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心》霾玉

1、青檐 盛江

　　盛江市的九月，依旧被盛夏最后一波燥热牢牢裹挟。

　　天热得沉闷，空气里浮动着滚烫的热浪，连风掠过树梢都是温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一中校门口的柏油路上，地面被晒得微微发烫，蒸腾起一阵阵晃眼的雾气。

　　这是赵艺涵对盛江、对新学期、也是对周浚的第一印象——天气烦躁，人也格外让人捉摸不透。

　　九月开学日，本该是朝气蓬勃的日子，可笼罩整座城市的酷暑，硬生生磨平了所有人的兴致。

　　校门口两排梧桐树长势繁盛，枝叶层层叠叠交错，撑起浓密的绿荫，绿意盎然，景致清丽。可再好看的风景，也抵不住黏腻的热意。

　　来往的学生个个眉眼倦怠，校服后背被汗水浸出浅浅的湿痕，指尖、额间、脖颈，处处都是细密的汗珠。没人有心思感慨新学期的新鲜，所有人心里都回荡着同一个念头：太热了。

　　“真的要疯了，都九月了怎么还这么闷啊。”

　　徐佳黏糊糊地挽着赵艺涵的胳膊，脚步拖沓，满脸生无可恋，整个人快被热气蒸得蔫掉。

　　她晃了晃两人交叠的手臂，哀嚎道：“老天爷偏心也不是这么偏的！我现在严重许愿，希望贺以年直接背个空调来陪我上学，不然我真撑不住了。”

　　赵艺涵被她黏得更热，无奈地抬手推开她，眉眼清淡：“热就别贴着我，抱团升温是吧？”

　　徐佳顺势松开手，依旧喋喋不休，好奇心压过了燥热：“哎呀不闹了。涵涵，你说高一新学期，会不会发生点特别的事啊？”

　　赵艺涵拎着书包，慢悠悠往前走，语气淡淡：“不知道，只知道你话真的很多。”

　　“我不觉得啊。”徐佳理直气壮。

　　赵艺涵无奈叹气，行，这位是姑奶奶，她说什么都对。

　　两人并肩走进高一教学楼，推开班级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满身燥热。

　　——班里有空调。

　　久违的冷风裹着凉意漫过来，两人同时松了一大口气，浑身的烦躁瞬间消散大半，总算体会到了开学唯一的慰藉。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同学，小声的交谈声、书页翻动声轻轻交织，氛围热闹又新鲜。

　　“徐佳？赵艺涵？”

　　讲台上传来一道温和清亮的女声。

　　讲台上站着一位年轻女老师，戴着简约的黑框眼镜，头发利落挽成丸子头，眉眼斯文端正，只是神情透着一丝不苟的严谨，一看就是不好糊弄的班主任。

　　正是她们的新任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温锦。

　　两人刚从烈日里进来，浑身燥热疲惫，连忙点头应声。

　　温锦低头对照着手里的新生名单，在两个名字后面轻轻画勾，语气温和却带着规矩：“好了，不算迟到，先随便找空位落座休息。记住，明天开学正式上课，不许再踩点。”

　　“好的老师。”

　　两人乖乖应声，拎着书包往教室里面走。

　　班里都是双人同桌的座位，此刻剩余的空位寥寥无几，整片教室就只剩最后三组空位。

　　前排的贺以年早早占好位置，看见两人进来，立刻朝着徐佳抬手招手，眉眼带笑，示意她过来坐自己旁边。

　　徐佳顺势走过去落座，赵艺涵则径直走到教室最后一排，挑了靠窗的空位坐下。

　　窗外梧桐枝叶摇晃，光影碎碎落在桌面，安静又清净。

　　班里基本全员到齐，温锦扫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名单最后一个空缺的名字上，轻声疑惑开口：“还有一位同学没来，周浚，人呢？”

　　话音刚落，前排的贺以年立刻来了精神，撑着下巴，笑嘻嘻地添油加醋：“老师，我估计他身体不舒服，听说痔疮犯了，去医院挂水了，今天应该要晚点来！”

　　这话一出，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一阵哄堂大笑。

　　细碎的笑声此起彼伏，同学们纷纷低头憋笑，原本略显拘谨的开学氛围，瞬间被这一句玩笑搅得轻松热闹。

　　温锦无奈扶额，又好气又好笑，只能轻轻摇头：“行了行了，别乱开玩笑。那我们先开始开学班会。”

　　她收回目光，看向全班同学，正式开启开学致辞。

　　“同学们，欢迎来到高一。高中三年是最关键的沉淀期，千万不要松懈贪玩……”

　　温锦的讲话条理规整，句句都是老生常谈的开学叮嘱。从班级纪律、学习态度，到作息规范、班级风气，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内容正经又枯燥，缓缓讲述了整整一节课，硬生生熬到了下课铃响。

　　全班同学终于得以解脱，长长舒了口气。

　　喧闹瞬间填满整间教室，聊天打闹声四起。

　　可热闹之余，所有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疑惑。

　　——周浚，到底还来不来？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第三节课、午自习。

　　时间一点点推移，窗外的日光从炽白慢慢转为温柔的浅金，一整个上午加上午休过去，那个名叫周浚的男生，始终没有出现。

　　班里关于他的小声讨论，就没停过。

　　直到下午第一节上课铃声响起。

　　这节课是物理课。

　　任课的是一位中年男老师，发际线高高后移，是往届学生口中出了名的严厉老教师，学生们私下都悄悄喊他“地中海老登”。

　　传言他纪律抓得极严，最讨厌学生上课走神、闲聊、迟到，抓到必罚，绝不手软。

　　物理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的瞬间，全班瞬间噤声，齐刷刷坐直身体，不敢有半点小动作。

　　可即便氛围紧绷，也拦不住偷偷唠嗑的人。

　　徐佳侧着身子，压低声音凑到赵艺涵耳边，小声嘀咕：“哎，你同桌也太神秘了吧，开学第一天直接消失一整天。我姐跟我说，这个物理老师超级严，谁撞枪口谁倒霉。”

　　一旁的贺以年耳朵灵敏，立刻接话，嬉皮笑脸：“早说了，人家生病请假了，身体不舒服很正常。”

　　“生你个头。”徐佳白他一眼，“别乱造谣行不行。”

　　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熟得不能再熟。

　　徐佳生日稍早，年纪比贺以年、赵艺涵大几天，所以贺以年总没大没小地喊她“姐姐”，平日里最爱跟她互怼打趣。

　　而且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贺以年的初中成绩，常年稳居倒数第二，堪称稳定发挥，当初能考上一中，属实是超常发挥，让所有人意外。

　　徐佳见赵艺涵从落座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看书，完全不参与聊天，忍不住用笔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好奇心彻底拉满：“对了，我刚刚听班里同学八卦，说你那个新同桌周浚，长得超级帅，是那种清冷挂大帅哥！”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赵艺涵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沉默两秒，缓缓合上书本，侧头看向兴致勃勃的徐佳，语气平淡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吐槽：“有空去医院查查眼睛吧，别真的没救了。”

　　徐佳瞬间懵了，满眼疑惑：“？？你认识他？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快说快说！”

　　她拿起笔尖，轻轻对着赵艺涵比划，故作凶狠：“不说我就地刺杀你！”

　　赵艺涵看着她幼稚的模样，扯出一抹无奈的笑，轻声解释：“就昨晚，偶遇的。他帮了我一把，我问了名字而已，挺巧的，居然是同班同学。”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一点都不巧。

　　甚至，她昨晚问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后悔。

　　昨晚的巷口相遇，至今还清晰刻在她脑海里。

　　明明他是出手解围、帮自己赶走混混的人，是理所应当该被感谢的人。可他最后那句冷冰冰、带着指责的话，硬生生磨灭了赵艺涵所有的感激，只留下满心别扭和不悦。

　　所以她对这位众人嘴里的“大帅哥”，半点好感都没有。

　　徐佳完全不知情，一脸羡慕，满眼星光：“我的天！英雄救美啊！能被这种大帅哥救，你上辈子绝对拯救银河系了，太羡慕了！”

　　赵艺涵看着她一脸憧憬的样子，默默抿唇，没有解释。

　　她没有告诉徐佳，那个被救下的倒霉人，就是她自己。

　　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位神秘清冷、被全班好奇议论的转学生，脾气有多别扭、说话有多伤人。

　　教室里物理老师的讲课声有条不紊地响起，公式与知识点缓缓铺展开来。

　　前排的贺以年聊着聊着，困意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徐佳瞥见，瞬间气笑，小声吐槽：“贺以年！不是让你帮我写作业吗？你怎么自己先睡着了！”

　　话音刚落。

　　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推门声。

　　轻微的动静，在安静的课堂里格外清晰。

　　走廊残余的热风顺着门缝钻进来，裹挟着少年清冽又冷冽的气息。

　　全班下意识齐齐回头。

　　门口逆光站着一个少年。

　　身形挺拔高挑，校服外套随意搭在小臂，黑色短发利落干净，眉眼冷白锋利，五官轮廓清晰利落。阳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皮肤冷白通透，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没有慌张迟到的窘迫，也没有半分歉意，单手插兜，淡淡抬眼扫过整间教室。

　　散漫、桀骜、冷淡。

　　是周浚。

　　——周浚，五秒抵达战场。

　　燥热的盛夏教室，喧闹的青春日常，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处，那位消失了整整一天的神秘同桌，终于姗姗来迟。

　　而最后一排的赵艺涵，看着逆光走来的少年，心头瞬间一沉。

　　糟糕。

　　冤家路窄，属实没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