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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殿下,我 ...

  •   闻言,许梅生面上也浮起一层凝重。

      “的确,太子每年这一日都会一个人待在东宫,因为他会……”

      他喉间顿了一拍,才吐出两个字:“发病。”

      又是发病。

      谢逐尘微微蹙眉。

      他穿进邱王孙的身体已经快一个月了。

      自打踏进这座东宫,便时常听人提起太子会发病。

      可这个发病到底是指什么,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宫人是这样,方呈也是这样,连那些卷宗上也写得含含糊糊。

      他忽然灵光一闪,豁然抬头:“你见过太子发病的样子吗?”

      许梅生摇了摇头:“每年中元,太子都一个人在寝殿里待着,门窗紧闭,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不过在下倒是听闻,前几年东宫中元节这日,曾出过一些不好的事。具体是什么事,没人知道。自那时便留下一条规矩:每年这一日,宫人必须尽数出宫,一个都不许留。”

      谢逐尘沉默了一瞬,随即沉声道:“我去找他。”

      许梅生惊讶地抬起眼:“现在?”

      谢逐尘语气笃定:“对。”

      许梅生眉头一下拧紧了,上前半步:“不可!仙长,您别忘了——您这具身体,就是一个现成的躯壳。那些游魂虽然力量低微,可若是一拥而上,即便是您,恐怕也没有招架的余地。”

      谢逐尘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指尖。

      直到此时,他的法力恢复了差不多曾经的两成。

      不算多,但也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

      他抬起头,眸中灵光闪烁:“我答应过要保护他。如今正是找到他发病原因的最好时机。”

      何况他是一个修士,绝不会让任何邪祟在他眼前作祟。

      许梅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

      面前这位是即将飞升的修士。

      修行之人穷尽一生,恐怕都摸不到他的门槛,与他这样困在一方宫墙里的低阶游魂,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他叹了口气,退后半步,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礼:“既然仙长心意已决,在下不敢多劝。只望仙长……万事小心。”

      说罢他身形一散,如一阳道人那般,化作一缕青烟,倏忽间便没了踪影。

      谢逐尘走到案前,打开其上的一只匣子,从里面取出他这几日画的符咒塞进袖子。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庭院里并非他想象中有什么飘荡的东西,事实上庭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是头顶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尽了。

      惨白的满月悬在黑压压的穹顶正中,像一只泛白的眼球,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片土地。

      延真观建在东宫东南角的高台上,站在门口便可将整座东宫尽收眼底。

      此刻宫人皆已离去,那些蜿蜒的宫道小径黑沉沉地铺展着,只有几盏将熄未熄的残火在暗处忽明忽暗,像荒地里不肯散去的鬼火。

      寝殿在东宫正北。

      谢逐尘抬脚走下台阶,沿着那条他走过许多遍的宫道,朝寝殿的方向而去。

      这条路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更静了些,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什么也听不见。

      一切都像寻常的夜晚一样,不知许梅生方才为何那般忌惮。

      谢逐尘暗自琢磨,他虽然不擅阵法,却也知道庇护阵是用来护佑生人的,挡的是邪祟。

      至于锁魂阵,师兄说过,有邪修会利用此阵聚天地厉气,摄夺生人的魂魄,借此添增法力。

      若是太子得了谶之后,国师以庇护之名用阵法将东宫围住,这阵法锁住阴魂的同时……也锁住了太子。

      难不成太子身上的龙气衰微,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正想着,耳边忽然钻进来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他的步子不快,落点也稳。就在他自己的脚步落下时,身后多了一道声响——

      不急不慢,一下一下,与他自己的步伐几乎同频,像有什么东西正踩着他的足迹跟上来,连落脚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谢逐尘停住脚。

      身后,那声音也随之消失。

      他转过头,身后的宫道依旧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天穹被厚重的黑雾裹住,星月尽掩,唯有四角角楼的宝顶泛着冷青色的阵纹微光,像几道垂死的磷火,沿着宫墙缓缓游走。

      他收回目光,再次抬脚——

      就在他脚尖落地的刹那,那声音又响了。

      哒、哒、哒。

      谢逐尘眉头微蹙,再次回头。

      宫道里依旧空无一人。

      他抿了抿唇,这一次不再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不出所料,那声音又跟了上来。

      只是这一回,不再是方才孤零零的一道,而是两道。

      廊道两侧不知何时起了雾。

      浓稠的白气无声无息地漫过他的脚踝,几乎将前方的路彻底掩住。

      他感觉那些雾气正在裹住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借着雾气的遮掩,一寸一寸地贴近。

      身后的脚步声也在增多——

      两道变三道,三道变四道……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一整队看不见的东西正踩着他的足迹跟上来,齐齐整整,不差一步。

      谢逐尘自怀中取出一张符纸,指尖一捻。

      符纸无火自燃,幽紫色的光芒骤然亮起,在浓雾中撑开一小片光。

      他举起那簇火光,微微眯眼,正要仔细看——

      “噗”。

      火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吹了一口气,灭了。

      “……”

      他再次捻动指尖。

      可这一回,那符纸却始终没有燃起来。

      与此同时,浓雾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潮湿腐朽的味道,与此同时耳边贴过来一股冰凉的气息。

      【你……是……谁……】

      【好香……啊……你好……香……啊……】

      谢逐尘眉间微蹙,抬手将雾气挥散。

      他体内的仙力对阴灵而言,是世间最好的补剂。

      自古以来,便有鬼魂借活人阳气显形,更有阴灵妄图凭仙力转生。

      此刻雾气中的游魂怕是已经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正像苍蝇见血一样围拢过来,只等一个空当,就要往这具躯壳里钻。

      他趁着雾气还没合拢,加快脚步往前走。

      然而这条明明不算长的宫道,此刻却像被谁从两头扯断了,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尽头。

      谢逐尘隐约感觉到雾气中,有什么东西拂上了他的袍摆,紧接着是腰间,然后是胸口。

      他不着痕迹地避开那些雾气,听到从雾气深处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

      谢逐尘抿了抿唇。竟然在这里遇到鬼打墙。

      这种低级障眼法,若是从前,他完全不会放在眼里。

      可是如今他肉体凡胎,若看不见雾中之物的形,便永远破不了它们的障。

      他停下脚步,刺破指尖,指腹沿着眉心划下。

      这副肉身没有入道,只能以法力强行开启天眼。

      沾上鲜血的眉心骤然一烫,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从骨缝中穿过。

      谢逐尘双眼泛起一阵刺痛,再次睁开眼时,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已化作两汪虚无,眉心一丝朱红隐隐发亮。

      就在天眼睁开的瞬间,弥漫宫道的浓雾像被什么从内部撕开,倏地散了个干净。

      宫道两侧的宫阙依旧立在原地。

      琉璃瓦覆着冰凉的月色,朱红的廊柱沉默伫立,檐角的脊兽垂着头,像千百年来从未动过。

      可宫道,却不再是空荡荡的了。

      就在他身后的宫道里,站着一列宫娥。

      她们身着素色染血的宫衫,足尖离砖寸许,发髻歪斜,珠钗锈蚀,垂着头,一个接着一个,无声地立在他身后。

      饶是谢逐尘修行多年,也被这景象惊得心头一沉。

      他早想过东宫会有很多魂灵,却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而就在他视线落过去的瞬间,那些原本木然垂首的宫娥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同时一寸寸地抬起头来。

      谢逐尘心头微沉。

      所谓开天目,便是撕开阴阳之间的一道界限,使施法者见鬼神、辨妖邪、看破幻象、预知吉凶。

      然而有一点却很少有人知道。

      那就是,在他得以窥见它们的同时——

      它们也能看见他。

      一瞬的死寂之后,凄厉的哭叫从四面八方炸开。

      【救……】

      【救救……】

      血液从她们空洞的眼眶中流出,她们争先恐后地朝谢逐尘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谢逐尘登时感觉一股阴寒顺着被攥住的地方窜了上来,裸露在外的皮肤眨眼间便被阴气腐蚀了一大片,泛起青灰色的死气。

      他猛地甩开那些手,趁着雾气合拢的间隙,朝宫道尽头拔足奔去。

      就在冲出宫道的刹那,他迎面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稳住身形,定睛一看,只见面前站着个抱着自己头颅的死囚。

      那颗头被搂在怀里,目眦欲裂地瞪着他,嘴半张着,像要喊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逐尘眉头一蹙,侧身一绕,从它身边闪了过去。

      下一刻,他呼吸骤然一滞,脚步一顿。

      此时此刻,他总算知道一阳道人为什么疯了。

      他也终于知道,许梅生口中的“所有人”是什么意思了。

      寝殿正前方,是一整片广场。

      此刻,两侧回廊上头戴白绢的宫妃来回飘荡,足不沾地;两侧甲胄锈蚀的宿卫持刀而立,铁甲上斑驳的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广场正中,不知受过什么刑的犯人哀嚎着,在青石地面上匍匐爬行;而那些不满年岁的小鬼,四肢爬行在屋顶之上,张大嘴啼哭着。

      而就在他从宫道冲出来的瞬间,那些或哀嚎、或啼哭、或怒骂的魂魄,齐齐朝着他的方向看来。

      下一刻,它们哀嚎着、哭喊着朝他扑来,一个踩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像决了堤的黑潮。

      谢逐尘飞快地抬眼扫向四周——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已经被潮水般的魂灵围得密不透风。

      完了。

      他心里刚冒出这两个字,整个人就被蜂拥而至的魂灵淹没了。

      那些不知被困了多久的魂魄痛苦地哀嚎,又疯狂地大笑,不惜撕碎身旁的同伴,只一味踩踏着、撕扯着,拼命朝那中间的人身上扑。

      它们要的是那一口仙气。

      一口就够了,够涤净身上积了多年的怨念,够抹掉在人间犯下的一切罪孽,够换一次干干净净的转世投胎。

      它们不顾一切地朝里面扑去,下一刻——

      “轰隆——”

      原本安静的长夜里猛地响起一声惊雷。

      一阵幽紫色的光芒轰然炸开,将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最中间的鬼魂忽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外圈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便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横扫出去,摔得四散翻飞。

      谢逐尘站在原地,长发披散,雪白的袍摆上多了无数抓痕。

      他抿唇不语,乌黑的瞳孔深处缓缓漫上一层幽紫。

      余光中,无数形态各异的亡魂自阴影里缓缓浮现,密密麻麻地聚在一处。

      哭声从四面八方渗过来,断断续续,闻者心胆俱裂。

      他看着那些挣扎着爬起、依旧不顾一切想要扑过来的鬼魂,抬手将指尖夹着的一张符咒抵至唇边,低声诵道:

      “太素凝精,白金化形。

      西溟之魄,七宿之灵。

      炁贯庚辛,威摄九冥。

      素威衔命,监兵降庭。”

      话音落处,符纸骤然焚起。

      谢逐尘瞳间紫光一闪,抬手一掷,燃烧的符纸被抛入半空——

      一声震彻殿宇的虎啸轰然炸开。

      符纸落处,虚空被撕开一道狭长的金隙。

      紧接着,一头丈高的通体雪白的巨虎踏风而出,四足旋着淡金罡气,离得最近的几道游魂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那罡风碾成了碎烟。

      白虎四足一蹬,自半空跃落,长尾破空横扫,数道黑影被卷至身前,眨眼间便被吞入腹中。

      谢逐尘高声道:“西斗星君,这些都是枉死的地缚灵,只震慑便好,万万莫伤其根本!”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身后寝殿的方向。

      寝殿坐落在百步之外。

      此刻,无数亡魂都已自夜色中显形。青荧鬼火离地数尺,飘飘荡荡,将整座东宫照得一片惨碧。

      谢逐尘皱了皱眉。

      若他还是仙体灵身,这些冤魂纵使聚成潮水,也拦不住他半步。

      可如今他困在这具肉体凡胎里,召出白虎又耗了一半法力。

      若是这具身体再被阴气侵蚀,他怕不是也得成为游魂中的一员,困在这座东宫里,再也走不出去。

      可他要是不去,太子一介凡身,被那些东西缠上,岂不是要魂飞魄散?

      就在这时,他眉心天目忽然微微一痛,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一道金光从远处无声亮起,照进他微微眯起的眼中。

      万千鬼影之中,唯有一处清清朗朗地立在那里,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光并不灼热,像初升的太阳刚刚探出山脊,温润沉静。

      谢逐尘的心跳不由自主缓和下来。

      龙气。

      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这便是承自诸天百道、唯有人间帝王一脉才有的龙气。

      太子身上的龙气虽浅,却终归是天子血脉所承。真龙之气,连仙家都要避其锋芒,更是妖邪最忌惮的东西。

      是了——

      太子能在东宫里年年安然度过中元,靠的便是这道龙气护体。

      就在这时,谢逐尘忽然感觉双瞳一痛,身形剧烈一晃。

      他回头一看,百鬼丛中,白虎的轮廓正肉眼可见地发虚,动作也迟缓了下来,分明是法力将尽的征兆。

      那些阴灵嗅到了他气息中那一瞬间的衰弱,原本不敢上前的,此刻又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过来。

      谢逐尘天目微阖。

      远处的白虎仿若感知到了什么,长尾一扫,将那些凄厉哭嚎的冤魂甩开,几步跃到他身边,巨大的虎首俯下来。

      谢逐尘抬手揉了揉它厚重的皮毛:“星君,劳烦载我一程。”

      说罢他一跃而上虎背。

      白虎四爪踏地,虎啸如惊雷炸裂,一头冲入百鬼之中。

      谢逐尘雪白的衣袂被夜风高高扬起,身后万鬼如潮,黑压压地涌来。

      眼前,寝殿的殿门一如既往紧闭着。

      谢逐尘攥紧手指。指尖刺破掌心,鲜血顺着腕骨滑落,一滴滴砸在虎背上。

      白虎骤然长啸,浑身金光暴涨,带着他猛地跃上寝殿台阶,落地的刹那,身形消散得无影无踪。

      谢逐尘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推开门,喝道:“殿下,我来救你了!”

      门扇洞开的瞬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一股比身后万千阴魂更渗人的凉意扑面而来,又倏地消失了。

      就在这一刻,身后万千鬼影动作齐齐一顿,全都在门槛前迟滞下来。

      谢逐尘抬眼看去。

      只见殿内一片漆黑,只借着一点月光,才看清太子一身黑衣,披散着长发,孤零零地站在殿中央。

      天眼之下,他周身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凝成一道半透明的金龙虚影,盘踞于他肩背之上,龙首微垂,像是正合眼休憩。

      那金光浅淡如水面残阳,分明有龙形,却少了龙威,大有潜龙蛰伏、未得腾云之势。

      谢逐尘大喜。

      他箭步上前,扣住太子垂在身侧的手。

      十指相扣,一股力量自太子体内被牵引而出,渡入他经脉。

      借着龙气,他眉心天眼登时大亮,反手飞速地凌空画出一道符咒,甩袖一印——

      符咒砰地钉死门板,寝殿大门轰然合拢,门外哭嚎声像被一刀斩断,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谢逐尘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镇魂符虽然效力不高,但至少能挡上一炷香。

      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转头看向太子。

      自从他闯进殿门起,太子便始终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

      此刻谢逐尘才发现,他攥着的那只手烫得吓人。

      他低头一看,只见太子苍白的皮肤上,血管凸起,像一道道黑色的纹路,沿着腕骨蜿蜒而上。

      谢逐尘一怔,蹙眉道:“殿下,你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话音落了,太子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散落的长发,直勾勾望向谢逐尘,眼底墨云翻涌,带着一丝不祥的戾色:

      “……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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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V 后日更,有事会请假,专栏求收藏_(:3」∠)_ 预收求收《替哥哥结婚的第五年》《将弟弟养歪之后》 完结可宰《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仙尊和他的小人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