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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

  •   就在雀道思极速下降的过程中,一柄银黑色的枪疾速掠过他的衣袖,以那极其精准的万分之一擦过皮肤,将他钉穿在墙面上。但那衣袖质量太糙,经过这一下,已经从中断裂开。
      雀道思低头看楼下泱泱众人,以及粉身碎骨的高度,有点被自己气笑了。等到熟悉的温度攀上手心,他被人拉住了。这种感觉就像挂着万丈悬崖边,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却好像命不该绝。而那个回回都在万丈悬崖边搭救他的似乎从来都是一个人。
      该说感动,是有,但要说全是感动,那绝对不是。更像是一种安全感,有他在的地方你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如果硬要我分清在无数次被拯救后,再看之前恨之入骨的敌人,是一种什么感情。那我可能也回答不上来。雀道思心里百感交集。
      谢浮离坐在宣奉云上,右手使劲抓着雀道思的手。就在雀道思以为他会拉他起来的时候,谢浮离毫无预兆地一个大力将他抛向高处。宣奉云再也维持不住,谢浮离千钧一发之际攀上扶栏,并收回了它。
      我艹,谢子圆你TM能不能温柔点,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雀道思几乎是怒吼了出来,想要张开羽翼,却半天无法动弹。
      同南山那次一样,这里被下了禁制,我无法飞翔。雀道思临近最高点,在这一刻他只需要伸出一条手臂,就可以拿到那个玉色的葫芦。
      快了,就差一点。雀道思抓住了它,可再一睁眼,葫芦就变形流逝在了风里。左肩一偏,整个人翻转过来,险险停在了九层的梁柱上。跟对面蓄势待发的谢浮离对上眼,摇头示意此路不通。
      “原来是这样。”谢浮离轻声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浅浅的18个字,落在雀道思耳边,好像无意中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冥冥之中,他又再一次听见世间万物的声音,放大无数倍,而身体里那颗心敲打的几乎快要跳出来。撞击在身体里的一次次,就像在他的灵魂上刻字,痛彻骨髓。
      “谢子圆,我有办法了。”他心脏的鼓点跳动的每一下,都仿佛是奔着死亡去的。加上之前差点被割喉的伤还没好,惨白的脸上冒着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甚至痛到半跪下,左手死死捂住左心脏。“等会,记得配合我。”
      谢浮离看出了他的不对,还想劝阻他。可转眼间,距离雀道思扯下玉壶,连着红丝绸一起抓在手心,才过去短短的一秒。然后他就像失去所有力气一样,自高台一落千丈。
      谢浮离也跟着一跃而下,白雾绕身,影随风动。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但当雀道思精准落入一个怀抱后,他身周教人看不清的白雾也消散了。
      熟悉的雪松味。原来习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经过这么多次的相拥,他好像真的接受了这个来自他曾经最讨厌的人的怀抱。渐渐地,雀道思奇迹般感到呼吸恢复正常了,那作死的心也不乱跳了。
      难道谢子圆身上有什么可以专治我心病的药引?
      雀道思:“谢谢殿下,我可以下来了。”
      谢浮离:“你身体不舒服,少逞强。”话是这么说,人还是松开了。
      雀道思拿着那个玉壶,使劲在众人眼前晃,十分嚣张:“看见了没?我们拿到了。”
      “我记得楼里的规矩是有能者居之,想必杜楼主应该不会心疼吧。”
      杜康:“......”心在滴血。
      “竟真能拿到,太神了吧。”
      “刚刚那赌局我赢了,交钱交钱。”
      “又赌输了,我看忘忧楼不多时就可以关门了,极品忘忧酒这一大招牌都砸了。”
      杜康:“来人,将这两个闹事的拿下!”随后,店里冒出十几个鬼,朝着谢浮离和雀道思的方向冲,一看就是这老板输不起,要将东西抢回去。
      “妈的,这个天杀的老贼。殿下,我们快跑啊。”雀道思牵住谢浮离冰凉的手,就开始朝外面撒腿狂奔。
      灯红酒绿的鬼市大街上,鬼群泱泱。他们穿过琳琅满目的店铺,闻过纸醉金迷的花楼,路过万家灯火的屋宅。却只紧紧抓住彼此,在一片繁华落尽前,享受这一刻的美好。
      锦绣褪去,碧波岸边,彼岸烨烨如火,萤火似河上泡沫,点点星火照不尽离人泪。谢浮离看着这一幕不可多得的美景,真诚地展露笑颜。
      想他平生甘苦,只能在这无人美景处卸下一会防备,畅想一些伤痕累累的往事。就不由自主地苦笑。
      雀道思不知受什么东西蛊惑,看到谢浮离无可奈何的一笑,他竟然有点心动。那感觉,仿若万蚁噬心,骨头里泛着酸涩的疼痛,紧接着上泛到喉间,梗塞住喉咙。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面前的人开心,七上八下的将心脏玩弄于鼓掌之间。
      “殿下,不要露出这种笑容,不要不开心。”他轻声说道。
      鬼使神差下,他摁住对方的后脑勺,吻上那从来淡无血色的唇。轻轻撬开牙齿,肆意品略那些掩藏在唇舌下的柔软。从头到尾,谢浮离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他就像个将情欲置身事外的木偶。
      漫长若片刻的深吻结束,雀道思再一次望着他,看到他眼中的凉薄,这才大梦初醒。意识回笼,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并没有丝毫后悔。
      只是他需要重新考虑他心底那个位置了,他喜欢青龙哥哥吗,他喜欢。他像喜欢青龙哥哥那样喜欢谢子圆吗,不,好像又没那么喜欢。
      二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起刚刚发生的事,谢浮离主动发问他是如何破解忘忧楼里的机关的。
      “因为殿下说的那句话给了我启发,‘凡所有相,皆为虚妄’,眼见未必为实,而感官也有可能欺骗自己。不骗殿下,我靠的是这里。”雀道思指了指自己的心,继续道:“很多时候,心反而像我的第二双眼,能更多的不受影响。”
      “我用心来测量距离,等到他跳到第15下的时候,我就恰好拿到了。”他轻笑一声,露在外面的虎牙就和他那颗在夜色中闪亮的朱砂痣一样耀眼。
      “回去吧,该收拾收拾参加鬼府的晚宴了。”谢浮离并没有选择继续沉浸在二人奇怪的氛围和美景里。
      要问谢浮离活了690年修练地最好的是什么,不是什么阵法,也不是符咒,是一颗遭遇无数苦难反复锤炼出的“心”。
      他因故失去了早已生锈的“心”,却也因此获得了一颗全新的“心”。
      *
      百鬼夜行,万鬼同乐,通灵之舞,鬼中盛宴。雀道思看着大殿之上,疯狂取乐的鬼们,一向喜欢热闹的人,破天荒的烦躁。喻平生拉着他的三师兄在大殿上胡吃海喝,一双眼睛看到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就走不动道了。程三度则是从开宴到现在,嘴就没停过,喻平生给他推什么,他就吃什么。金碧辉煌的高台上,孟氏姐妹为庆典点燃气氛,奉上通灵之舞。
      粉白的细腰上下扭动,金银环相撞,轻纱半遮面,不断响起铃铛清脆的声音。佳人曼妙,美酒在喉。外有明月银尘之景,内有乐师靡靡之音。
      这怎么看,都像是个绝佳的享乐处。所以,他到底在没劲个什么。雀道思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高堂的王座上,江浸月也在欣赏盛宴。据说,另外一个府君直接称病没来,这么大场面连府君兄长的面子都不给,看来外界传言兄弟不和,应该是真的了。
      不止秦泯月没来,还有个开宴没坐满一炷香就不见了的。始终端坐在这里,也缓解不了心里的郁闷,雀道思就干脆站起来出去走走。
      刚好,孟氏姐妹一舞献出,下了台碰上孟绾。
      “祝公子,是在找青黑色头发的公子吗?”
      “我上台前,他找我问了平常我发汤的地点。你如果要找他,就去奈何桥吧。”
      “多谢。”
      “别和我客气,我还要感谢你帮我找寻那人下落呢。”孟绾礼貌一笑,就和一直等在一旁的孟纤走了。
      *
      雀道思踏上奈何桥,果不其然,远远地就望见一个人坐在地上,脚边好几个滚落的碗,他长发凌乱地散着,浑身有种说不出的颓废。
      “殿下。”雀道思在他还要继续喝的时候轻声叫住他,但眼下的谢浮离和白日的有极大的不一样。他目光呆滞,嘴边还有没喝进去的汤液,头发披散的样子不是鬼而胜似鬼,两颗痣还是那样简单地点缀在眼下。
      “是雀道思啊,你怎么来了?”谢浮离望向他笑了。
      雀道思看到一向话不多的玄溟君对他笑了,一时有点怔住了。随后,蹲下拿起一个喝空了的碗,没有嗅到酒味。于是开口询问:“殿下,喝的这是什么?”
      “孟婆汤。”谢浮离头也没抬地回道,睫毛低垂,投下的阴影似要盖住手上的汤。
      雀道思闻言,脑内一片惊雷,他四下扫了扫空掉的碗,心里大概有了个数。所以更加急忙地问:“不是我的殿下,你把这孟婆汤当小甜豆吃呢!怎么,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记得我是谁吗。我的老天呀,你别什么都忘了,这孟婆汤可不是什么毒药,没有解药的!忘了什么,想找也找不回啊。”急的他说话速度都快了两倍,整张脸都要垮成茄子了。
      隔了许久还没回应,雀道思感觉自己真的要被焦灼从内到外烤焦了。谢浮离像根本没听见他说什么一样,还是一碗接一碗地灌。他旁边有一口足以装下一个成人的大缸,里面盛满了透明色的液体,在夜幕的映衬下,水底倒映出银河和星辰,绚烂至极。
      当他接连喝了三碗以后,雀道思觉得自己完了,回了上云天就自请去【伏龙台】领罪吧,罪名就叫“看管不力”。
      “为什么...为什么...”谢浮离呢喃道。“为什么......”接着,他狂躁地抱住了自己的头,用力敲打,想要挥去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殿下、殿下,你冷静点,谢子圆,你他娘的清醒点!”雀道思扑上去阻止他,于是怒吼道。这时他将那些脑补的回上云天遭受的严厉酷刑抛在了脑后,因为他知道现在谢子圆的状况很不对劲。
      或许可以称得上是这么多次相处下来最糟糕的一次,那个从来不多说话的人,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展现过多情绪的人,居然崩溃了。
      谢浮离转过头来,雀道思对上杂乱头发里那双说不出悲伤的眼睛,看着眼眶周围缓缓积蓄潋滟的水光,又看着点点滴滴夺眶而出,顺着冷白的肌肤滚落下来,最后深深砸在雀道思手背上。
      顿时,雀道思仿佛被烫伤一样抽出手,胸腔里那颗东西猛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一下一下抽搐着。他放慢放轻声音,安抚着说:“殿下,到底怎么了?方便跟我说说吗。”
      谢浮离一言未发,只是一个劲的流泪。那个眼神像极了那天南山小院饮酒自酌的谢子圆,眼里是化不开的淡淡忧伤。
      雀道思发誓这是他身平见过的最丑陋的哭泣方式,谢浮离琉璃瞳中浓郁的悲伤压的人快要喘不过气来,明明你已经能感觉得到他很悲伤。但他甚至脸上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只有挂在脸上的泪珠能证明他在哭泣。
      这样一副鬼样子,要哭不哭的,割裂的吓人。
      雀道思突然觉得这个上云天位高权重的玄溟君很可怜,即使在哭泣的时候,也做不到完全放声大哭,只能透过眼睛发泄痛苦。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理由了。雀道思顺从本心的抱住谢浮离,安慰性地抚摸他的脊梁。
      “为什么......忘不掉。”
      雀道思徒然僵住,原来不是想记住的忘了,而是想忘的忘不掉。
      我就说,这看起来不像无意中的尝试,倒像是带有目的性的计划。谢子圆的过去到底有什么,让他谋划了这么久,就想忘记过去的一些事情。
      雀道思轻抚说:“谢子圆,你到底想忘记什么,又是什么让你这么痛苦?”
      “我不是谢子圆、我不叫谢子圆,谢子圆17岁时就死了,我只是替他活下来的孤魂野鬼......”谢浮离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嘶哑的声音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而这句话也想一把刀狠狠割开了雀道思的脑子,如果谢子圆不是谢子圆,那他又会是谁?
      “我有一些许久没见的故人,我很想念他们,也很想忘掉他们。因为记得他们会使我痛苦,但忘记他们会让我孤独。我真的好累啊!”谢浮离深深吐出一口气,头靠在雀道思的肩膀上。“都说只要饮下孟婆汤,往事就会如一场大梦浮生,醒过来就好了。”
      看到谢浮离陷的太深,他也有种莫名不忍的情绪,“我帮你忘了,你会从此以后只记得我吗?”
      “只是超过回忆中的人是远远不能让人记住你的,你要想让别人记住你,反而要在未来别人的规划中深刻地留下自己的影子。”谢浮离洒脱一笑,再一睁眼看,就发现手里被人递了个玉壶,俨然就是白天从忘忧楼里赢来的忘忧酒。
      “想着,那忘忧楼开那么大,应该有点独到之处。或许,这忘忧酒真如那牌匾上写的,可以忘忧呢。”雀道思大方地就这么将忘忧酒送出去了,然后他认真地看着谢浮离:“殿下,不管你信不信,自从我放下对你的厌恨后,我希望你和我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开心。”他伸出手,抚平了谢浮离因忧愁挤在一起的眉。
      “若它能帮你,就相当于在解救我自己。”
      谢浮离扭开瓶盖,一下子饮了大半,再将葫芦密封,自己则醉倒在地上,一醉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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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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