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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寄侠 我的眼睛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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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一双摊开的手掌,海风扑面,浪卷轰雷,我顿时清醒了大半,原是我自己的手。
接着,掌中意外多出一样事物,我定睛一瞧,是块坚莹的暖玉,在婆娑的月影下透着淡光,仔细玉面浮金,丝丝缕缕皆为细篆铭文。
“你看,塘潮已退。”
有声音传来,我如堕云雾,他接着说:“如我不知你胸襟豁达,也不会给你这块玉,更不会叫你赠予意中人。”
白浪缓慢地接近岸头,月光轻移,我向声音的源头看去,递我玉块的男子长袍澄襟,有一双深广的眸子。
訇然之间,我整个人被潮水凶狠地侵袭。玉佩便丢了。
我大叫,想让他救我,可早就看不到他,呼吸里是冰冷的余味,就在这时嗅到一股暗香。
一股羼杂着烟火苦涩的残香。
我的手摸到了庄重凝寒的石壁,混沌的视野里装着一幅艳天,映出我通身染血的样子。这是什么?我鹘突地看手中长剑,忽然有那么一个声音对我说:“天下将有大变,身居深宫,不如远涉江湖。”
周遭飘浮着劫后的寂泊,我不停张望,只见时而风沙陡起,时而暴雨倾盆,倏地乌光一闪,我不知不觉间换回一身劲装,紧接着听到女子的惊叫,思维还没来得及编织,腿就做出了反应。
奇怪,我为何要救她?
抬头撞见那个持了一柄金蛇宝剑的龙袍男子,干涸的心间腾起一股无端的怒意,或许这就是原因吧,而此刻,我只想唾骂一番:“你这心狠毒辣的昏君,竟是甚么人都杀!”
“你别杀我父皇!”女子奋不顾身跃起,迎住我的剑势,第一句话便是为她那冷眼的君父说项,我无言以对,却倒吸一口凉,方才虽扑身去救她,可惜还是太迟,她已断臂,血流如注。
血汲汲地漫延,渴望接近我,大殿张开血盆,要将我吞没,门外风灯相掣,钲鼓的击音,鸣金的讯号,以及人民的呐喊,再也没有阻隔。
大火把象征天家权威的绣春飞鱼烂油油地烧去了天边,纵贯了大明神圣而炎凉的末曲,我在一片哀伤中,逐渐窒息消弭。
于是,另一味苦涩钻入我的胸腔,温驯了那只狂躁在我脉搏上的走兽,我没有被彻底淹没,睁开眼,窗外仿佛有一堵瑰望的大漠血霞,与我此时的心态一般壮烈也一般平静。
浩瀚的地域,一缕孤烟直建云端,我握紧细匕,但让我诧异的不是匕首,而是执刀的羊脂手与缝了花的袖口。
登时天空中传来雕鸣,调律促急,我跑向室外,双雕正朝我飞来。
我想我定是要交出什么,因为雕越近,那份清晰刻薄的苦楚便愈加有力地往我心头焊接。
我将另一只手内攥了许久的皮革递向上空,恍惚瞧见,那革上写了许多的字。
金乌西沉,灿烂的霞光刺得我掀不开眼,等到能适应这份光线,我放下了手,却发现已旭日东升,万暗尽驱。
山崖的劲风从头顶掠过,只觉通身吃酸,而筋骨当中有一汩灵动的真流在穿梭渗透,这是生平从未感受到的酣畅快慰。
太舒服了。
我预备开嗓一声,一道遒劲的苍音禁锢了我:“有了,有了,孩儿,你便以这杖法破他。”
这声音又是兴奋,又是紧迫,而我又凛冽又快活,我清楚接下来该做什么,纵然我不循规蹈矩地说话做事,他们的决战也不会止境。
风雪困顿,二老的长笑,亘古不绝。
一笑,泯化恩仇。
以笑,绝顶归天。
这是非同凡响的一次经历与体验,往后不会再有,飞刮的风雪无情地泼拂我的头发,绿竹杖与酒葫芦也熨了一抔霜。
我在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八个响头,在第八次叩下去时,耳边的呼啸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娇柔无伦的二字:“不迟。”片刻轻道,“我很欢喜。”
……
历经数劫,我第一次有种春回大地的喜悦,我可记得这位姑娘,喜道:“胡斐终生不敢有负。”语罢朝她看去,竟被呼了一记响亮的脆巴掌:“我给你包伤口啊!死人!”
“……”真是痛到炸裂,这一掌引起了我英俊面庞的万般不适,出于本能我回了一拳,只听这泼妇继续:“畜生,快去抢回你儿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我心境苍凉地跟上她拔步狂追,不忘骂道“臭婆娘”。
当今世道为何会有人钟爱泼辣的姑娘?
想着想着,我跟丢了,却不沮丧,一心期待再遇上个女子,无需柔似水,更不必辣如椒,于是我的愿望圆满了——我花了很长的时间驮着她,用结实宽拓的肩背,感受着她淡泊的体温。
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总感觉她承载了许多,付出了许多,成全了许多,收获了许多,也与我一样背负了许多。
而我渐渐地发现,自己已经是一匹年迈的老马,只能慢慢地走,但始终能走到她想要回去的地方。
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1]
后来是否带着她抵达中原,我记不太清了,因为我确实因为衰老而常常疲惫,体内的器官也在退化,有一次合上眼睛,世界就这样黑了下去。
叩醒我的,是潺湲的水流。
身临一艘湖舟,周围的若干人士皆分外的熟悉,我不记得是哪个时段,也没来得及窥度扮演了谁。
当功德王将一瓶膏药递给一位豪气干云的男子时,我恍然大悟:“小昭身在波斯,日日祝公子福体安康,诸事顺遂。”
夜风吹颤了我的声音,男子的目光亦灼痛了我。
这一夜,我亲眼见证了何为屠龙刀,何为倚天剑,呈在手掌上,就像是担下了一份责任,交出去的时候,反而更重了。
我折身登船,脚下的水非湖非河,是整片跨越文化与政权的大海。号角呜咽,帆扬航远,今夜过后,将东西永隔,会见无日。
……
不见天日。
完全见不到。
自某一晚,我于舱内和衣而卧,便再也没有见到第二日的光亮,我极力睁大眼睛,只有漆黑与我森森对望,无私地给予我寒冷。
我很冷,仅着单衣,身体的热量在不断流失,我不知自己为何而死,但知晓已处于枯骨之余,即将咽气。
最后的时间里,我混乱地摸索一通,上下都是坚硬的木壁,散发着阴肃的味道,每每锤击,这个密闭的空间都会反出不悦而幽沉的回音,我的眼眶霎时酸了,因为我终于确信自己在哪——
一口棺材。
……
我没死,我没死,我只是在棺材里,快被活活闷死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打颤的手迟疑许久,还是摸向了自己的脸,摸到了那些坑坑洼洼的疤痕。
“呜……”
已经没有多少空气,我还是放肆地哭了,但很快我擦干眼泪,我需要做的,是用指甲在棺背上狠狠用力地刻下那段话,还有那些数目。
最后落款,我想刻一句最恶毒的诅咒,诅咒这具身体的爹,但是我选择了放弃,因为我的手指支撑不住了。
在停止呼吸之际,我乞求上苍告诉几天以后到来我墓前的那位侠客,千万千万,别贴近我的棺材。
“二哥,快来拜见大哥。”
什么——
我惊魂未定地坐起,不,我已经坐起,一身云衫变成僧者的灰衣,体力是前所未有的充沛,身量也是无可言状的灵逸。
群雄当前,我被一儒雅公子牵着,碰巧又与另一人四目相对,我的膝盖堪堪落地:“大哥在上,小弟叩见。”
那人微微一笑,甚是豪飒:“萧某得能结交你这等英雄好汉,欢喜得紧。”
我与他在天下英雄之前拜了八拜,真真正正义结金兰,抬头见他拔开袋上的塞子,爽饮一口,便是递给我了。
哪管什么佛家戒律,我接过,对嘴一个咕咚,再把皮袋交给……人呢?
……
可惜了没能好好地使一掌“天山六阳”,更没机会与那丁老贼跳一曲花间华尔兹,剩下的酒水,独饮太不是滋味。
没等我叹气,哒的一声,我的脚边多了锭儿银子。
等等,我的腿怎么这么细,裤管还脏乎乎的蹭了泥,跟个叫化子一样,莫不是……
我噌地转头,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冲进眼睛里,方才的小饿顷刻化为乌有。
“狗杂种?怎么会叫这样的名字,怪可怜见儿的。”
施恩的两人纵马离去,扬尘下都是碎光潾潾的银子,我还有些呆若木鸡,突然想起一件事,张口朝手中半块的冷烧饼咬去。
果真硬得掉牙,吐出来是一块黑黝黝的铁片,我又呆了一阵,这才喜出望外,竟欲大叫:“玄……”
强烈的分离十指连心,赐予我无限生猛的痛,我如鲠在喉,瞠大双眼,面前的山石殷红似血,天际的流云宛若长滩,世间巍峨,年华明锐。
一个小叫化子的眼界,怎会呈现如此景象。我的脊背猝时迸寒,嵌泥的右手让我惊叫不已,原来滚烫的液体正向外喷溅——我没了一根手指。
一位姑娘在我眼中,她雪晃晃的剑光扎着我的心。
我瞬间后悔了,我不该失声哀嚎,不该发出半点声息,可事态猝不及防,就好像此刻朝我不顾一切扑来的那团红云一辙。
我闻到他身上浓郁如花开的血味,他手里仅有一根针,护我的针,为我而致别人于死地的针,这样一根针,送出去的时候,就像缝在我的肌肤上。
这是怎样的滋味。
“往日自夸武功盖世,为甚么杀不了这几个奸贼?”我口是心非地怨言。
“我已……我已尽力,他们强得很!”
“放在以前,你断不会讲这话。”我心酸地对那人轻斥,他伏在我肩头,突然滚倒,一个脸色煞白的青衫客对他高举宝剑,我愤恨极致,万般不甘地吼,“别斩啊——!”
另带断指的那份痛,我吼光所有的力气,哗哗流血的手指也失去了感觉,我披头散发地枯坐在地,蒙尘的目光里在悄然涨潮。
遂见伤口已公然愈合……却是断了两根的迹象——无名指与小指生生地短了一截。
正懵神,屋门被推开,有位长老走进来握住我:“陈先生传迅了,封你洪顺堂红旗香主之职!”
我舌头打结,浑身燥热,竟是半个字也弹不出来。
要结束了吗。
……
夜深人寂,万家灯火被吹落朔风之中,两岸山川,对峙成双,一条河道,客船夜泊。我的眼睛里,有一片天下的是非毁誉,有一场天父地母的起义大会。
换上最后一个身份,我被苍生的净手推向人间,肩负江湖与朝代的使命,淤泥与淮皆染,终将浴血奋战。
第一战,就是那艘飘荡的客船。
既身怀纯青绝技,那便将恶徒杀个片甲不留,命运赐我一件缝衣浅带的装束,这般温和如玉的皮囊,我便好生受用了。
解开三位名士的穴道,将四名亲兵的尸体抛入运河,重点烛灯,面对道谢与叩问,我微微一礼:“贱名适才承蒙黄先生齿及,在下姓陈,草字近南。”
……
北风如刀,满地冰霜,这般严酷而漫长的时节,很快会过去了。
……
思绪,甚乱。
因此,我怔了良久,与暗流进行一场沉寂的告别。
脖子略沉,我小心地撕开眼缝,光线冲进来,没有太强烈,于是我低头,见自己正手举相机,幽邃的镜头对准了前方。
我的大脑慢吞吞地烧录记忆,目光环扫,水墨的瓦,雪素的墙,古朴的长风与葱茏的草木,而我独身一人,伫立于大繁大静当中,周遭没有一样属于那个时代,却镜涵了那个时代的恣意与传说。
清风乘兴踏来,松竹九里低簌,大落的垂花门下,络绎不绝皆是行人,门头悬了一块横匾,上书潇遒——云松书舍。
……
梦醒了,然我还记得,至最初开始,我的手中握着一块流华的佩玉,张动璞光,以金丝嵌了四行细篆铭文。
当时没能真瞧,如今堪堪回想,那十六个字翩然跌入脑海——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一切,淋漓尽致,有始有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