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DD诊疗日记》悟即无

4、周三

　　2022年1月19日星期三

　　早上6点，周萍被手机铃声吵醒，这个点给她打电话的除了自己家那一对，没有第二人选。
　　手机备注都是“烦人精”。
　　其实她不太想接的，但是又抱有一丝幻想，也许是因为她几天没回家呢。

　　“死哪儿去了？今天星期三，你休息吧，说好的到店里帮忙呢！”
　　刺耳而又充满力量的熟悉的叫喊声如狂风一样卷进耳朵。
　　她此刻真的很想挂断电话，对峙几秒后，她真的这么做了，

　　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她意识到仅仅两天，她就变得不像以前的她了，惯性思考让她想着是不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父母开了一家早餐店，有记忆以来，只要是休息日的早上，她就得去店里帮忙，早餐店开门比较早，所以越是休息日的时候，她起得越早。

　　她讨厌那家早餐店！
　　就像她的人生因此跟它绑定！
　　她听过最恶毒的诅咒就是“你以后即使结婚了，我让你到店里来帮忙，你也得来！”

　　平日里她如果拒接这个电话，10分钟之后她的被子马上会被暴力掀开，因为那家早餐店就是她居住的楼盘下的商铺，父母上来不到十分钟，然后是清晨的争吵。

　　最开始据理力争。
　　然后不情不愿。
　　最后放弃抵抗，接受现实，心如死灰。
　　这就是她每次反抗父母的历史，就像她反抗命运的历史，翻腾翻腾直至平静毫无波澜。

　　是没有退路造成的，她现在有了退路，因为不住在那里。
　　也许今天她该主动去找谢解尘，这个问题不解决，她将如困笼之鸟。

　　她才刚到门口，里面就传来“进来”二字。
　　谢解尘：“知识点突然从被动灌输变成主动求教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周萍：“你应该知道我内心的想法。”
　　谢解尘：“没有人能控制你的意识，就像其实没有人能真正控制你。”

　　她好像不太确定地反问了句：“是我自己困住了自己？”
　　谢解尘：“烦恼即菩提，并无二致，皆是自缚。”
　　周萍：“何解？”
　　谢解尘：“那个早班是不是非上不可呢？”

　　周萍想了一下什么早班，是了，早上去她爸妈店里上班。
　　周萍：“不去的话，他们会上来找我。”
　　谢解尘：“找你也不去呢。”
　　周萍：“免不了一场争吵。”
　　谢解尘：“倘若你不吵呢？”
　　周萍：“他们会逼着你吵，因为会说各种难听的话让你破防。”
　　谢解尘：“是这些话影响了你的心，你忍受不了，所以你必须下去，然后每次都是如此。有没有想过把自己和他们绝缘起来，就是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受影响，坚持自己的意识，我想你真的不去，这么大个人，他们也不会拖着你下去，就算他们拖着你下去了，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对外界的所有不关心，这时候，他们反过来会接受现状。”

　　周萍：“我从来没想过这种极端的对抗方式，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解尘：“思维固化造成的，还有这不叫极端，反而是很平静的处理方式，因为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输出过情绪，相反，他们强迫别人的意志是属于很极端的做法，抑郁症患者常常把别人的错误强加在自己身上，其实真正生病了的是他们，然而他们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周萍似信非信：“也许，下次我会试一试。”
　　谢解尘：“情绪上头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学会转移意识，今天休息一天，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周萍：？
　　周萍：“三维还是四维？”
　　谢解尘：“你在你的四维世界并没有创造玩的地方，是个可怜的造物主。”
　　周萍想笑又笑不出来，毕竟“可怜”实在形容不了“造物主”，而同时她又诡异地发现，这两个词语组合在一起是多么适合她。

　　早上8点，周萍站在庭院里的菜园边等他。
　　她来的第四天，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她创造的菜园。
　　她想现在的食品中的科技狠活太多了，所以她在意识里创造了这个菜园，现在是冬季，只有一些冬天的蔬菜，一些萝卜和小白菜，叶面结着冰，让它们看起来像一个个注入了色彩的冰雕。

　　谢解尘：“冬吃萝卜夏吃姜，还好你的想象也算符合常理。”
　　周萍转身看见谢解尘站在她身后。
　　周萍笑着说：“怎么，你有见识过离谱的意识？”
　　周萍只见对面上下扫视了她一眼，她感觉自己被看光，“stop！”，她打了个手势，“我觉得在四维空间应该颁布法律，那就是偷窥他人意识入刑。”

　　谢解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发明：“高维是没有隐私的，因为纯粹所以不怕展示在众人面前。”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比如你经常幻想和当红男明星睡觉，然......”
　　周萍立马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识，周萍忙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感知！”
　　谢解尘：“不错，你已经能浅浅感知到我的意识了，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周萍：“我并没有感知到我们去哪儿玩。”
　　谢解尘：“当然是去南城的一些景点打卡，我猜你都没去过。”

　　这还用猜吗？说来也是搞笑，她作为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其实很多地方都没有去过。小时候吧家里穷，就更别提精神享受了。长大了吧，假期都用在了店里，甚至越放假越累，对假期从来没有过期待。

　　她的父母是从来没有旅游这个概念的，就不说旅游吧，就说出去散心，这个概念都没有，停下来休息一下似乎是个很耻辱的事情，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是压抑的。他们没有出过远门，一生就围着店铺那一亩三分地。

　　车子行驶至市区，谢解尘找了个停车场停车。
　　周萍下车之前，谢解尘说：“希望你今天不要带任何包袱上阵。”
　　并向她张开双臂。
　　这是，求抱抱？

　　周萍愣在那里，好像很少和异性有这些亲密举动。
　　谢解尘：“在医生眼里，病人就是一堆有机化合物。”
　　周萍抱了上去并用力掐了下他的肩膀：“咱俩是没有意识隔阂的近亲，不是医患关系。”

　　周三打卡点人不多，其实以前她觉得自己的工作挺好的，错开人群，可惜这唯一的优势，她都没有好好利用起来。
　　他们漫步在湖边，像一对亲密的恋人。
　　其实这里是南城的城市湿地公园，一到周末，很多人带着孩子在这里搭一个帐篷野营。

　　周萍：“阳光真的很好，你知道吗，平日里我就算是有空闲也只是躺在家里。”
　　谢解尘：“随时待命吗？”
　　周萍：“父母倒也没有那么苛刻。”
　　周萍：“因为很难找到跟我一样的休息时间并且说走就走的人啊，你知道，这个世界，人与人之间基本都是不匹配的，总有一方在隐忍将就。”

　　谢解尘：“灵魂本来就是独立的，你生来就是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找同伴呢？”
　　周萍看着谢解尘：“人就是群体性动物啊，脱离了群体那就不是人了。”
　　谢解尘：“可以表面群体，内里独立。”
　　谢解尘：“你有没有见过那种人，即使你站在他对面，你也感觉自己和他隔了条银河？”

　　周萍轻笑：“我和你可不止隔了条银河，还隔了个维度呢。”
　　谢解尘“啧”了一声：“我和你说认真的。”
　　周萍在他面前站定：“我也和你说认真的。”她似乎想在他眼里看到一丝丝情绪，可惜没有。

　　短暂的救赎并不会改变什么。
　　湖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微风袭来的时候，会泛起一丝涟漪，然后马上回归平静。
　　谢解尘弯下腰捡起一颗石子。

　　他个子很高，是周萍想象中男朋友的完美身材，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虽然她没见过，但他胸膛的位置鼓鼓囊囊的，很好想象脱下衣服的光景。
　　只见谢解尘把那颗石子用力甩进了湖面，水面发出“咚”的一声，然后泛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周萍：“你就是那颗石子。”
　　谢解尘转过来，治愈的微笑，笑容的弧度像刚刚水面的涟漪，慢慢蔓延开来。
　　谢解尘：“虽然最终会归于平静，但是涟漪却成了最美的风景。”

　　中午12点，他们找了家饭店吃饭，也是打卡的本市经典餐厅，显而易见，周萍依旧是一次都没有来过。
　　就在他们喝茶等餐的间隙，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周萍看也没看屏幕一眼：“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出去玩吗？因为再美的风景也会被煞风景的事情打破平静。以前同事约我出去吃饭，一顿饭的时间，她就能见证我5、6个未接电话，而且我爸是那种你不接他就不罢休的人。”

　　“没有谁愿意带着压力和你一起吃饭，关机不行，因为不能因为一个人而错过其它重要消息，无解。”

　　谢解尘：“也许是你太过在意了呢？你每次总担心父母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然而每次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们只是对你不接电话这一行为愤怒，所以连环call，如果对方一直打的话，其实你也可以选择一直不接，就看谁更有耐性。”

　　周萍：“他会让你回去，并输出一大堆情绪垃圾。”
　　谢解尘点点头：“我非常了解，我的意思是，你改变不了别人，当别人不停向你输出负面垃圾时，你可以选择拒收，并且不产生在意的情绪，归根结底还是太有责任心了，或者过于想象未知的后果了，他们的问题，请你停止买单，你不想接听就不接听，至于其他人，你感觉影响到他们了，还是困于自己总是先为他人考虑的怪圈里，下一次请记得优先考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