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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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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掌柜的神色更冷了,魏溶笑道:“还请掌柜的屏退旁人,我有话要说。”
黄掌柜看了魏溶一会儿,终于是让伙计退下。
魏溶道:“祖母在世之时,曾经说过黄掌柜是伯伯一辈的人,性子又极好,让我若有不明白的事情,可以过来请教。”
黄掌柜冷道:“担不起。”
“近日家中有一管事手脚不干净被查了出来,原是一桩家丑,不该往外说的,可祖母曾经嘱咐过小侄,且此事也涉及到了黄记,只好拼着丢脸也要将此事同黄掌柜说了。”魏溶肃了神色。
黄掌柜面色原是冷着的,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问道:“究竟是何事?”
“我们家有一位管事是从伙计里熬出来,我们一直以为他是个厚道人,谁料他心思贪婪这么多年一直蒙蔽我们。”魏溶掏出一本记账册子,说道:“他时常同一家说一个价格,只是看哪家伙计给他的回扣多一些,便同哪家长期合作。”
黄掌柜脸色一变,忙接过来,发现近几年同魏家的生意,有些价格同自己知道的相差不少,继而想到这些事情有不少是自己的一位伙计接手的。
黄掌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酒坊里竟然是出了内贼,与外人串通起来坑他。如今魏溶口中虽说是魏家家丑,实际上也抓出了他黄记的家丑。
魏溶见到黄掌柜的反应,心中有了数。他那天让人打听过,确定了那个伙计之前多次代表黄记同孟管事谈生意。孟管事走了,那伙计失去了进项自然不快,故而在中间挑拨。果然,能让黄记的伙计做出这种事情,除了交情以外,更重要的是利益。
魏溶知道已经达到了效果,不再多言事情本身,只是谦道:“祖母常同我说过,商贾人家最是重信誉,我们家中生意能有今日,全赖各家掌柜管事多年间互相扶持,若是我们手底下人有什么不好的,掌柜的来府里找我就是了,我定然是见的,若不是我们的问题,而是有小人从中挑唆,我们也不会姑息。”
“是是,您说的是。”黄掌柜意识到自己信任的伙计出了事情,心思早就乱了,他们这种靠祖传秘方生存的铺子,最重视的就是忠心。如今又见魏溶态度极好,他也殷勤了许多。
魏溶临走前,是黄掌柜亲自送上的马车。将此事处理完了,魏溶并没急着高兴,而是仔细排查了一番,彻底消除了孟管事留下的隐患。
将麻烦清楚后,魏溶终于放下心来,眼下没有旁的事情,他窝在房间里,算着叶帧要回来的日子,忽地发觉喉头一腥,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他忙拿手掩住,上面竟然一丝猩红的血。
许是几天没有下雨,他又在外面奔波,生了火气吧。他没有声张,只是多多喝了消暑的茶水。
谁料那日之后,吐血之症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严重了。这日早上,魏溶定定地看着帕子上面的血,久久没有动作,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忙将帕子塞入袖内。
听见小丫头来报说:“大夫来了。”
“大夫?”魏溶心道,我还没来得及请啊。
“从京城来的,说是您请的。”小丫头道。
魏溶恍然,这是叶帧给他请的大夫,忙道:“那请进来吧。”
那大夫五十岁模样,蓄着山羊胡,见到魏溶先是一笑:“可是魏家二爷?”
魏溶缓缓点头:“大夫怎么称呼?”
“敝姓吴。”大夫坐了下来,给魏溶诊脉,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魏溶见到大夫欲言又止,想起最近之事,就同小丫头道:“去同厨房说一声,我今日想吃碗鱼肉羹,不要葱,记得让他们做。”
那小丫头忙去说了,魏溶道:“大夫有话不妨直言。”
“公子方才吐血了。”吴大夫说道。
魏溶轻轻点头,吐血时往往经脉紊乱,有些经验的大夫一眼就能瞧出来,倒不稀奇,他问道:“是何缘故呢,旧日虽然身体弱,倒不曾像如今这样。”
吴大夫缓缓说道:“公子这些年是不是时常觉得无力,体弱到极致时会晕过去……新近吐了血,一开始只有一点血丝,到今日想是能有拇指盖大了。”
一番言辞,竟是将魏溶多年病症说了个细致,还从没有一个大夫能如此笃定他的病。魏溶听得连连点头,只待大夫细说原因。
“公子幼年中过一次毒。”吴大夫方才低声道。
“怎么会?”魏溶仔细回忆了一番,说道:“家中人不曾同我说过。”
“不是什么明显的毒药,想是幼时缓缓吃了很长一段时间,旁人难以发现,若是平常大夫看了,只以为是自幼体弱。”吴大夫说道。
魏溶沉默下来,只听着吴大夫言语。
“按理说这毒早该发了,自是多年饮□□心,再加上最近有人给你好好调理,才能拖延到今日。”吴大夫叹道。
“那可还能解?”魏溶问道。
“拖至今日,回天无术。”吴大夫摇头,脸带惋惜之色:“我若是早来两年,还有的治。”
“没有办法了么?”魏溶问道。
“老朽无能。”吴大夫道。
“那您不要让旁人知道了。”魏溶思忖良久,继续道:“我家中传到我们这一代,只剩了我这一个人。若是真的中毒,我须得将后事隐秘交代,还请大夫行个方便。”
“好。”吴大夫答应道。他走南闯北,见过诸多绝症之人,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年纪却能接受自己时日无多的。更何况生病到底是自己的事情,既然病人有所要求,那他没有多言的道理。
吴大夫依着魏溶的话,开了些滋补的药方,离开了魏府。
最近事情尽皆顺利,魏溶原本只等着叶帧回来,并无其它挂碍,乍闻噩耗,他怔愣在当场,竟是好久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他自幼身体不好,时时刻刻面临着死亡,内心对死亡早有了认知。可没想到,如今好不容易看到希望之后,却又被打落回原地。
他一时无法接受。
他回忆起过去许多年吃过的食物,皆是祖母命心腹炮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并不曾吃过有毒的东西。
正巧他又瞧见了先前核查孟管事的资料,再次看见了孟管事的师傅。他发现他记得此人,小的时候,那位老师傅还给自己买过糖人和糕饼。
难道这位老师傅也有问题?
可那位老师傅去了许多年了,魏溶让人继续去打听,那位老师傅有无问题,谁料竟是查出他有一门远亲做过官,那位远亲名叫何兴。
这个名字魏溶是有印象的。他幼年在祖母的怀抱中入睡,听到祖母同赵嬷嬷窃窃私语,曾提到此人。
而在魏老太太去世后,赵嬷嬷被放出了魏府,如今在乡下的庄子里养老,魏溶思忖再三,坐着马车去见了赵嬷嬷。
许久不见,赵嬷嬷见到他自然是高兴,一时要张罗起来,魏溶忙拉她坐下,将带来的东西递给她。
赵嬷嬷嗔怪他,“你来也就罢了,还带什么东西。”
“许久不见嬷嬷了,怎好空着手过来?还望嬷嬷收下我的一番心意。”魏溶笑道。
“那老婆子厚着脸皮收下了。”赵嬷嬷给他倒了杯茶,“知道你不能混吃东西,但这茶叶是今年的新茶,好歹喝一杯。”
魏溶接过喝了一口,同老人家聊起离开魏府后可还习不习惯,赵嬷嬷一一答了。两人聊了很久,赵嬷嬷道:“小九似乎有心事?”
魏溶低声道:“嬷嬷,当年我记得祖母说过,府中有位管事,同一个叫何兴的人是亲戚。”
赵嬷嬷脸色凝重,忙站起来推门瞧了瞧,确定没什么人在听,方才回来。她叹了口气道:“我的爷,你不该打听这些。”
“可我已经知道了,嬷嬷同我说说吧,父亲,父亲他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魏溶说道。
赵嬷嬷见他说起魏正蒙,脸色更加凝重,“你竟然知道了。”
魏溶见自己猜中了,心里沉了一下,“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如今现出端倪,我想弄明白些。”
赵嬷嬷道:“出了什么事情?”
“二伯似乎与那位管事早有勾连。”魏溶没有瞒她。
赵嬷嬷微微皱眉,说起旧事:“当年韩党快要覆灭的时候,三老爷正好请了探亲假。谁知一日外面传来消息,说三老爷在回来的路上发了急病,病得极重。我陪着老太太出去寻他,只瞧见三老爷在驿馆里咽气。而他身上有一块牌子,正是韩党用来证明身份的玉牌。”
“父亲是韩党?”魏溶问道。
“人都死了,谁又知道呢。”赵嬷嬷道:“老太太原以为这件事情随着她去了,我去了,没人再知道了。”
对魏溶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韩党是一个已经湮没在洪流里的乱党。可在当年,韩党权倾朝野,内外诸事皆决于韩略一人。当时许多得了功名的读书人只有做韩略的爪牙,才能做官。
而他的父亲魏正蒙正是在韩党权势最盛时做官,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巡抚一职,极有可能是韩党中人。而且,当年莫夫子被罢官后,无人敢明着帮衬,只能寄情于山水,是父亲想办法帮他开了书院。无论是惜才也好还是其它缘故,能庇护韩党所害之人,足见背后靠山了。
“出事的时候,二伯在哪里?”魏溶问出最后一个疑问。
“有人说在你爹出事的附近瞧见过二老爷,也有人说没瞧见有人过来,众口不一,不过那夜雨下极大,看不清楚也是有的。总之及至第三天停灵,二老爷才收到消息赶回来。”赵嬷嬷回忆道。
魏溶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