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舟》人不如云

39、众生

　　天蒙蒙亮时，如也出了门。

　　今晚十二点便是除夕夜，她失眠了一整晚，想着干脆出门去看望阿生和慧极。

　　庙宇仍旧冷冷清清，她独自爬上石梯，在殿中看到了慧极的身影。

　　未等她出声，慧极已经先开了口：“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

　　她慢慢地踱到他身旁，“我还没说呢…您是怎么知道的呀？”

　　慧极转过身笑着说：“哪还用说，你浑身罩着的一层红色光晕已经告诉我了。”

　　她盯着脚尖小声嘟囔：“原来你们修行人都这么厉害，那你们眼中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你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呢？”

　　“有真有假，也有善意的谎言。起码…不能让一个失去双亲的小朋友，在六七岁的时候就直面死亡的真相。”她越说声音越小，嗡嗡地像蚊虫声。

　　“如也，这是因缘和合的世间，真也好，假也罢，不过是同一事物的一体两面，它本为空、无自性，对错只是人的分别心在作祟。”

　　“再者，八百四千万亿佛菩萨，每个都有自己的佛土，也有自己教化众生的法门。他对孩童讲述死亡，在你看来是残忍，在他那儿，则是观到缘起的点拨。”

　　“如也，生灭只是一种现象，和那海水中的浪头一样，因为不曾生、不曾灭，所以这才源源不断。死亡是肉身的果，我们无须刻意回避它。”

　　晨光洋洋洒洒地落在湖面，如也坐在石墩上，手里捧着慧极拿给她的粗粮屑，正悠闲地喂鱼。

　　她刚从后院回来，本想去找阿生说说话，但整个后院都空空荡荡的，只有窗台下那盏油灯还亮着。

　　她在庙宇等到下午时分，眼看天色逐渐暗沉，她只好先起身去和慧极道别。

　　“慧极师父，我得先走了。晚上的时候海边有场烟花秀，如果您有时间，可以和阿生一起来，我就住在海边……”

　　话还没说完，慧极就推着她往外走，“好啦，好啦。你快去吧，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她走出门拦了辆车，车开了好远她才反应过来，慧极怎么知道她快来不及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也许是他又看见她身上的光晕了吧，不知道代表着急的颜色是蓝色还是绿色……

　　夜幕降临，路边燃起万家灯火，她急匆匆地往家赶，除夕夜，街边一辆空车都没有。

　　刚拧开门，无尽就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她，十分诚恳地和她道歉：“如也，对不起。”

　　她歪过头去看墙上的挂钟，23：42。

　　她一把抓住无尽的胳膊，穿过客厅拉开了玻璃门，踩着沙滩朝海边走去。

　　平时无人的海滩此刻聚集了几十拨人，两人从人潮中穿梭而过。

　　她牵着他走在前面，总能感到背后追随的目光，大抵都在猜测无尽袒露的胳膊和他的身份。

　　闲言碎语被海浪声替代，他们在安静的礁石旁停下了脚。

　　如也松开他，从另一块儿礁石后推出了个红色的四方盒子，随即她站起身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无尽看着她着急的模样，迟疑地问：“如也，你…你在找什么？”

　　她绝望地抬起头，“完了，打火机丢了。”

　　正在回去拿和找别人借之间做选择时，她外套的帽子忽然掉出一个小盒，俯身看时，惊讶地发现竟是一盒火柴。

　　她抿着笑，把无尽拉到自己身边，然后蹲下身，熟练地拿出火柴棍划燃。

　　海风静了，此刻的世间万物，都倒映在她手里飘曳的火光中。

　　无尽盯着那簇攒动的火苗，脑海里蓦地浮现出，她点燃莲灯时被灼伤的模样。

　　在引火线被点燃的同时，他迅捷地扯过如也的胳膊，将她护在了怀中。

　　嘭——

　　天空升起一声巨响，焰火犹如盛开的花苞，绚烂、璀璨，向外无限延展，最后碎成闪动的星辰。

　　无尽仰头凝望，她盯着他的侧脸，斑斓彩光从他面庞一一映过。

　　隔着外套，她也能感知到他环住她的力度，空中升腾的闷呛气味，被鼻腔涌来的清冽檀香所覆盖。

　　她像被施了咒，目光挪动不了分毫，片刻，夜空恢复了宁静，她回过神，赶忙后退了两步。

　　“嗯…我…我去得太晚了，只剩这……”

　　“谢谢你，如也。”

　　他转回头，注视她的眼神中闪着明亮的光。

　　她忽然咧嘴笑了，烟火没有消失，它们都被刻进了无尽墨色的瞳孔中。

　　看着他纯真的孩童模样，她笑言：“无尽，你真的是圣尊吗？我倒觉得你一点都不像高高在上的人。”

　　他眼睫微动，轻声回应：“那我不做圣尊了好不好？”

　　咧开的嘴角僵在半空，他说的那样诚恳，她却不敢当真。

　　嘭——

　　嘭——

　　嘭——

　　流动的沉默中，不远处的夜空再次传来此起彼伏的烟火声。

　　倒计时的钟声还没响，大家都忍不住庆贺的心情了，她本意是想错开那段时间，没想到直接开了个头。

　　“如也。”

　　“嗯？”

　　她站在原地驻足仰望，无尽忽然迈步上前，转头时，他已走到她面前。

　　恍神间，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脖颈，传来的阵阵暖意混着她止不住地轻颤。

　　他的右手掌环到她脑后，她微微仰头，靠在了他的掌心。

　　目光不敢上移，只能怔楞地盯着他渐渐靠近的胸膛，她攥着拳，指甲钳进肉里，但她的全部意识，还是收拢在他的掌心。

　　嘭——

　　在无尽的嘴唇即将落在如也额间之际，一束烟花在空中炸开，然后停滞，海浪不再流动，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蓦地，他坠入了一片漆黑。

　　“无尽。”

　　他猛地睁开眼，柔光中，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如来世…尊。”

　　“可知你为何来此？”

　　“请求世尊，明示。”

　　“你既已从定境中观得宿世因果，便须知晓这一世劫难，源自你第四世的贪。”

　　他眉目低垂，想起他在后山捡到一个婴孩，想起他们合种了一棵菩提树，想起他同意她出去看看，却又嘱咐她记得回来……

　　“你与她只短暂相伴二十余年，如今所造成的因果却需要两世去修补。”

　　“无尽，她曾因你的自私折损四十年寿命，倘若你今生仍执迷不悟，罪业不消，来世、后来世，她的结果又会如何？”

　　“世尊，弟子愚痴，请求世尊指引。”

　　“我已于你左手掌中赐字，助你度过此次劫难。”

　　耳畔世尊的声音越来越远，“无尽，你心灯已燃，须善自护持，慈悲而利世，方可度脱众生，成己佛土。”

　　一瞬间，他回到了尘世，周遭一切仍处于静止。

　　他将嘴唇挪远了半寸，右手拇指轻轻摁住了如也的眉心，旋即，冰凉的唇瓣印在了自己的指节。

　　几乎同时，他的左手掌传来钻心般地疼痛，他凝神看去，掌纹中镌刻着两个闪着金光的文字：众生。

　　从此，每动念一次，便灼痛一次。

　　他埋下头，身边万物开始流动，风声、海浪声、绽放的烟火声……

　　如也回过神来，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她的领口往下滑落，它经过肌肤、器官、血管，最后涌向了她的心。

　　“无尽，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

　　他抬起头，煞白的面庞有眼泪划过的痕迹。

　　她手伸了半截，忽然缩回来指了指旁边的礁石，“我们坐会儿吧。”

　　烟花秀已经结束，留在海滩的人们都开始燃放仙女棒，他们追逐的欢笑声忽远忽近。

　　如也抱腿坐着，时不时瞟一下身旁的无尽，他不说话，只是静默地看着海浪。

　　她把头枕在膝盖上，侧过脸看他，方才他收藏在眼眸中的烟花，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心里酸楚地难受，她想，他一定是想家了吧，可是他的家……

　　海浪声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她强撑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无尽的脸渐生出虚影，她忽然看见在那棵菩提古树下，认真刻字的末尼……

　　恍惚间，她已伸出食指，在他的右脸上，轻戳了一下。

　　熟悉地触感从身侧传来，无尽转回身，刚好扶住往下栽倒的如也，她已坠入沉沉的梦乡，均匀的呼吸在他耳边响起。

　　海浪退潮的空隙，他突然听见身后沙沙的脚步声，他立即回转头，夜色下，只看见一抹被风扬起的黑色衣角。

　　无尽将熟睡的如也抱回了房间，或许因为昨晚的失眠，此刻她睡得很沉。

　　他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角，关灯时看见床头柜放着一个翻开的绘本，他站在原地看了良久，想要替她拂开碎发的手终究是放下了。

　　“新年快乐，如也。晚安，如也。”他轻声说。

　　回到房间，他却没有困意，思索间，许多事忽然有了解答。

　　两次出现在他以往梦境中的人，是如也，而将她带来的人，是若生。她活着，却选择再次回来。

　　但她没有闯入他定境的能力，除非……荣当师叔。

　　如也最初因梦境而来舟岛，第一次救下她，是无上让他下山，将白马送还给里德那天……

　　此后，孟不晚带她来行舟殿，无上留她为藏经阁供灯，而他第一次认识孟不晚，才刚刚六岁……

　　那慧极、大禅师、甚至，离尘……

　　他不敢再想，世尊说的没错，因为他一世的贪，搅动了太多人的因果。他现在所走的路，也是前世的自己设下的限制。

　　无上想看到的，是他对如也产生私有之爱，而后甘愿堕入无间地狱，永世轮回却不得超生。

　　他闭目探索，在灵魂深处，他终于窥见前世留下的注解：慈悲。

　　他心中被如也点燃的那簇火苗迅速膨胀，向外无限延伸，直到内心化作一片光明。

　　无上在因果中机关算尽，却独独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环：

　　真正的佛法，一悟千悟，永不退失。

　　静谧中，他生起定境，刻下了今世的注解：如也，因为爱你而种情根，因为爱你，而爱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