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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1 父亲 高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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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兰途放学回家,发现餐桌上少了一副碗筷。
她妈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锅铲刮着铁锅的声音比平时更用力。兰途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鞋柜——那双磨得底都快透了的灰色拖鞋不见了。阳台上的晾衣架上空了一截——她爸
那件灰色夹克一直挂在那儿,袖口磨得发白,扣子掉了一颗是她妈用蓝线补上的。补的那颗颜色不一样,比原来的扣子浅了一个色号。
她盯着那颗不存在的扣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自己房间,把书包放下,拿出数学卷子,摊开。
第一题是三角函数。她读了四遍题干,没看进去一个字。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答题线上方一毫米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落不下去。她不是不会做——这道题她闭着眼都能写。但她的
大脑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屏幕黑了,风扇停了,所有正在运行的进程同时中断。
她坐在那儿,一个字没写,坐了四十分钟。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打破自己制定的学习计划。
后来她妈把菜端上来——青椒肉丝,酱油放多了,黑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兰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了。不是多放了一点盐——是放了两次。她妈大概忘了自己已经加过盐,又加了一遍。
兰途把菜嚼完咽下去,什么都没说。
她妈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菜一碗汤,安静得像两座被水淹没的岛屿,各自困在各自的沉默里。
吃完饭兰途去洗碗。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砸在不锈钢盆底发出很大的响声,盖住了客厅里她妈看电视剧的声音。她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擦干,放回碗柜。以前这是三个人分着干的事——她爸
洗碗,她擦碗,她妈在旁边说今天单位里谁谁又迟到了。现在一个人全干了,时间比以前多了十五分钟。
她把抹布拧干挂好,转过身,发现她妈站在厨房门口。
“兰途。”
“嗯。”
“你爸他——不是因为你。是我们之间的事。”
兰途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被洗碗水溅湿的一圈皮肤。“我知道。”她说。语气跟她后来在大学报告厅里说“不需要”时一模一样——平坦的、没有起伏的、像被熨斗熨过一遍。她妈看了她
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早点睡。”
那天晚上兰途躺在床上,窗帘没拉,月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块洗不掉的旧污渍。隔壁卧室传来她妈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跟她外婆打的,声音断断续续,偶尔夹着一声很短的、像是
被按住了暂停键的呜咽。兰途把被子拉过头顶,把枕头压在耳朵上。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她怕自己听见了之后会哭。她怕哭了之后停不下来。她怕停下来之后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这个
家已经少了一个人了,不能再少一个人撑着。
所以她撑着。用那种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撑着,用每次考试都不掉出前三名的自律撑着,用“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信念撑着。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做一件事——证明自己不需要被人接住。因为
一旦承认需要,就等于承认那个空掉的衣柜、那件消失的灰夹克、那碗咸得发苦的青椒肉丝——它们真的伤到了她。
但她不允许自己被伤到。
能伤到你的只有你允许的东西。她不允。她不许。
后来——在很多年以后的某个凌晨,她在男生宿舍的椅子上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指被一个发烧的人下意识握住了。那个人烧得嘴唇起皮、脸颊泛红,睡着了还在发抖,但握着她手指的力道很稳
。她低头看着他拇指按压的位置——刚好盖住了她当年被洗碗水溅湿的那一圈皮肤。她忽然觉得——那个从高二开始就不允许自己被伤到的女生,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不是被撬开的。
是自己松开的。因为握着她手指的这个人,让她觉得——被接住不是软弱。是另一个人把他的力气分给了你。就像当年在餐桌上,如果有一个人——任何一个人——跟她说一句“青椒肉丝太咸了但
没关系”,她可能就不需要花七年时间去学习怎么哭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凌晨四点的天还是黑的,但远处有一道极细极淡的光。不是太阳——是路灯。但够了。有光就够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件灰色夹克。不是忘了。是终于不需要再靠忘记来保护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