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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后提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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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卫队正在为高层招募有天赋的年轻人,和其他许多人一样,舒伦堡将其视为就业机会,而不是什么政治理想。那会他刚入党,受任在大学里讲课,听众大多是来上夜校的工人和学生,国家还没有灌输太多的阴谋论丰富他们贫乏的大脑,以至于这些人对纳粹的那一套深信不疑。
一天他的听众里多了两个着装正式的陌生人,下课后找到他说起了国家安保部门和外交组织,听起来挺像某种高端骗局的,只有海德里希的名号让它摆出来还有几分可信。年轻人想起曾在报纸上看过的模模糊糊的形象,在短暂的犹疑中答应下来,又有些意犹未尽的好奇。
很快他便开始在各地接任务,没人指导,得自己琢磨着怎么写报告。头几篇质量一言难尽,是换作后来当上海外情报处长官的自己看了非把相关负责人撤职不可的程度。好在那时SD刚起步,官僚主义尚未盛行,加上舒伦堡不久就摸到了门道,反而引起了海德里希的注意。在这两年间帝国保安局的势力逐渐崛起,然而每次审阅材料,他都要在字里行间搜寻有关年轻人的讯息。那些报告经过层层递交,最终传到他手上时往往已经过了一个月甚至更久,从这些报告中他得知他在大学里搜集情报,后来又辗转去了法国,有一段时间在波恩奔波,有一段时间又杳无音讯。海德里希翻遍整箱递交上来的材料都没有找到关于他的半点消息,他曾以为他放弃了,然而不久青年的身影又开始在字里行间中出现,后来舒伦堡解释说自己那会在准备考试。他的脚步遍布全国,行迹隐匿在这一页页的报告中,在他的视线里进进出出,帝国保安局局长已记不清他去这些地方的目的,却记下了每一个日期。
正式进入保安局还要经历最后一门考验,任务目标和审核员都是海德里希,当舒伦堡走进那间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时,伟大的帝国保安局局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等他。早在纸间打过无数次照面的两人相互打量着对方,像是不靠谱朋友介绍的约会对象那样各自心怀鬼胎,为了缓解气氛,莱因哈德端起茶杯朝他微微一笑,可在舒伦堡看来那只是心不在焉地挑下嘴角,反而让人更加摸不清意图。
他还年轻,莱因哈德想,不过时间会改变他。面前这个长相可爱的年轻人有着他见过的最漂亮的眼睛,对他关于家庭和学业方面的提问知无不答,遇到不好表态的问题便抿嘴朝他笑,这样不扫人兴,显得机灵,有种鸟雀般的温驯。
他注意到青年的下颌边有道击剑留下的伤疤,可惜这样的瑕疵出现在他的身上就显得恰到好处,好像足够的气质就该包容这样的缺陷,再加上他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笑容甜蜜,让人拍着肩膀就想顺着脊背抚下去。他还没有生出后来的棱角和乖戾,刚尝到命运带来的一点甜头,以为生活中最大的困难就是交不起房租和学费。
莱因哈德问到他是否还愿意在老朋友的律所担任合伙人,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对此表达了赞许,转而向他灌输新时代的律师应该避免像以前那样刻板僵化,应当对新政府持开放的态度,不久同他谈起工作上的事情,谈到德国反间谍系统和国外情报机构。不得不说他非常有魄力,语调沉稳,眉眼肃穆,即使在很久以后舒伦堡依然毫不怀疑他身上的领导气质对年轻的殉道者有着致命的吸引,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只听那些表面的字句,也愿意无条件地相信和服从。
海德里希知道保安局里每个人的弱点,知道哪些部门安插有SD的眼线,知道全柏林最靓的妞在哪家夜店,这些舒伦堡以后也会知道。自1935年十一月的某一天起,莱因哈德就像安放一只鹦鹉或是雕枭那样将他安放在身边,让他为政府起草文书和法案,撰写报告或是合约,帝国保安局局长会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亲自对他下令,声音听起来刻板,稳固,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偶尔也会做出不切实际的安排,有些挺匪夷所思的,但海德里希就是有本事让人深信不疑,他就像是一道来自上帝的绝对旨意,但又比上帝严苛得多,因为他从不宽恕。
弗林茨与图哈切夫斯基事件无疑让两人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海德里希开始邀请舒伦堡进入自己的社交圈,在午夜的更衣室与他分享同一根烟,舒伦堡也习惯下班前根据他的脸色判定今晚去哪寻欢作乐,在酒吧里跟他讲不知从哪听来的腥骚流言,年轻人的嗓音在嘈杂的乐声里温柔敲击着耳膜,像是古堡里引诱王子的女巫吟唱,漂浮又轻佻。
曾有人看在海德里希的面子上想要拉拢他,舒伦堡也十分慷慨地照单全收。后来这些人在审讯中无不咬牙切齿地说他是个油嘴滑舌的骗子,背信弃义的小人,被两任上司宠得一副寡廉鲜耻的做派,恨不得向所有人宣扬自己的独特。这怨不得他,沃尔特·舒伦堡出生在一战后的尴尬年代,上头有六个兄弟姐妹,食物总是不够吃,父亲又对他疏于管教,所以他也早早就学会了当一个会看人脸色的小骗子。
这天舒伦堡像往常一样被召到海德里希办公室,他在门外的等候椅上坐了约莫半个小时的光景,办公室的门开了,房间吐出了面色阴沉的缪勒,一个他不认识的评估员,以及端庄优雅的一处处长。后者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停下来询问他工作进展,近况如何,可还没等舒伦堡作答,门里就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是舒伦堡吗?让他进来。”
“您要走运了,局长会送您一份好差事。”
善良的法学前辈语气温柔地好像下一秒就会伸手摸摸他头毛,舒伦堡对这种被当做小动物的行为感到无可奈何,只得向他报以诚挚微笑。
当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海德里希正站在壁炉前,一只手握着拨火棍在柴堆里挑挑拣拣,难得没有跟他岔题,也许是被连着四个小时的会议耗光了精力。
“元首计划在三月中旬进入奥地利,领袖正在寻找管理方面的人才用来新建经济区,我向他推荐了您,您将在这个月底随同领袖一同飞往维也纳,同你们一起的还有一支我们自己的武装部队。”
帝国保安局局长做事向来果决干断,即使在恩赏时也是同样不容置喙的口气,这种与人事经济部长迥然不同的气质或许更符合由Fatherland孕育出的国民所推崇的标准。
“另外还有一件事,”他放下拨火棍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舒伦堡的双眼跟随着他的身影,“荣格上校那里有一组非常重要的档案,我需要您把它们带出来,并想办法使荣格本人为我们工作。”
“军事情报局是否也在盯着那份档案?”
“没错,”海德里希皱着鼻子哼哼,好像提到这个词本身就是在冒犯他似的。“虽然他们脖子上那颗装饰品不值几个钱,但也别因此就低估了卡纳里斯。”
他在沙发上落座,从茶几上的文件堆里挑出几张,又拾起一副玳瑁眼镜架上鼻梁,“之前我让您收集的关于其他国家对元首计划吞并奥地利的态度的报告发挥了作用,它直接影响了元首的大部分决定,尤其是自安东尼 ·伊登从外交部辞职后,哈利法克斯勋爵作为他的继任者并没有公开对这个计划抱有敌意。”
“最后,我需要您想办法获得领袖的信任,这有利于我们接下来一些计划的开展,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将您安排在专列上的原因。”
这不是海德里希第一次让他去干这种拉皮条的营生,语气里暗含一些铤而走险的意图。舒伦堡时常对这种天马行空的安排感到无语,何况自己还从未见过帝国领袖,对他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千篇一律的报告和莱因哈德的牢骚。
“我该怎么做呢?”
“您知道该怎么做,我想我已经教给你足够多。”
舒伦堡缩了缩身子,不说话了。帝国保安局局长见他沉默地像只不通人事的家畜,皱起一对严厉苛刻的眉头。可爱的小东西也是狼心狗肺的,让人忍不住想揪到膝盖上扇巴掌,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可是个律师,常把陪审团哄得团团转的那种。莱因哈德装作不经意似的掸掸袖子,像招呼一只宠物猫那样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软垫。
“过来。”
见下属犹豫着不想动,他又重复了一句。
“听话。”
舒伦堡还在犹豫,这几年来他已然学会怎样感知莱因哈德阴晴不定的情绪,知道哪怕前面是绞肉机都得过去,于是不太情愿地靠近,沿着他的胳膊坐下,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屁股放在他身边的座位上。
帝国保安局局长没有说话,一条满怀阴谋的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年轻人不由自主地颤栗了一下,像个即将遭受家暴的妻子那样僵直。
———他究竟有什么意图?我到底该怎么做?接下来都有哪些计划?领袖专列又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办,难道从现在开始,自己要像面试前没有准备的菜鸡那样根据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预测考题吗?
“我还是不明白……”
“噢沃尔特,我真希望他有一天能学会坦诚,”显然海德里希的耐心已被耗完,声音里带着比平时更多的刻薄和厌烦,“别在这儿兜圈子了,您可以直抒己见!”
“……如果我在飞机上……我是说这样会不会太危险?”
这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在讨一个保证,上帝保佑,舒伦堡的小脑瓜转得足够快。现在海德里希终于肯朝他笑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就像个试图混入圣徒的黑魔王,接着不孚众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担心,放手去做,你不会有事的。”
出门时碰上了第三部门处长奥托·奥伦多夫,那是另一个版本的舒伦堡,只是长得再潦草些,性格再抽象些,没那点精心雕琢的讨喜和恰到好处的伪装。也难怪海德里希偏爱舒伦堡胜过任何人,漂亮又懂得适时装傻的聪明人在哪都吃得开。
奥伦多夫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又不怀好意地折回来,挑起一条富有戏剧性的眉毛。
“您看起来很忧虑,老大没有给您小饼干吃吗?”
您看起来很疑惑,脑子过了保修期吗。这种别有所图的恶意会激起大多数人的自我防卫,但不包括舒伦堡。
“上月十三日。”
“这个日期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真的吗?那里斯特大街四号呢?”
奥伦多夫的脸抽搐起来,像刚生吞了一颗苦柠檬。
“……海德里希知道这事吗?”
“就快了。”
志得意满的小律师轻巧地转动鞋跟绕过了他。
维也纳的工作一切顺利,唯一遗憾的是当他赶到奥地利特勤局时那里早已被卡纳里斯捷足先登。老奸巨猾的海军上将将所有材料洗劫一空,轮到舒伦堡时连剩饭都没赶上,只能在残渣里挑挑拣拣,找出些关于密电破译方面的资料,年轻的情报工作者一边闷闷不乐地打包一边祈祷海德里希会看在其他任务还算顺利的份上对他轻拿轻放。而关于如何获得领袖信任的事,后来他将这段经历写在了回忆录里,并将那包装成一次意外导致的安全事故。
由于工作出色,从维也纳回来的舒伦堡很快发现自己被指派去罗马为元首接下来的意大利之行做准备,积极进取的情报工作者立刻从这个举重若轻的任命里看到了职业的上升机会,迫切地想让自己的突击队领章底下再多两条杠。
“拉丁人向来以易激动著称,您与缪勒的勘察和准备工作必须非常细致,任何可疑之处都要加以重视。”
出发前夕海德里希一如既往在办公室里给他做战前辅导。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确是个合格的导师,对待自己唯一的学徒耐心且严格,除了工作还常常渗透进他的生活,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取悦和服务,不厌其烦地给他换新的司机和秘书,带他去高级裁缝店定制衣服———沃尔特,你适合这个颜色,沃尔特,来看看这个。
不久响起敲门声,身材窈窕的秘书小姐端着两杯茶走进来。
“双份糖和牛奶。”她将茶杯放在舒伦堡面前。
“我喜欢她。”
秘书下去后舒伦堡眨着眼睛说。
“我也喜欢您在有求于我时说的漂亮话,说吧,您想要什么?”海德里希端起茶杯。
小律师自然有备而来,一颗真心换取他可以从局里任意挑选人才。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些侦探和语言学者。”
“需要多少?”
舒伦堡朝他转了转蓝灰色的眼珠,嘴角带着天然的狡黠笑意快速说出一个数字。他知道这大大超过了海德里希的预期,但小律师有的是花言巧语的本事,他明面上的可爱和暗地里的狡黠结合得刚刚好,只要稍微睁大眼睛就有小动物般真诚的效果,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点什么似的。
“做什么呢?”
可这招有时对海德里希不太管用,帝国保安局局长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他熟知自己这位下属的秉性,不介意让他多忽悠一会:他喜欢狡猾的人,也善于对付狡猾的人。
于是舒伦堡向他解释自己的计划:他会将一部分人安插在元首行程的必经之处,安排他们参加在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等地的宴会及娱乐场,探听意大利民众的情绪以及当地对法西斯的态度,以便对意大利的情况有个全面的了解。他热心的时候真不像是假的,海德里希安静地听他说完,看起来一副没什么意见但又全部了然于心的样子。
“恐怕这不止是为了安保工作吧。”
“当然,”小律师抿嘴朝他笑起来,睫毛底下聚着光,“这同时也是一次考核,业务合格的人会被留在意大利,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情报网络。”
他的意图全挂在脸上,装模作样地解释一通,然后就仰起脸盯着他看。海德里希皱起眉头,觉得狐狸崽子简直不知羞耻,再离谱的要求都能给他安上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这个人目光纯善,声音柔软,看起来漂亮又无辜,很容易让一些富有爱心和缺乏辨识能力的人深信不疑,他的绝大部分人格魅力便来自于这种温柔的骗术。
“这不符合程序,更何况短期内也无法凑齐这么多人。”莱因哈德还在思考怎么说才能坚守住自己的原则。
但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小律师说只要他的一张授权,其余全部自己操办,让他不用操心。看着下属在一如往常的满足中歪着脑袋慢慢挑起嘴角,那是一个他极其熟悉的舒伦堡式志得意满的笑容。
甜美的沃尔特,天真的沃尔特,狡猾的沃尔特,怎样的沃尔特都值得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