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DD诊疗日记》悟即无

2、周一

　　2022年1月17日星期一

　　早上6点，周萍自然醒，平日里8点的课程，6点就得起床，因为住在地铁头，工作在地铁尾，通勤三小时，工作两小时，净赚80块。

　　回想昨天的一切，她还是觉得不太真实，也许睁开眼，一切又会回到最初。
　　好吧，并无二致。

　　头顶依旧是那个富丽堂皇的天花板，窗帘很厚实，只能看到个轮廓，但是昨晚的震撼依旧徘徊在脑海，画面清晰到即使是一个轮廓也能重现辉煌。

　　打开灯，是周萍想象中女孩子房间的布置，床上四件套是粉色的，大大的沙发床，家里的木制床靠背常常让她硌着肩膀，窗帘是粉色灰色拼接，上面有粉灰色的丹顶鹤图案。

　　在家里经常被压抑了天性，因为就算是自己名义上的房间，也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愿来布置，这个房间真的满足了少女的一切幻想。

　　昨天下了0号线，他们进入了一个远离市区的地方，谢解尘说是她四维空间的家，没有人找得到。

　　原来在四维空间里，家是一直存在的。

　　她在三维世界的家里的房间大概4平米，放下一张床后，基本就没有多大的活动空间了，当初新房装修的时候，她再三坚持让父母给自己买一米二的床，女孩子，一米二的床刚好够睡，她想要一张梳妆台放化妆品和护肤品，毕竟平日里没少被吼待在卫生间太长时间。

　　结果等她下班回来，看到的是一张一米五的床。
　　为此，双方又大吵了一架。
　　父母给出的理由是她不能只顾自己，买一米二的床，家里来了客人没地儿住。
　　她想，那最开始就不要跟她说是她的房间，直接说是客房好了，女孩子是没有家的。

　　还好，这里的床她随便打滚都行，而且不会有人来一起住。
　　终于可以坐下来仔细端详自己这张脸了，她想不出来形容词，最后只能从嘴里溢出“普通”二字，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平凡。

　　房门被敲响。
　　周萍慌乱地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披了件外套，开了门。
　　只见谢解尘穿着家居拖鞋，斜倚在她的房门边。
　　他穿着墨绿色丝质睡衣，双手抱胸：“昨晚睡得还好吗？”

　　周萍忙点头。
　　“其实你不必起这么早，这儿到南城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15分钟车程，想必你昨晚已经见识到了。”

　　周萍对这句话表示疑惑，但是被更大的疑惑取代，那就是：他是怎么知道她这个点就醒的。

　　仿佛能听得到她的心声。
　　谢解尘：“透明人。”
　　周萍瞬间觉得很吃亏，毕竟对方对她无所不知，而她对对方却是一无所知。
　　谢解尘：“你知道，即使在三维世界，病人也是不需要知道医生的详细资料的。”

　　好吧，她也无所谓。
　　周萍：“那我躺回去再睡会儿？”
　　谢解尘：“没必要，我带你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然后吃早饭出门。”

　　周萍：“好，等我10分钟。”
　　谢解尘比了个OK的手势。
　　周萍心想，虽然已经成了同居室友，但是毕竟不熟，形象还是要注意的。

　　她走出房间，彼时谢解尘已经不在这里，她端详了一下周围，是一栋中式园林别墅，目前看来只有两层，二楼只有她和谢解尘的房间，二楼没有客厅，只有两个房间的共用楼道和可以当跑道的互通阳台，阳台可以眺望楼下的小花园和假山养鱼池。

　　是她想象中的大房子。

　　“房子还满意吗？”
　　“！”周萍被吓了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谢解尘：“我没有神出鬼没，是你注意力太集中了。”
　　周萍：“喜欢，就是有点似曾相识。”

　　谢解尘：“这是你的设计。”
　　他走过来把那杯蜂蜜水递给了疑惑中的周萍。
　　谢解尘：“你知道吗？在四维空间里创造三维场景是很简单的，而这个房子就是你的创造。”

　　周萍这才意识过来，难怪这些场景让她如此眼熟，原来源于她的想象，那她记得还有地下一楼。

　　对面的男人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我带你下去看看。”
　　他们来到地下一楼，进门就是一个小型旋转图书馆，是她想象中的设计，星空顶，旋转格子里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每一层都有，只是上面的书籍有两三米高。

　　想象很美好，很漂亮，但是放在现实生活中就有些不切实际，毕竟不可能每天为了拿本书搬梯子，还要承担摔下来的风险。

　　谢解尘：“看来你的设计并不完美，其实三维世界也有人设计了这种旋转书柜，或许你没有见过，就像阳台上的可伸缩晾衣架，是可以旋转下来的，见识同时也抑制了你的想象力。”

　　好吧，她设计的时候的确只考虑了美观性，忽略了实用性，况且在梦里她是可以，“试一试”，谢解尘打断了她的回想。

　　“什么，试一试？”周萍觉得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即使是在四维空间。
　　谢解尘似乎有意指引她开发身体里未知的能量。
　　“你在梦里是怎么拿这些书的，在这里也可以。”
　　周萍愣在了那里，她想跃跃一试又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手在半空中时上时下。

　　她只见谢解尘慢慢走过来，地下一楼不太好的光线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觉得他的身影越来越高大，而门口那唯一一丝光亮在谢解尘身后，这一切让她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谢解尘过来稳稳接住她有些涣散的身体，紧贴她的后背，她分不清是谁的心脏在跳动，她怀疑自己停止了呼吸，又怀疑后面的人没有呼吸。

　　他握起她的一只手，在她耳边轻语：“不要产生虚幻感，四维空间是真实存在的，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开始集中你的意识，你的意识是什么，你将成为什么。”

　　她只感觉谢解尘的手握着她的手并缓缓张开，而意识里的场景就出现在他们面前，顶层的一本书稳稳落在了他们的手上。

　　谢解尘耸了耸肩：“好了，游戏结束。”
　　而周萍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萍：“我们真的处于真实世界吗？”
　　谢解尘点了点头：“现在是三维世界早上7点钟，你还有一个小时准备上班的时间。”

　　这句话一下子把她拉进了现实意识里。
　　谢解尘：“收拾好东西下楼吃饭。”
　　还好她会提前备好课，不然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她还真怕赶不及，不过她记得书房里什么设备都是齐全的。

　　早上七点半，她已经坐上了送她去上班的车上。
　　昨天实在太晚了，没有仔细端详这条路和这辆车，现在看起来一切都显得相当诡异。
　　她记得刚刚走出别墅，这里只有这一户，周围都是绿油油的树林，然后谢解尘让她上的这辆车没有车牌号，她记得昨晚上车的时候是有正常车牌号的。

　　“我们还在四维空间，出了四维空间才有车牌号。”
　　周萍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你能不能不要偷窥我的心声？”
　　“我没有偷窥你的心声，是你的内心活动太丰富，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意识。”

　　“我不喜欢这个设定。”周萍支棱着手看向窗外。
　　谢解尘开着车转头看了她一眼：“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就像你虽然不喜欢三维世界的诸多社会规则，但是你生活在那里，你就得接受。”

　　跟一个看穿自己的人聊天的确很没有前瞻性，她索性不说话。
　　但是她的大脑无法停止思考！
　　她开始因为昨天晚上一晚上没回去也没人发现而伤感。

　　谢解尘目视前方：“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抑郁吗？”见周萍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没有理他，继续说，“因为想太多，你的大脑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即使在睡梦中。”

　　“大脑的想法我又控制不了。”
　　“你可以控制你的意识，就像今天早上一样。好了，就要到了，不要忘记上课的东西，下课了我再来接你。”
　　周萍下了车，看到了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车牌号。

　　她其实不太喜欢去学生家里上课，因为她是个超级社恐，上门上课有一种上门维修的感觉，她这样的人时常承受不了别人突如其来的热情。

　　今天的学生是个刺儿头，是她教过的学生中的历史之最。她记得去年在校区上课的时候，她就经常跟她躲猫猫，校区教室很多，她得一个教室一个教室地去找她。最离谱的是有一次直接冲出教室跑上马路，真出事了毁的不仅仅是她的教师生涯，还有她的做人生涯。

　　即使这样，孩子的父母还要坚持把课上完，也许是没有了退路，毕竟在她之前组里已经给孩子换了三个老师，是组里出了名的烫手山芋，这个烫手山芋当然是让给她这个新人老师，并美其名曰锻炼新人，也许家长也知道自己孩子是个什么德行，所以发生了那样的事后并没有找她的麻烦，反而继续让孩子在她手底下上课。

　　还好，课时没剩下多少了。
　　她收拾好心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她想这种每天的身不由己真让人抑郁。
　　按了几分钟门铃，还是没有人开门，其实，她提的东西有些重，因为不在校区里上课，很多东西得自己带，加上学生是个小学生，不能光用课本书籍干上，所以带了iPad，里面有音频视频文件，以及为了增加课程的趣味性，还有一些道具，所以有些重，她只得给家长打电话。

　　“周老师，她在家啊，孩子放寒假了，我们是正经工作还得上班呢，所以让她一个人在家，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开下门。”

　　这个“正经工作”是不是有些多余，她想起了早上谢解尘说的“想太多”，压下了这股放在以前她一定会产生的不适感。

　　她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几句大喊大叫，是了，孩子自己不愿意上课，怎么会愿意给她开门呢。
　　门开了，还没来得及看到学生的正面，学生就已经转了身，这一节课孩子注定是要带着情绪上的，周萍无奈，放好自己的鞋子关上门，走进了书房。

　　“今天应该是倒数第二节课，你很快就解放了。”她漫不经心地放好东西，打开课件，像是对学生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解放个毛，你解放了我还没解放。”
　　学生摔了一下练习册，她脾气很不好，也很没有素质，因为以前拿黑板擦甩到她脸上，擦破了一点皮，那时候她就拒绝给她上课，结果领导说异常退费按课程费扣取老师工资而非课时费，为了钱，她忍了，一节课学生交几百块，她扣不起。

　　想了想，也是，学校里的老师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呢，还不是继续上着课吗。

　　“现在好好学习，以后才能找到好工作。”
　　这句话从她嘴里溢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我爸说了以后就算是当老师也要当学校里的老师而不是你这种老师。”
　　周萍实在是看不懂为什么一个才12岁的孩子却已经拥有了如此复杂的眼神，也许，家长在家里就经常是看不上眼地在孩子面前评价她的。

　　一节课上得毫无波澜，职业素养还是要有的，官方式上课呗，只是看到来接她的谢解尘，她有一丝丝绷不住。

　　她没有坐副驾驶而是坐在了后排。
　　谢解尘看了下车内后视镜：“人本身没有情绪，情绪都由他人而来，哪一天你不再被他人的言语所裹挟，你将不再抑郁。”

　　周萍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