是无名之辈,那谢浮离又是上哪认识的这般厉害的人物呢?
      不得而知。
      但显然,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我累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好。”
      随即雀道思半边身子发麻,被子上的银针竟活了般穿透布料,悉数扎在他的睡穴上。
      付云缜又踹了踹,确定人昏过去后就撒手不管了。
      二人步入雅室。门关上的那一刹,谢浮离的胸腔剧烈起伏,手撑着的梨花木桌上多了道暗红的血迹。
      “让你逞强,都说了你余毒未清,现在又添新伤。”付云缜直接揭下他一半的衣服,露出背上斑驳的边痕,深可刻骨,红色的血管依稀可见。
      “你真的该早点死的,这样半死不活的又算什么呢。”
      “这是我选择长生的代价。”谢浮离捂着嘴,指缝渗血,慢悠悠道。
      付云缜开始在他背上施针,越治越烦,气道:“乌禛下手这么狠,你怎么不干脆给他打死算了!”
      她是一名医者,每治好一处,就仿佛自己历经了受伤的过程。就行医数年的经验,这每一下都是冲着要命去的。
      “帝君他......”谢浮离说了三个字,就陷入回忆。
      因为绝杀令没完成,他肯定是要去向帝君请罪的。
      他又一次膝盖触碰到真鸣殿寒冷的地面,又一次听着那毒蛇吐着信子的身音。
      乌禛身居高位,偏头假寐,慢吞吞道:“子圆,这么多年你出任务从未失手过,所以我也允许你有自己的规矩。”
      “你只杀不义之人,这很好。所以我让长僻去替你动手,你大可以手上不沾一滴血。可你又是为什么,心软了呢。”乌禛紫罗兰色的眼眸波光溢彩,说出的话异常冰冷。
      谢浮离对此无话可说:“我知错,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那人当真值得你如此?”
      “就他非我所愿,却是为大局顾虑。”
      乌禛来了兴趣:“哦,你且说来听听。”
      谢浮离道:“这三百年前打压龙族后,龙族气焰渐消,但内部一直处于四大龙王分权制衡的情况。迫于上云天的威势,他们接受隶属的关系,推举出现任青龙这么一个傀儡皇帝,但本质并未安分守己。我预料若青龙无法成长起来,那百年之后将有第二次‘龙祸’。所以朱雀的存在极其重要,既能安抚羽族,使其不与龙族同流合污,还能提供后备方战力,应对即将迎来的第二次大战。”
      谢浮离跪拜在地,“故帝君万不能因小失大,暂且容他一时。朱雀从死亡到诞生需要百年时间,这百年的空档,足以推翻一个新生的政权。真正的醉翁之意不在朱雀,而在瞬息万变的局势。”
      乌禛沉默良久,再开口道:“若他阻碍了局势,吾执意要他死呢?”
      他杀机毕现。
      谢浮离冷汗沾满手心,镇定道:“那只能是他的命,怨不得别人。如果是那样,想必我也会亲自动手。”
      “此言当真?”
      “不敢欺君。”
      “哈!”乌禛仰天大笑,扶谢浮离起身。“但愿,你记住今天的话,去伏龙台自请八十道雷鞭,吾可以暂且放过朱雀,剩下的就不是你能替他争的了。”
      一推,谢浮离就已经站在了殿外,大门紧闭,好像他从没推开过一样。
      谢浮离如梦初醒,坐起来一看,付云缜正在给他拔针。
      “睡得怎样?”付云缜问道,“你应该很久没休息了吧,我特意给你扎了催眠的穴位,只是没想到你醒的还是早了。”
      “谢谢你,云缜。”谢浮离轻揉太阳穴,随后起身收拾一番,准备离开。
      “这么快就走,那个少年呢,你不一块带走吗?”付云缜叫住他。
      “上云天对他来说并没有云缜渡安全,那人寄养在你这。如果他伤好全了,不必告诉他云缜渡的地点,一脚踹出去也无事。”
      他离开后,付云缜独自坐在窗台边,望着外面接近暮昏的天色,叹气道:“错把情郎思,夜夜枕难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不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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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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