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给病弱世子以后》淮木之

49、汴梁遗梦

　　裴元丰远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崇德堂厚重的门帘后。

　　厅内只剩下女眷们，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被窸窣、细微的交谈声填满。

　　“模样倒是极好，比画像还精致漂亮，就是……太好了些，不庄重。”

　　“你瞧她那脸扑得跟猴屁股似的，堂上都是长辈，狐媚给谁看啊……”

　　“听说昨晚被晾了一夜？”

　　只言片语钻进如尘的耳朵，她只是垂着眼，没有再细听下去。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并未随着侯爷的离去而消散，反而更肆无忌惮地黏在她身上。

　　明氏端坐上首，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拭了拭嘴角。

　　她抬起眼，目光淡淡扫过如尘，又掠过堂下众人，最终落在方嬷嬷身上。

　　“方嬷嬷，”明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那些私语。

　　厅内霎时一静。

　　“新妇初来，还不懂规矩，你多费心照看着。尤其在世子跟前，更要尽心伺候，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她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如尘。

　　方嬷嬷立刻躬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大夫人放心，老奴晓得，定当尽心竭力服侍好世子和新夫人。”

　　说着，方嬷嬷转向如尘，那恭敬微不可查地敛去了几分，“娘子，侯爷和大夫人体恤，您也累了，随老奴回雨歇小筑歇息吧。府里各处，日后慢慢熟悉便是。”

　　如尘依言，再次向明氏行礼告退。

　　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与坐在角落的裴苍灵对上。

　　这位三姑娘在人群中安静得如同一抹影子，与如尘对视上时，方弯起温软的弧度，眉眼弯了起来。

　　*

　　从崇德堂出来，如尘抬头看了眼汴京城的天霁。云清风慢，雪亮无尘。

　　昨夜那样大的雪，已停了。

　　下人们扫出一条干净的甬道，地上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墙边垒起厚厚的白雪。

　　“方嬷嬷。”她顿住脚步。

　　前头领路的中年妇人缓缓回头，眼稍微微吊着，露出几丝似鄙夷又似恭敬的神情。

　　如尘：“您先回吧，我想到处走走看看，就不劳烦您带着了。”

　　方嬷嬷听罢，虚虚地笑了一声：

　　“哪能行啊，娘子想去哪？老奴带你去。娘子新进侯府，难免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老奴理应带你去认识各房各位主子。”

　　“时日还长，往后还有机会。我今天只想认认路，有月鸣她们陪着就行了。嬷嬷想必还有事要忙，请先回吧。”

　　说完，未等方嬷嬷回应，如尘转身便往侧边甬道走去。

　　沉烟转身跟上。

　　月鸣顿了顿，看了眼方嬷嬷微沉的脸，方福了个礼，踩着小碎步跟上。

　　侯府宅邸沿南北轴线，东西对称，整体是五进制的大型宅邸。

　　“从崇德堂出来沿着甬道往里走，经过垂花门，便是内宅。

　　拐过东边正室的几间正房，便是大娘子所居的砚阙阁，再往前走半刻钟，便是二公子所居的琅玉轩。

　　沿着琅玉轩再往西边尽头走去，便能看见一座四层高的白鹤塔矗立。

　　从白鹤塔的方向往北边拐下去，便是各房姨娘太太的居所，苍灵姑娘跟着越姨娘，也住在那里。

　　沿着大巷道直走到北边院墙的尽头，再往东边拐去，便是雨歇小筑了。

　　从雨歇小筑东边的院门出去，便是侯府花苑，那里园林山水、层峦叠嶂，修建了许多楼宇阁楼，多为书房和休憩荫凉之地。”

　　如尘沿着巷道缓步往前走，耳边响起月鸣断断续续的介绍声。

　　走着走着，前方出现一处气派的门楼。飞檐斗拱，门匾上三个遒劲的书法大字：琅玉轩。

　　她脚步不由得顿住，目光被那门扉牵引，不禁侧着身子，向那幽深的门洞内探了探。

　　却见几个小厮捂着汤婆子，懒在门前台阶上，见有人过来，忙爬起来作揖：“世子夫人，可是要找二爷？”

　　如尘稍怔，摇头：“恰巧经过而已。”

　　饶是如此，小厮们还是应道：“二爷昨儿一回京，东宫那边就派人来请。今天一大早又进宫领命受职去了，恐怕要忙到黄昏才能回。”

　　如尘淡淡地应了句，深吸一股清冽的气息入肺，方稳了稳心神，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弯，墙边晃进一抹红色，在青砖绿瓦和白茫茫的雪地中，格外显眼。

　　如尘往前走，拐过一道爬满枯藤的回廊，眼前之景顿时豁然。

　　只见墙那边漫进满满一片红梅，枝桠横斜，花朵累累叠叠，浩浩荡荡，几乎占满了半截高墙。

　　如尘顿时眼眸骤亮：“你们快看那儿，瞧着像不像我们家……”

　　“我们家”三个字脱口而出后，她笑容敛了下来，戛然而止。

　　沉烟、月鸣都不是林宅的旧人，林家早就没有人了。

　　从前在林宅，她住的卧房门口也有一条这样的甬道。每逢冬季，两侧的红梅开得旺盛，也会这样不管不顾地漫进来。

　　“娘子想家了吗。”月鸣满脸迷雾地看着她，沉烟眼底则掠过一丝惆怅。

　　如尘点了点头，却未多言，只是扯出一抹温和的弧度，继续往前走。

　　行走在梅香浮动的甬道之间，回忆无法抑制地翻涌而上。

　　以前，只要萧辰来找她，总要经过梅园，必须从甬道侧边的园门走进来。

　　有时他顺手便会折下一把梅枝抱进来，带来一身淡淡梅香。

　　“萧辰哥哥！”她经常耐不住性子，不等侍女们啰嗦的打扮，就雀儿似的飞扑上去找他。

　　他会停下来等她，等她小野猫似的扑到他身上，他便稳稳接住她，像抱着一团云朵似的，唇边漾着细碎的笑意。

　　想起旧事，如尘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有些出神。

　　“墙边的红梅开得这样好，我们折一点回去吧。”她笑着说。

　　沉烟却好似有些没兴致，蔫蔫的：“你怎么还能有闲情逸致赏花的，我听说世子他昨晚......”

　　话到嘴边，大概是意识到失言，沉烟又咽了回去，化作几不可闻的叹息。

　　月鸣听罢，也垂下了眸。

　　昨晚新婚之夜，世子前脚刚离开，后脚新娘子独守空房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雨歇小筑。

　　流言纷纷扰扰，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大多数人都觉得，世子是情深根种，放不下外头“那个女人”才走的。

　　想到此，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娘子，此时什么都不知道，还被蒙在鼓里……

　　“是不是真的？”沉烟见她不言语，直接开口问道。

　　如尘点了点头。

　　按理来说，她确实应该感到难以启齿才对，毕竟哪个“世家之女”，能忍受新婚之夜被丈夫抛下的屈辱？

　　可是，她不是所谓的世家之女，也确实没觉着难受。她的思绪在别处。

　　因为裴旻时的长相气质实在太像萧辰，勾起了她许多回忆。

　　她几乎整晚都在想萧辰，顾不上惦念这些。

　　倒是沉烟，听到她点头承认后，像是自己受了屈辱般，不满地啧了一声：

　　“真成，新婚头夜让新娘独守空房就算了，次日又让远道而来的新娘一个人巴巴地敬茶去，这么怠慢咱们，不是摆明了看不起咱们吗？”

　　眼看着沉烟越说越是过分，如尘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

　　“要死了，到了侯府还这么口不遮拦，若让人有心听了去，背后不知道该怎么编排咱们了。”

　　沉烟冷下脸，抬眸瞥了月鸣一眼。

　　月鸣露出淡淡的一抹笑：“沉烟姐姐，娘子说得对，向来深宅大院，最忌隔墙有耳。主子纵有千般不是，也不是咱们能随意置喙的。”

　　沉烟没有应承，只是长出一口气。

　　月鸣上前拉她的衣袖，笑道：“沉烟姐姐心系娘子，也能理解。你不用着急，娘子长得那么漂亮，人又那么好，日子长了，世子定会喜欢的。”

　　“喜不喜欢，在人家自个儿的心里，谁也看不出真假。可尊不尊重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好在侯爷对咱们娘子还算重视，否则就世子这样轻慢的态度，娘子不定被人看轻成啥样了。”

　　“没事的，又不掉块肉。”如尘压住沉烟的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在汴京站稳脚跟，以便尽快接姐姐进京，在意这些微末小事没有意义。

　　何况，从昨晚裴旻时的表现来看，他对她，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冷淡。

　　他看她的眼神，甚至有几分她难以理解的呵护和珍视……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让他选择了推门离去。

　　像是……醉酒的人骤然被冷水泼醒。

　　忽而，一股清冽的冷风习习扑面，她从那沉滞不明的画面中回过神，抬眼看见前方梅花开得热烈旺盛。

　　“管他呢！前儿那些梅花开得那样好，我们摘些回去可好？”她轻笑一声，几乎是以跑的速度，奔向那堵红梅墙。

　　此刻虽没有大风，但冬季寒冷，跑起来时，冷风擦过脸颊，仍会有熟悉的像刀刮过般的微微刺痛感。

　　然而停下来后，脸颊是温热的。

　　如尘压下一枝梅花：“这枝怎么样？我记得窗边榻几有个白瓷釉瓶，正好可以插瓶。”

　　“前边那簇好似开得旺些。”沉烟指了指前方。如尘立即转过头去，看着那簇红艳的枝桠，踮脚折下一枝。

　　月鸣在后头看着如尘，她挨着红梅枝桠，嘴角带着笑意，眼眸仿佛有星辰。

　　看着她心境开阔，眉开眼笑的样子，月鸣不禁也露出笑靥，跟了过去：“娘子，前边园子还有白梅。”

　　“真的？你不早说。”沉烟立即丢开手里压弯的梅枝。

　　与此同时，西边的白鹤塔楼上，坐着一个深色衣衫的男子。

　　对方倚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眉眼低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