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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渐进 ...

  •   孟不晚走后,路安的海迎来了一年中最萧条的季节。

      夏季人群聚集的海滩此刻被短暂遗忘,但蔚蓝海浪仍旧不变,或许人们爱的只是一个盛夏,并非落满海滩的风雪。

      如也不再刷满墙的白漆,她习惯坐在屋前看天光的升落,刺骨海风在日光照射下瞬间凋零,渺小众生唯一能与神明抗衡的,便只有可以扭转的心境。

      此刻,她犹获新生。

      她推开玻璃门回到屋内,厚重的窗帘下传来物体落地的沉闷声响,她撩开帘子,看见了那副落灰的画框,白色丝带仍旧光滑,只是染了灰,不再透亮。

      她抚去珠光卡纸上的颗粒,磨砂质感在掌中发涩。她挑起丝带尾端,稍一用力,将卡纸划出一道缝隙,露出的半截画框上叠着斑斓的色块,还能让她想起那场梦境。

      在她眼里,之遥是纯粹的,她将这幅画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便是对她划出了界限。之遥的爱壮烈、稀缺,带着某种牺牲的意味,所以她舍弃一切,选了秦平丘。

      可她的勇气,却被当成了愧疚。

      如也将卡纸剥开,一张轻飘飘的纸片掉在了地上,她挪开手中的画框,目光停留在纸片背面的文字上。

      “2002年5月10日拍摄于舟岛(行舟470年)”

      是将她引去舟岛的照片,她手心翻转,再次审视照片中的每个人,她认出了曲熠,也认出了最左端穿着暗红色袈裟面容模糊的师尊。

      她看向带着绿松石耳坠的小男孩,想起梦中的少年,想起他嘶吼的那句“若生”,也想起他长了一张和无尽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五官仍同第一次看见时那般清晰,她却仍旧无法记得他完整的面容。她目光回转,落到画面正中之遥的脸上,忽然惊觉她与照片中的小男孩一样,她也拼凑不出她完整的脸。

      后背生出层层冷汗,她将照片放回画框,闭目回忆与之遥相处的每个瞬间。

      回忆蒙上白纱,之遥笑着唤她名字的嘴角还闪着微光,但她越走越远,远到她精致的面庞变得朦胧、虚幻。

      “如也。”

      一阵简短的轻唤伴着敲门声在她身后响起,她从回忆中脱身,一转头,便看见站在门边的无尽,他手臂里还携着整洁的白T。

      “你的衣服,我洗干净了。可以进来吗?”

      她在地板上坐得太久,有些腿软,只能无力地冲他点点头。

      无尽在她身旁坐下,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檀香,让她瞬间回到两人在舟岛独处的经阁。

      “这是你画的吗?”无尽拾起地上的画框,放在眼前仔细观赏。

      未关上的玻璃门吹进优柔海风,他耳侧的碎发被撩开,她再次看见他耳垂处狰狞的伤疤。

      “无尽,你的耳垂,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想起在医院那场可怖的梦境。

      他浑身怔了片刻,缓缓答道:“十二岁,不小心被尖锐的树枝划到了。”

      短暂的沉默后,他将画框放回原位,一张照片落到腿上,他迟疑地捡起,画面中那个青空下的午后,还镌刻在他的记忆中。

      他不记得扶住他肩膀的无上,不记得与他同岁的吵嚷的沙弥,不记得想与他搭话却最终退缩的离尘,不记得紧紧牵着小女孩手的若生。

      他只记得那天湿冷空气裹挟的青草香,记得头顶盘旋不散的雪鹰,记得眺望不到边际的远方,记得相机背后摁下快门的孟不晚。

      如也盯着照片,思绪与刚刚的回忆接轨,她喃喃道:“无尽,为什么他们的脸在照片中那样清晰,我却始终看不清他们的面容……”

      他眼睫轻颤,说:“离开了的人,他们会在二维世界里愈发清晰,但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会逐渐模糊,因为他们不希望我们沉湎回忆,他们希望被忘记,希望我们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接过无尽手中的照片,指尖轻轻抚过男孩的眉目:“原来你也离开了啊。”

      她沉声叙说,语调中有她没察觉的哀戚,“我常常梦见一个少年,他独身一人站在山崖边,十分寂寥的模样,陪在他左右的只有一只毛色纯白的雪鹰。我见过他枣色长袍下坠着的珠链,见过他衣衫上绣着的十八瓣莲花,见过他被山风撩起的碎发。”

      她指尖停在小男孩的耳际,“见过他耳垂上戴着的一对绿松石耳坠,但却没见过他的脸。”她轻声叹气:“我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时,就决定了要去舟岛,我以为那场频繁的梦境是一场相遇的指引……”

      无尽沉吟不语,心中有万千蝴蝶翻飞,但都一一坠毁。许多年前,他感应到缘起,却不知这缘在哪里,而今,他终于知道了。

      他想起五岁那年,阿父为了爱倒在血泊中,他第一次因为爱生出恐惧,爱很伟大却与血紧密相连,但在这个瞬间,他忽然理解了阿父的选择。

      她放下照片,看向无尽有些自嘲地说:“说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曾在梦里将他幻化成了你的脸。”她埋下头,声音低了下去:“也许我那时在想你吧…”

      片刻,她又看向他:“但我真的想过,那个少年会不会就是你,可我看见你耳垂受了那样严重的伤,根本无法带上耳坠,你也从来没穿过白色以外的长衫。”

      “那你希望是我吗?”一个问句无尽心中浮现,但他张口,却成了另一个问句:“那你…还会继续找他吗?”

      她刻意勾了勾唇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天真:“不会了,也许这本就只是一场梦境,少年并不存在,而这个男孩也不过是恰好戴了一对相似的耳坠。”

      “如也,你来到舟岛,仅仅是因为这场梦吗?”

      她凝神回想,随后轻微地摇了摇头:“我经历了一段失败的感情,为了逃避某种现实,所以想抓住些以为能抓住的东西吧。”

      她说完觉得有些讽刺,她想抓住的东西竟来自一场虚幻的梦境,她想起孟不晚说的那句,“或许梦幻,也是另一种真实。”

      脑海中,关于这场梦境的回忆逐渐与现实的轨迹重合,一个词语在她心里久久挥之不去。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无尽有些犹疑,无尽察觉到她的目光,也偏转头看向她,两人每次无声的对视中,她总率先败下阵来。

      “我在梦里,曾听见那个少年说过一句舟岛语,离尘带我离开后山时…”她顿了会儿,接着说:“和你说过的一句舟岛语中似乎也有这个词。”

      无尽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离尘站在巨岩下,背对着对他说:“你对她再好,也弥补不了若生。”

      他思绪刚落,如也的声音便从耳边传来,她拧眉回忆词语的发音,还不确定的重复了几遍:“若…生?若生?”

      她期待地看着他:“可以告诉我,它翻译成中文,是什么意思吗?”

      无尽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他拿起地板上的照片,指着之遥牵着的一个自然卷的女生说:“若生是她的名字。”

      如也垂眸看去,她从没有仔细看过照片中的其他人,但她发现这个女生同之遥一样,也看不清她的面容。

      她想问无尽为什么知道,但又转念一想,他是行舟殿的圣尊,自然是认识殿中所有人。

      “她也离开了吗……”

      无尽没有回答,反手将照片扣上了,他看向旁边的画框,轻声称赞:“如也,你的画很有灵性。”随后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为什么不把其他画挂出来?”

      她无力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作品大多来自她梦境的写照,如今她已做好醒来的准备,再拿起画笔,也不知道还能画什么了。

      他转过头,有些犹豫地看着她:“你…不再画画了吗?”

      “喏。”她朝着右边一扇紧锁的门抬了抬下巴,“颜料和画具都被我锁起来了。”

      “那钥匙呢?”

      她又转向左边的大海:“被我埋进了沙滩,也许早被涨落的海水沉到海底去了吧。”

      “如也。”

      “嗯?”

      “倘若这扇门打开了,你会再次拿起画笔吗?”

      她望着他认真的眼眸,忽然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本不该属于他的孩子气。

      她笑着点点头,有些无奈:“嗯…也许吧,但钥匙已经丢了。”

      无尽也笑了,他纯净的眼波似有小舟划过,留下圈圈涟漪,他转过头,拉开外套的锁链,拿出了一串银色的小钥匙。

      “丢的是这把吗?”

      如也愣在原地,张开的唇型还没来得及合上,无尽摊开她的手,将钥匙放在了她的掌心,小巧的金属还散发着他温热的体温。

      见她久久没有反应,无尽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房门前,“你试试。”

      她回过神,迟疑地将钥匙放到了门把手下,凹凸的锯齿伴随着指尖短暂的酥麻触感,平滑地穿过了锁孔。

      她不敢往右拧转,握住匙柄的手心生了汗,她期待门被打开,也害怕门被打开。

      混乱的思绪中,无尽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如也,别怕。”

      她再次垂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心,喉头翻滚,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门打开了。

      房间里的小窗透出几束冬季午后残存的日光,照亮屋角一隅,照亮崭新的白色画布上纷扬的灰尘,也照亮门边两人,此刻相视的面庞,和他们渐进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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