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哀（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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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怀罪始料未及的是，战战兢兢走到冥王宫的时候，青玉石阶下依次站开后土、酆都大帝、泰山君、十殿阎王、孟婆等一水儿的冥界元老，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欣慰的笑容，眼睛笑得几乎眯成了两条缝。
这神情，不太对啊……
千算万算，怀罪还从没往这种诡异的场面上想过，她有些没了主意，下意识后退转身，却不承想，一脑袋磕在身后人的下巴上。
“对……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两只无头苍蝇乱作一团，吃痛地弓着腰，还不忘向对方连连道歉。
“你很饿吗？这饭要不晚些吃吧？”混乱中，怀罪真诚提议。
“我听你的。”少年诚挚答应。
然而还没来得及溜出第一步，后土娘娘熟悉的声音就在背后响了起来——
“这就走了？也不留下——吃个饭？”
话说到这份上，怀罪也不得不转过头来了，看着笑得满面春风的后土，她攥着衣角，怯怯地赔上一个笑：“吃……当然吃……”
第一个迎上前来的是酆都大帝。
“听说你带了位友人回来，想必就是这位吧？”他的眼睛里写满了赞许，微微一笑，眼角夹出好几道货真价实的褶子。
后土紧随其后来凑热闹：“引见一下，这位是？”
“他叫……”
怀罪兴冲冲地正欲介绍，可刚开口就戛然而止了，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比祁，”他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里透着微光，“我叫比祁。”
也不问是哪个比哪个祁，老家伙们就七嘴八舌地一通夸。
“好！好名字！和怀罪一样，都是两个字！好记，朗朗上口！”
原来他叫比祁啊……怀罪心里默默记下。
某一刻突然想到，自己还忘了问人间那鬼卒的姓名！
要命要命，以后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怀罪，”这时候，地藏王笑眯眯地探出头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不好，还是说到这里了！怀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自己是偷跑出去的，理亏在先，果不其然，风暴虽来得或早或晚，但总会来的。
“我有罪，我不对，都是我的错！”她眼一闭心一横，烫手似的捏着耳垂，决定率先承认错误，“我不该不知会一声就偷偷跑出去，下次再也不会了！”
话说完，想象中的训斥声并没有出现，相反，老东西们和声和气笑作一团。
“出去就出去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杀人放火。”
“怀罪啊，你长大了，不是拴在我们身边的小孩子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莫辜负好年华啊！”
“你虽是冥界之主，但更是你自己，冥界有我们出不了什么大乱子，你开开心心的才最重要！”
“我……”怀罪没想到他们会这么说，如此善解人意的言论，让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哭什么……”后土笑着摸摸她的头，“这又不算什么。”
说罢凉嗖嗖看了地藏王一眼，阴阳怪气道：“某人当年还做过更没长脑子的事呢……”
地藏王懂事地把笑脸收了回去，丝毫不敢辩驳。
“哈哈哈哈哈……”酆都大帝见气氛不太对，忙跳出来作和事佬：“都别站着了，怀罪好不容易带了客人来，边吃边说吧！”
“我们这些老东西掺和什么？”孟婆不语许久，这才笑呵呵地开了口，“熟人在一起才自在，怀罪，比祁，你们两个一路风尘仆仆，吃完了睡一觉，好好歇歇！”
醍醐灌顶！
众鬼这才晃过神来：“啊对对对！我们早就吃过了，不必管我们！”
而后齐心协力将二人搡上石阶，列作一排十分整齐地挥手作别——
“去吧去吧……”一副生怕会被留下吃饭的模样。
他们这是怎么了……
怀罪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拉着比祁，顺从地踏上了青玉石阶。
殊不知刚走，老东西们就背着她展开了一场相当激烈的讨论。
“不容易啊不容易啊！”地藏王欣慰得想要拭泪，“这么多年，怀罪终于开窍了！”
后土心满意足地摩挲着下巴：“虽然没见到这个比祁的真面目，但从那双眼睛来看，相貌肯定不差，配得上冥王！”
酆都大帝陶醉得呵呵直乐：“我也觉得……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夜洞房吧，孩子生出来就叫……”
他越说越离谱，地藏王赶紧捂住他的嘴：“老不知羞的，慎言呐！”
只有十殿阎王之一的转轮王有些闷闷不乐：“这个比祁看着古怪，一般的鬼谁会像他那样？”
他倒吸一口凉气，大胆推测起来：“不会是什么变态杀人魔吧？为了夺取冥界宝座，乔装改扮耐心潜伏伺机而动，佯装托付真心，背地里安插亲信，等怀罪爱他爱得死心塌地死去活来，他再去母留子垂帘听政……”
“闲来无事看了多少话本子？”后土毫不客气地一扯他长长的胡子，“你可别咒怀罪，朗朗乾坤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
“啊！”转轮王惨叫一声，“我的美髯……”
余声凄楚悠长：“死了一根……”
“再说了，”后土意味深长地加了句，“冥王的威名无人不知，敢谋害她，除非是不想活了。”
地藏王一个激灵，剑走偏锋地勇敢猜测道：“哎？万一他就是不想活，唯恐天下不乱呢？”
气得后土一眼刀狠狠剜过去，咬牙切齿道：“你非要和我抬杠是、吧！”
地藏王心头一颤，赶紧缩回脑袋。
“虽说不会有人害怀罪，但这个比祁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泰山君喃喃道，“把自己裹成那样，冥界也没有飞蚊啊……”
“府君这就不知道了吧？”后土和善一笑，耐心解释说，“人间常有这个侠那个侠的，装扮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引得百姓心神驰往，怀罪和比祁又在人间相遇，年轻人嘛，难免跟风效仿，等风头过去醒悟过来，自然就改头换面了。”
“哎？”泰山君不耻下问，“同样是冥界中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哪里哪里，”后土谦虚道，“人间常有邸报，我闲来无事时多看两眼罢了。”
“原来如此，有理有理！看来我也得多多吐故纳新啊，哈哈哈哈哈……”
见状，地藏王忍不住凑上前，手肘轻轻碰了碰后土，小声控诉道：”你什么时候能对我善良一点？”
后土：“等你资历比我深的时候。”
啊……看来是等不到了……
在这个美好的一天，地藏王彻底死了这条心。
至此，所有问题迎刃而解，阴间众冥司举目遥望冥王宫，清风徐来，荡开一排会心的笑容。
唯有转轮王痛心疾首地捧着美髯的尸体，暗自神伤。
冥王殿中，满目珍馐，都是怀罪素日里爱吃的。
“哇……”她看得两眼发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在巨大的诱惑面前，怀罪没有忘记池头夫人和血河大将军的教导，请宾客先入座。
“你先吃。”她给他递了筷子，而后安静地坐好，满怀期待地等他先动筷。
然而比祁的手在空中擎了半晌，迟迟没有落下的意思。
怀罪担心招待不周，连忙问：“怎么了，没有你爱吃的吗？”
“不，不是……”他顿了顿，嗫嚅道，“我……”
她这才重新注意到比祁几乎从头蒙到脚的装束。
某一瞬间，她想起了血河大将军，他也整日整日地戴着面具。
“我可以知道你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吗？”她措辞婉转，尽量不伤害到他幼小的心灵。
“我……”比祁低下头，言语如烛火般颤了一下，“我长得不好看……”
果不其然，也是同样的理由。
“怎么会呢？”怀罪安慰他说，“我看见过你的眼睛，很和善，很干净，因为这双眼睛，你在我心里是一个和善干净的人，永远不会因为你的相貌而改变。”
“和善干净和相貌出众，你会更喜欢哪一个？”
“我不知道我会喜欢哪一种，但两种我都不会讨厌。”怀罪凑近他，乌黑晶亮的眸子熠熠生亮，“如果现在的我变得苍老而丑陋，你会因此厌恶我吗？”
“永远不会。”
“所以你觉得我会这样？”
比祁没有再说话，他垂下头，缄默了半晌，抬起眸子来。
“你能替我摘下面巾吗？”
“我？”怀罪愣了愣。
“只有你可以。”语气真诚而恳切。
好吧，怀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靠近他，缓缓抬起手，将掩盖着他本原面目的缯布一点点揭开。
第一眼，她顿了一下。
比祁默默地别过脸去。
“哪里不好看？”怀罪觉得他过分谦虚，不由地问，“你是不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明明是干净明朗的少年模样，额前散垂着几缕稚气的碎发，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聚精会神地看过来。
怎么会觉得不能示人呢？
她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觉得很好看，很合我的眼缘！”
那双黯然的眸子重新亮了起来，他问她：“那你会喜欢吗？”
“当然。”怀罪乖巧地坐在他面前，认真地点点头，“像狗。”
“……”
比祁脸上的笑容霎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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