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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朝摇摇欲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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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一一辛弃疾
摇摇欲坠的城门,若隐若现的呐喊声,无不昭示着一个王朝的衰败。
主城外混乱笼罩,遍地哀鸿;城中却寂寥无声,百姓窃窃私语;皇宫不复繁华,再无管乐,只一身影冷冷矗立。
“四皇子殿下,快走,城门已将被盛国铁骑冲破,陛下命您即刻启程去玄清门避灾!”
有着星星点点雀斑的小厮撞开院门,一脸焦急。
挺拔如玉竹的身影侧过身,露出俊俏的面庞死水般平静。
水杏样的眼自带乖巧风貌,此刻却盛满怒火,冰冷,满目偏执让来人不觉一颤。
“他们皆于战场上浴血,我又凭什么坐以待毙。”言语与双目大相径庭,少年叛逆,不问世事热血之意溢于言。
这个身影处处矛盾,少年的桀骜不驯,眉毛紧皱,满目愁容被少年感敲碎。
到像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似乎与这座宫廷割裂后强行粘结。
小厮愣了愣,不敢妄议皇家内务,又无时间干瞪眼,一下扑到四皇子卫空秋脚下跪住,喊:
“殿下您尚未及冠,正年少,陛下不愿您有半点损失,小人要是失职,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啊,且那凝清门有江道长自幼与您交好,可以庇佑您,陛下一片心意,您不能……”
卫空秋瞥了他一眼,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
“也是平时我太没威严了,才让你们任一个都可以拿命来威胁我,行,走,走吧”
“也好,就当……去慰问江兄,啊不,江道长,啧。”
卫空秋看着被牵到石路上的马,自顾自的翻上,喃喃着。
留巍峨宫廷于满天无尽尘霭,消失了影子。
哀鸿遍地,黄沙斥天,轻艳衣裳勾勒银边,与乌鸦血红双眼呆愣,格格不入。
少年眉眼上挑,傲气被惊讶充满,身形微顿,金靴蹭亮,勾来无数贪婪目光,灰色的影子来回窜动,暗光闪烁。
小厮心下一惊,忙拽住少年脚步。
两人拉扯消失在街上,玉珠抹上灰尘,黑暗悻悻而归。
小厮庆幸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胸口,看着一旁他天生丽质的殿下,仿佛被拔了毛的开屏孔雀,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吓了一跳。
“不是,殿下,我也是没法儿啊,这,您要是不换衣服,不得被那帮庶民扒光啊。”
“哼”卫空秋眼眸低了低,用气声轻轻说“不要这么说他们。”
“什么……”正四处张望的小厮回过头,凑过来问。
“无事。”
小厮也不好追问,继续小心往前走,穿过两列对坐的流浪人,小声抽泣的孩子,麻木的眼神。
卫空秋感到心惊胆战,不敢去看那些溃烂的脸庞。
埋着头,跟着小厮进了灰扑扑的一客栈,前脚还未跨入,一个粗鲁样的人就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魁梧大汉,一脚曲起,一脚踩于凳,刨开乱发,与周围几人大声道:
“俺看这回咱这圣上遭不住了啊,你说他妈的有啥用,艹,不如让俺坐坐那位置……”
“大胆,堂堂皇城内竟敢妄议陛下!”
头戴斗笠的少年,皙白的面容沾着灰尘,冲出喊道。
“狗屁的陛下,妈的,俺说要俺自己上也行!”
大汉抬起下颌,咧出参差的牙齿,用大拇指朝自己笔画着。
周围人骤然哄堂大笑,少年身体前倾还想冲过去说些什么,却被旁边一人轻轻拉住。
“殿……秋兄,小心暴露。”卫空秋轻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心中忿忿不平,热血像是要沸腾,直冲头顶,要是往日,他定会让那人好看。
可现在……这种感觉陌生且难受,一口气咽在喉咙中,上不去下不来。
他多想质问啊,凭什么,凭什么父皇明明不曾休停查批奏折,选拔贤人。
百姓为何会认为一个亲自上战场拼命者,是一个麻木的昏君?
只能,不去看,不去听,当一个痴人。
恍惚间,亲近之人相继上战场,生死未卜划破的伤疤,再次隐隐作痛,暴露在空气中,抛弃之感如此鲜明。
这只不过是个无人记得的插曲,小小的种子却就此埋下,谁也不知道,它会改变什么。
现在,他们又不得不抽身赶路了。
入眼,是直入云雾的陡山,半壁草树,半壁寒雪。
由顶处向下朦胧,精致飞檐,瓦片层层,若隐若现。
长阶看不到尽头,从云中泻下,与平地相接处矗立着石碑,青苔攀沿斑驳,上是龙飞凤舞的临清门几个大字。
树木与泥土清幽的气息,和着清脆的鸟啼,冲刷心中的烦躁。
但卫空秋却越发焦急,脚上步履不禁加快。
心里已然模糊的轮廓,正一点,一点,就像他从前不断描绘的那样——愈发清晰。
他本以为,多年刻意的回避,会让自己淡漠掉那奇怪的情绪,可是不然,它反而似发酵的烈酒,打开封条的那一刻,浓厚,醇香。
要说起他这竹马,从小可就醉倒群芳,似是藏着不尽深渊的漆黑眼眸,配上瀑布似的黑发,白齿红颜,宫里多少来的贵族小姐争着在他面前“开屏”。
只可惜,不,幸好他从小就似僧人一般,无动于衷,总揣着看破红尘的表情,浑身气场也是裹满了冰霜。
不然,他若真娶了那些女子,我倒不知去何处了,唉。
卫空秋兀自笑笑,无声的摇了摇头,抬脚就往上冲去,小厮吃力的缀在后方喊:
“殿下,这台阶可长了……这根本就爬不上去吧,要不……让人来接啊……等……等……我……殿下!”
在不断后退的风景里,卫空秋渐渐的也有些跑不动了,回头却发现不见小厮的身影,暗自吐槽一句“废物”。
而这时,他目光冷不丁的瞥见,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的少年,说笑着经过,看到他时,兴致勃勃的声音和窃窃私语更大了一些。
还有人拿手指了指他,惹得他他浑身不舒服。
作为从小在皇宫这大染缸中浸染大的人儿,他在那些眼睛里望见了明晃晃的……轻蔑?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当小厮气喘喘的追上来后,卫空秋又开始向上走去,不过这次放慢了一些脚步。
他看着那一望无尽的台阶,身侧两面山好似要倾倒下来,将人死死压在下面,叫他喘不过气来。
忽的,熟悉的影子,静静的矗立。
卫空秋险些直接扑向那道划破寂静的修长身躯,他看到江萧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侧过头来,眼里情感淡淡的,但仍旧让他心跳不情不自禁的错了一拍。
那一瞬,他好像回到从前小时候,那个无助的孩子。
那个无论在外人面前装得有多么冷淡,安静,乖巧,一在江萧面前就无所遁形,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盯着那个倒映着他的眼眸,似乎把他全身都看透了,眼前这个人好像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的柔和下面,仿佛藏了密密麻麻的荆棘。
让他本能做出防御行为,汗毛倒立,危机感笼罩。
可眼睛的主人眨了眨眼,什么感觉褪去了,好像之前的危机感全是错觉。
他晃了晃脑袋,散去心中的疑惑。
“你来了。”
“嗯。”
沉寂流淌在卫空秋和江萧之间,卫空秋感觉,有一条巨大的鸿沟,咧着嘴,划开他与这位曾经的伙伴。
可在他走神之时,没有看见江潇正默默的望着他,江萧想起,一柱香的时间前,他门下的弟子吞吞吐吐,不情不愿地告诉他,抱怨着:
“这个王朝要倒了,那高高在上皇帝来传讯,求您照顾他们的一位殿下啦,居然还想让您去接他呢……天啊,他们真就把您当做了器具吗,现在要用的时候才想起来!平时就没见这么殷勤。”
冷峻的面庞兀的绷紧,优美的线条滑过,目光一凝,记忆的角落里泛起灰尘。
那些早已被埋起的,腐朽的,一层一层的覆盖上来,鲜活的,黑暗的,所有的一切的一切,一幕幕再次展开来。
毋庸置疑的,那是一段他以为自己忘不了的,现在那一片区域再次被触动。
他想,他或许不会拒绝这一次请求。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而当他谢过小厮,带着小皇子,瞬移到了山上的门派内部,看着那双因为法术,好奇的,变得亮闪闪的眼睛。
他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时过境迁,南柯一梦,他们也都不一样了,眼前的人,抽条了,软软的肉现在薄薄的,紧贴在坚硬笔直身躯上。
“是不一样了。”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没让卫空秋发现。
卫空秋多次欲言又止的看着江萧,而“江道长”终于在第不知多少次时看见了,还一瞬间懂了他想问什么。
“千里符,可一瞬千里内。”
卫空秋满意的晃了晃头,听见旁边传来不可抑制的低沉笑声,忙怒目直视,可江道长根本不买账,反兴趣一起,逗了逗他说:
“怎么这么久了,还如此……”最后尾音落到上翘嘴角,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卫空秋拳头死死攥着,差点就跳起来。
“彼此彼此吧,所谓的江道长,哼,你的弟子们知道你是这个样子吗?”他可不会因为那些特殊感情而心软饶人!
人他是怼了,但是并不妨碍他一步一跟,在江萧身后走,像个小尾巴似的,江萧被这一幕可爱到,但也只敢将声音灭绝在喉咙里。
不然啊,小刺猬又该炸毛了。
卫空秋到了安全地带,悬着的心才放下就又悬了起来——他是安然无恙了,但他亲人仍旧提着刀于战场厮杀,这怎么能让他放下心来!
他不自觉地瞥了江萧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何事?”声音的主人仍旧如此简洁,卫空秋却越察觉到那份距离与疏远,面前之人有些失真。
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江鹤临……你能不能……帮帮父皇,这王朝,是他的心血,你当初能来着里,也多亏国师挑选……就这一次……好不好……”
卫空秋直勾勾地望着前边的影子,甚至直接念了那人的字,期待着,能得到和心里所预料的不同答案。
“殿下,您似乎被您父皇母后宠得不像皇子了,倒是懂看脸色,却不会文辞修饰和回避。”江萧顿住脚,回过身来,卫空秋至此撞进那薄凉的黒眸,浑身一颤,酸涩在心头蔓延开来。
卫空秋低下头,不敢看,闷头朝前走,江萧见他如此,也不再开口,领着有些空荡的心脏,转过身去。
“我派有门规,不可入世干预尘俗,会令人间秩序紊乱。”低沉嗓音乘着微风拂来,卫空秋愣了愣,猛地抬起头,透亮的眼中折射着并未回头的身影,还是安心了许多——
至少,他还会向自己解释为什么,而不是像自己那些从来不关心家人,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只会笑眯眯的抢走你一切的“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