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后卷（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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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元很快被送进了医院。
“放心吧。”怀罪安慰妇人，“她不会有事的。”
妇人泪水涟涟地望着病床上昏迷的女儿，一颗心几乎碎了。
医院里的味道不好闻，亡魂的气息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怀罪看了看母女二人，拉着比祁悄悄走出了医院，想让她们独处一会儿。
医院外的气息要神清气爽很多，两边的街道是一串店铺，卖吃食的居多，满溢出人间烟火气。往前走没多远，是一间装修得很别致的宠物商店，两人的目光很快被吸引了过去，想着反正也是闲，便进去看看。
还没进店，怀罪的目光就直了，脸上的笑容憋不住，直奔蓝色笼子里的一只黑色豆柴，比发现了新大陆还高兴：“比祁！你怎么在这里！”
“……”比祁原本就不多的笑容越发雪上加霜，“哪里像！”
“明明一模一样好不好。”怀罪俯下身，眼含笑意地看了它很久，越看越亲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脑子不太好使的时候。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未几，比祁兴冲冲地喊她：“怀罪怀罪，你过来看！”
眼前笼子里的，是一只白色小博美，浑身毛茸茸似个雪球，性子也活泼，见有人来，圆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带着尾巴也欢快地摇了起来。
比祁同样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这个和你好像。”
“是吗？”怀罪很配合地转过身，扬起乖巧的笑容，与小狗一起目光熠熠地看向他。
比祁想：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
***
两个小时之后，小元才慢慢恢复了意识。但她脸上没有求死未遂的悲痛欲绝，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平静的眼睛里写满了忧伤。
“为什么要救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枝头上一片枯黄的叶，将落未落，“我没有希望了，也不值得……”
“小元，别说傻话……”妇人就在她身边，如泣如诉，“你要好好活着，你还年轻……你得活着，你是妈妈的希望……”
可惜阴阳两隔，说再多女儿也没办法听见。怀罪看着母女两人，心有不忍，上前充当传话人：“你还年轻，再难的关也可以过去的。”
小元的眉心哀伤地蹙了蹙。
她失血太多，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脸色和白色的枕头几乎相差无几。但能看得出，她五官端正，面容姣好，和妈妈很像。
“怎么过得去……”小元缓缓开口。从她的神情里，怀罪可以看得出她是个多愁善感的性子。
提起伤心事，她的眼眶微微红了：“因为我的任性，因为所谓的理想，我没能见到妈妈最后一眼……小姨说，她临死的时候很痛苦，但一直在强撑着等我，想再见见我，可是我……这种事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弥补……”
比祁移开目光，看到了一旁潸然泪下的妇人。
小元喜欢唱歌，喜欢跳舞，也很有天赋，学生时代就已经早早地崭露了头角。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能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发光发亮。
她参加过很多节目的训练营，那些地方就像是一个个灯光唯美的精品店，被摆上货架的时候，才知道周围都是同样闪闪发亮的商品。
她不再出类拔萃了，如果要实现梦想，她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行。
于是，她没日没夜地练习，把自己打磨成更出色亮眼的佼佼者。为了能在镜头前多停留一秒，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饿了就多喝水，累了就在舞蹈室里眯一会儿。
可是某一天，小姨忽然打电话给她，语气焦急地告诉她，妈妈病危了。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跟着妈妈生活。妈妈是小公司的经理，为了能给女儿良好的成长环境，这么多年，妈妈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
但妈妈有心脏病，所以，小姨说妈妈进了医院的那一刻，小元就知道情况注定不会乐观了。
她想要回家，想去看妈妈最后一眼。可是公演在即，节目组怎么都不肯放人；同组组员的目光也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在竞争的舞台上，一失足成千古恨，谁都不想为别人的失误买单。
于是，等她表演完哭着赶回来的时候，还是晚了一步，妈妈没能熬过去，永远地离开了她。
回忆说完，小元阖了眼眸，眼泪从眼角滑落，洇进耳鬓里。
“我的亲生父亲不是个好人，在结婚典礼上，他曾经宣誓说要一辈子爱我妈妈，说无论贫穷疾病都一定会陪着她……可是贫穷和疾病都还没来，他就变了心。”
在她迷蒙的目光里，盛着无数温情的时刻，妈妈有无数优秀坚强的品格，指引着她长成了一个勇敢善良的大人。
可是妈妈不在了，谁都没能见到彼此最后一眼，她永远失去了等她回家的人。
小元夹杂着哭腔说：“妈妈或许没有怪我，但临终之前，她一定很难过很痛苦，她是带着遗憾走的，我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这件事永远没有办法和解……”
妇人也泣不成声，她想抱抱女儿，可是女儿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她想要和女儿说很多话，说自己从来都没有怪过她，可是阴阳两隔，再也不会有人听到了。
怀罪攥着比祁的衣服，她想，或许正是因为担心女儿，所以母亲才久久盘桓于世的吧？哪怕稽留人世太久会魂消魄散、不能入轮回也不肯离去。
于是，怀罪替她开了口。
“可是，阿姨如果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更难过更痛苦的。”
但小元的目光依旧平淡忧伤。
道理其实人人都懂，但失去了希望，道理再重也轻如尘埃。
“其实……”怀罪想了想，意味深长地对她说，“你之所以能活下来，是你妈妈救了你。”
她的目光果然动了动，重新凝神看了过来。
“我们是宠物店的员工，前一段时间，你妈妈在我们店里买了一只小狗，说是给你准备的礼物。我们之所以能发现你，是因为今天把狗狗送上门的时候，发觉出不对，这才救下你的。”
比祁说完，怀罪配合地笑了一笑，以使得这番说辞更有信服力。
“好好活下去吧，”她俯身摸了摸小元的头，“那只狗你妈妈选了很久，它会代替妈妈继续陪着你的。”
小元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离开医院的时候，妇人的亡魂也跟着怀罪和比祁一起离开了。
“谢谢。”她拭去眼角的泪，感动地说，“谢谢你们救了我女儿。”
此番做了好事，怀罪心里也很高兴：“不用谢，冥王是鬼民们的公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盒装孟婆汤，递给眼前的妇人：“遗憾消解，你可以安心去了。孟婆汤会指引你去往该去的地方，上奈何桥的时候记得喝完哦。”
长得像优酸乳似的——接过盒装孟婆汤的时候，妇人明显愣了愣，翻转一看，盒子背面果然贴心地粘了根吸管。
但她没好意思多问，点了点头后，便手捧孟婆汤飘然而去。
盒装产品果然方便——直至现在，怀罪还能清晰地记得，当年后土娘娘带着报纸来到冥王宫，说要给孟婆她老人家安装一条高科技生产线时的场景。
当时怀罪就想，这哪里是生产线，这分明是生命线！孟婆阿奶年纪大了，每天熬孟婆汤确实很辛苦，如果要去奈何桥分发，就更辛苦了。她觉得，为了员工的幸福，安装这套先进设备刻不容缓。
于是没多久，流水线就进驻了孟婆茶庄，只需要配上几个流水线小工，输入配方添加原料，先这样再那样然后这样最后那样，很快，真空包装且不含防腐剂的孟婆汤就能出现在传送带上了。
熬了一辈子的汤，陡然闲下来孟婆还不太习惯，技痒的时候，她还是会烧火煮汤，给那些来茶庄的亡魂喝。新鲜的毕竟更有魅力也更美味，e鬼们通常会选择进茶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i鬼们若是不习惯这样的热闹场面，可以自行去奈何桥头领取盒装孟婆汤一份，喝完能通过桥下的孟婆汤安检即可。
人类啊，为了六界的幸福，永远思考下去吧！
***
等红灯的时候，一个女生望着斑马线发呆，刺目的红光在她眼里渐渐虚无。失恋和家人住院的双重打击下，她很累，有些扛不住了，难过到时常会精神恍惚。
此时此刻，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她想：要不就这样结束吧？
但这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个颤颤巍巍的老奶奶，她慈蔼地看过来：“小姑娘，我视力不太好，可不可以麻烦你陪我一起过这条马路？”
老奶奶盘着头发，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让人不自觉想亲近。女生看着她，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奶奶，差点哭出来。
活下去吧，活下去才会遇见希望。
文具店里走进来一个沉默的男孩，她在美工刀的那一栏看了很久，最后，他挑了一支来到柜台结账。
文具店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和善，结账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在叮嘱说：“这种刀很锋利，小伙子，你用的时候千万千万要小心，别伤到自己了。”
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仿佛看出了什么，又仿佛只是一句善意的提醒。可说着说着，男孩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
日薄西山的时候，一个女学生独自来到了教学楼楼顶，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临门一脚的勇气。
“你也来看夕阳吗？”
俯瞰楼下的时候，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她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校服裙的女生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那一天，那个陌生女孩子陪她聊了很久，还很盛情地邀请她去宿舍吃妈妈寄来的东西。那个女生很喜欢笑，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犹如灭不掉的希望。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动过那个可怕的念头。
车辆维修厂里，一个师傅完成大巴车的所有维修工作后，从车底下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他冲司机招招手：“行了，差不多了，可以开走了……”
“师傅，”忽然，从车的另一边钻出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蓝工装，浑身灰尘，目光却亮亮的，“我觉得，这个刹车好像不太稳，您过来看看吧？”
老师傅想了想，觉得毕竟是刹车，多看看总没坏处，于是一番检查后，大巴车更换了新的刹车片，也重新加固了至关重要的半圈螺丝。
抑郁症发作的那段时间，女生天天哭，某一天实在承受不住，想要彻底彻底做个了结。在去食堂吃最后一碗桂林米粉的时候，窗户里的食堂阿姨忽然探过头问：“小姑娘，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啦？等你好久了，今天偷偷给你加个卤蛋！”
说完，食堂阿姨选了一会儿，把盘子里最大的一颗卤蛋放进了她的碗里。
那一瞬间，她的眼眶热热的，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下了班的时候，食堂阿姨拎着饭盒朝学校外面走，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叔叔骑着自行车迎上前，帮她把饭盒放进篮子里后，载着她行驶在夏天浓郁青草气的风里。
“回去咯——”
车轴转动起来，风吹起了他们的头发，笑脸是夏花里的一两朵。在一个草木葱郁的转角，阿姨不见了，叔叔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说说笑笑的年轻人。
“比祁，骑快一点！”
怀罪身穿一件长及脚踝的棉麻裙子，发丝四散，一手圈住少年人的腰，一手高高举起，领略着夏日清风从掌心掠过的清凉温度。
裙摆宽大，迎风绽开，随两颗自由的心一起呼啸而过，夏风所至之处，一片勃勃生机。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后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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