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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完整故事番外(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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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夏屿,是在十七岁。
夏天,傍晚,夕阳好像火烧。
我倚在奶奶院里的槐花树下,落雪花瓣里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头发漆黑,眉眼清秀,皮肤很白,人也瘦削,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走在路上,垂着眼的样子很乖很安静。
我当时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以后会跟他有那么深的纠缠,只是诧异小县城里居然还有长成这样的人,并觉得很烦——哦,跟他没关系,纯属我自己大少爷脾气。
十七岁的我是个纯正的纨绔,任性又张狂,虽没做什么触犯底线的大事,但无法无天起来也让人头疼。
混蛋事做得实在太多,最后一股脑爆发,父母直接以染发为理由让我滚蛋。
我嘴比铁板硬,还觉得父母小气,“滚就滚!最后你们别求着我回来!”
闹脾气闹得很严重,我的父母被气得不轻,坚定地认为是他们从小到大太娇惯我才让我养成这副狗性子,两个人痛定思痛,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转学通知和行李箱连带着机票车票一起砸在了脑袋上。
“真是惯坏了!”父母把我扔到机场的时候都还在手机里骂我,“滚去你奶奶那待着!学不好就别回燕楚了!”
我也赌气,背着包就走,但飞机大巴连番折腾下来,刚到奶奶院里我就后悔了。
老旧的房子布满岁月痕迹,说好听叫怀旧风,说不好听点就是破烂,房子还没我房间大,院子比餐厅还小,这怎么住?
我站在院子里崩溃,又拉不下脸面,认错也不是待着也不是,心情差到极点,见到谁都是撞我枪口上——即便他长得再好看。
我就这么认识了夏屿。
真的是一次很糟糕的相遇。
我和夏屿一起摔倒在槐花树下时,我看着夏屿纤长的睫毛想,真的特别糟糕。
*
我一开始很讨厌夏屿。
没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性格上针锋相对——我觉得很难有人能跟夏屿性格相合。
暴力,小气,冷漠,目中无人,一切讨人喜欢的优点他半分都不占,在我认识他的第一天就把我原本因为样貌生出的好感全部败光。
怎么会有这种人?
我扯坏他衣服给他赔礼道歉,他不理我;互通名字后开句“刮风”的玩笑,他要揍我;我不计前嫌跟他聊天,他嫌我烦。
我烦?哈!在燕楚多少人求着我跟他说话我都不乐意搭理,在这个破地儿找夏屿说话,夏屿反而嫌我烦。
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不知道跟我当朋友是多大的殊荣,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放到夏屿面前,这个不识好歹的人连眼神都不给予。
明明我是他恩师的宝贝孙子,明明他是我奶奶最喜欢的学生,明明我们很适合当朋友。
“思理,别老盯着小屿。”
奶奶说这句话时,我正在夏屿对面独自生气。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一直在不爽地盯着夏屿看,抬头时脸上依旧不耐烦,奶奶直接把书卷起来敲我脑门。
“公子哥脾气收一收。”奶奶提醒我,“他过两天要去外面比赛,别影响他。”
比赛?
我抱着胳膊,不以为然,“什么比赛?”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奶奶走向夏屿,“就是去年你说新鲜也想参加,结果交了白卷被拉进黑名单的比赛。”
“……”
哦。就是那个题跟天书似的比赛。
我半信半疑地望向夏屿,想学习有那么厉害吗?
却正好对上夏屿抬眼扫过我的眼神。
夏日燥热,蝉鸣在院外喧嚷,夕阳橙红的光从远处投过来,被窗棱门户切割成竖条,落在夏屿身上。
他清亮的眼神从我脸上一扫而过,薄唇弯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会笑啊。
我咬着西瓜勺,摇头的风扇吹来热风,想:
这人原来会笑啊。
*
当然我还是很讨厌夏屿。
这件事不会因为夏屿对我轻飘飘笑了一下就产生任何改变,毕竟那天后续无论我跟他说什么他都不搭理我,给我气得当晚都没睡着,恨不得把隔壁房间的夏屿揪起来问你凭什么不理我。
但奶奶跟我三令五申,说:“小屿备考压力很大,你别招惹他。”
小屿。还小屿。有时候真搞不懂到底谁才是亲孙子,再说他都能腾出手来揍我,哪里压力大了?
我觉得夏屿就是小气,针对我,为此在他去比赛的两天直接跟奶奶表达了我的不满。
奶奶却反问我:“陈思理,你觉得你傲慢吗?”
我理直气壮,“当然不。”
“哪里不?”奶奶继续问,“你喜欢夏屿,想跟他亲近,他不乐意跟你一起,哪里有错?”
我一哽,“我没喜欢他,也没想跟他亲近。”
“那他不理你有什么问题?”奶奶扶了扶眼镜,“这种别扭我以为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孩才会闹。”
“……”我哑口无言。
当晚我又没睡着,躺在床上满脑子全是夏屿。
我想我确实不喜欢他,没人喜欢对不搭理自己的人一厢情愿,至于为什么总是莫名在意,应该只是某种逆反心理。
我被人追捧习惯了,第一次碰见夏屿这种无视我的,自然而然就觉得不甘心,更别提在小县城的同龄人里夏屿跟我关系最近,还长得很好看。
……长得确实好看。
我又回想起那个转瞬即逝的笑。
然后窜起身摸床边的空调遥控,把温度降到了最低。
结果第二天我发烧了。
整个人都晕乎没力气,像是踩在云上,我却以为是熬夜熬出来的,也没太在意。
照常按安排去了县一中,跟着上了一天课,期间有很多人来找我说话,我都不记得回答了什么,直到班主任来找我登记信息,看我脸色不对,拿温度计来测才知道我在发烧。
“37度9,还好烧得不厉害。”班主任松了口气,“陈老师现在不在学校,你一个人能回家吗?”
“有什么不能……又不是腿断了。”
我很云淡风轻,班主任却担心得很,“要不找个同学送你……”
他扫了眼班里眼睛发亮的学生们,迟疑几秒后,想起了谁,“……夏屿。”
我烧懵的思绪一顿,心想他跟我一个班吗?
心跳不由自主加速,我还没想明白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就瞥见班主任拿出手机,似乎要给谁打电话,“夏屿这个时候差不多回来了,要不等一会,我让他来接……”
“不用。”我从桌子上撑起身。
反应太大,周围同学的目光从期待变成八卦,我忍下不适,坚定道:“我自己能回去。”
“呃,好吧。”见我坚持,班主任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在离开时叮嘱我小心。
我抓起书包就走。
回家的路上我心都没静下来,发着烧思绪更是混乱,走到了陌生的巷子都不知道。
绕了几圈没找到回家的路,我越来越难受,越来越烦躁,深觉自己究竟在跟父母闹什么脾气,何必放着好好的大少爷不做来这里受罪。
委屈得要死,干脆就靠在巷子里拿出手机,想跟父母打电话认错。
只是电话还没拨出,面前先出现了几个人。
穿得不像什么好人,叼着烟的样子更是欠揍,开口就是:“帅哥,手机和手表给我们呗。”
这个垃圾的小县城。
想回去的心更加坚定,我直接拨了110,那些人见状开始伸手抢,我跟他们扭打起来,但发烧实在烧得没力气,没两下手机和手表就全被薅走。
“打得气势汹汹,还以为多厉害,”混混张狂地嘲笑我,“结果是个菜鸡。”
说完他们就往小巷外跑,还没跑出去,最中间那个被人一脚踹飞。
踹得力度相当之大,从五米外直接飞到我跟前,我喘着气,捂着破皮的嘴角,震惊地朝巷外看去。
夏屿沉着脸站在那,看向我的眼神责怪里带着无奈。
他扫了眼其它傻眼的混混,走到那个被踹飞的人身边,从他口袋里捞出了我的手机和手表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心好像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你想怎么处理?”
连声音都在耳畔扭曲。
“报警还是怎样?”
“……”
“喂,陈思理。”他喊我的名字,走到我跟前近在咫尺的地方,抬手摸上了我的额头。
冰凉凉的,手心带着一点茧,没有想象中柔软,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瘦减。
我下意识往前贴了一点,没站稳,直接倒在他身上。
“陈思理?”夏屿扶住我,嗓音里溢出担忧。
我陷在他肩膀里,鼻尖抵着他的脖颈和发丝,清淡的槐花香萦绕过来,飘飘然抹掉我所有的委屈。
夏屿。
我闭上眼,怎么才来啊。
*
再睁眼的时候我已经回了家,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
屋里没开灯,我眯着眼盯了天花板一会,才起身朝周围看去。
床头放着半杯水和退烧药,空调也被人调到了最适合的温度,头昏脑胀的感觉消失不见,我摸了摸额头,想起带我回来的夏屿,下床朝门外走去。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客厅昏黄的灯晕落进我眼里。
夏屿正穿着睡衣坐在餐桌上写题。
他眉眼在灯火里半明半暗,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被淡化,神色平静而温和时,整个人都漂亮得不太真实。
我站在门口有点局促,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感知到痛感才走到夏屿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谢谢哈。”我说。
“嗯。”夏屿眼都没抬。
我舔了舔唇,“那个,你帮了我,会不会有麻烦?”
“不会。”
“……”我抬手扣着桌边,绞尽脑汁延续话题,“为什么?他们怕你吗?”
没回应。
我这辈子没对人这么耐心过,深吸一口气,“夏屿,你是不是讨厌我?”
夏屿抬眼了。
他跟我对视,我好像又发起烧,半晌,我看见他提起嘴角笑了一声,“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笑了。我感觉关系有进展,乘胜追击道:“我说什么你都不爱搭理。”
“你想让我说什么?”夏屿语气很淡地反问我,“陈思理,从我见你到现在,你先是说我穷酸,然后说挖了我眼睛,认识之后一直在谈你在燕楚是什么生活,说这里哪哪不好,你要我怎么回答你?”
我攥紧手,那句“你觉得你傲慢吗”忽然回响我耳边。
“我不知道你以前的朋友都怎么跟你说话,跟你谈些什么。”夏屿又低下头,“但要聊大城市的纸醉金迷,我没有那个兴趣和时间,你最好另寻高明。”
“……”
胸口好像被堵住了,连父母骂我我都没有这么无地自容过,我张口想为自己找理由,却发现没什么好找。
我确实是这样的人,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纨绔性子,自以为多平易近人,还是改不掉习惯里的高高在上。
大家都是这样的,我想跟夏屿说,燕楚豪门里比我还过分的人有很多,我已经算很好。
但我看着夏屿,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好像有无形的屏障隔在我和他之间,他看清我金玉其外的本质,我看见他清醒冷静的内心。
“我会改的。”我忽然开口。
夏屿低垂的眼睫颤动,那双在灯晕里深褐琥珀般的眼眸轻抬,和我四目相对。
“我一定会改。”我说。
“……好啊。”他淡淡回应。
写字的沙沙声和夜风混在一起,微燥的夏夜里,窗外槐花摇动。
我在夜色里心绪纷杂,黯淡想:
原来是你讨厌我。
*
我跟夏屿的关系终于从不冷不热到了还算朋友的地步。
至少不再是我说一堆都得不到半句回应,我不再话里话外展示优越感之后,跟夏屿的交流也多了起来。
他大部分时间都会在我这边住,早上我们一起起床上学,他会嫌我洗漱动作慢,我会记得给他拿上来不及吃的早饭;学校里他专注学习,我广泛社交,经常会有各个年级的男生女生跑到班门口,我本来以为是我人格魅力迷倒一中,却发现这群人大半都是来看夏屿;放学的时候我们偶尔会聊起这件事,夏屿对自己长什么样没有半分自觉性。
问就是:“没有。”“没注意。”“没看。”
他不关注,我也就不提,只在有女生给夏屿递情书时以转交的名义帮他全部处理掉。
对此跟我玩得好的班长很不理解,“干嘛,你喜欢那个女生?”
我否认:“怎么可能?我都不认识她。”
“那你是喜欢夏屿?”
我惊悚,“你别瞎说,我跟他都是男的。”
班长很平静,“那你帮他处理情书干什么,人家小女孩喜欢夏屿学长你就让她喜欢呗,她跟夏屿还竞赛集训过,你白坏人姻缘,也不怕人找你。”
“…………她还跟夏屿集训过?”
班长嘎嘣咬碎嘴里的棒棒糖,“啊,是啊,你没看见上次她找夏屿问问题吗?”
我沉默半晌,干巴巴道:“没。”
“他们两关系蛮好的。”班长丝毫没察觉我的心情变化,“我上次还看见夏屿跟她一起回家呢。”
……夏屿明明一直都是跟我回家。
我开始莫名心烦。
放学的时候我少见地没主动开口聊天,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后,夏屿忽然打破沉默:“你今天怎么了?”
我踢着石子,闻言一愣,“啊?哦,没怎么。”
“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盯着我,”夏屿偏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我移开眼神,感觉开口问很奇怪,但不开口又确实心塞。
想了想,我说:“夏屿,我们算朋友吧?”
“你要说什么?”
“哦,”我装作若无其事,以随意的语气开口,“就是有个叫严什么静的女生……”
“你把她情书丢掉了?”夏屿打断我。
我一怔,有种做坏事被人抓住的感觉。
还没说话,夏屿继续说:“我知道你帮我处理信的事,谢谢你帮我省时间,但下次这种事最好跟对方说一句,不然人找到我这里来,我没办法帮你圆谎。”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你不怪我吗?”
“我只是奇怪。”夏屿手插在口袋里,漂亮的眉眼冷淡,扫过来时眼神里带着疑惑。
“你为什么要帮我处理这个。”
我脑袋一嗡,感觉脸在飞速烧红。
“我,我想起有东西没拿。”
我立马转过身,“你先回去,我马上回来!”
说完我也不管夏屿什么反应,以最快的速度八百米冲刺,跑回校门口,扶在墙上时,心脏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完了。
完了完了。
我捂着胸口,喘着气想:男人有可能喜欢男人吗?
这对吗?
我难道真喜欢夏屿?
为什么?就因为他长得特别特别好看,成绩特别特别好,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我猛地拍了下自己额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睁眼闭眼都是夏夜里夏屿安静的神情,夕阳下走在我身边的侧颜。
我用脑袋撞了撞墙,彻底服了自己不值钱的脑子,捂着脸在校门口蹲下身。
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到很晚才回去,一直在校门边用手机搜索“男人喜欢男人是种病吗”“喜欢自己同学怎么办”“怎么让同学喜欢自己”“单相思是不是很痛苦”“暗恋有前途吗”还有“男人跟男人怎么做/爱”。
搜索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当即熄屏回家。
夏屿还是照常上课吃饭写题,看见我回来,什么都没多问,只说了句:“陈老师出去了,厨房里给你留了吃的……”
还没说完,我径直冲回房间,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真完了。
我靠着房门想,不值钱的脑子进阶了。
已经看见夏屿就想亲了。
我肯定是被影响了,我闷到床上,试图给自己洗脑:
其实我不是喜欢夏屿,只是白天班长说的那句话对我影响太深,再加上我太想跟夏屿关系好起来,一时性急才产生了错觉,至于情书……那是在好兄弟的立场上为了夏屿的学业着想,学生怎么能早恋呢……
是吧。
但你不想跟夏屿谈恋爱吗?
我的脑袋冷不丁冒出这个问题。
"……"
我关了灯,决定闭眼睡觉。
*
第二天早起洗内裤的时候我终于不再挣扎,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平静地想,喜欢上夏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多人都喜欢夏屿,我喜欢他再正常不过,谁说对兄弟不能有欲望?再说兄弟长得好成绩好,不仅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还跟自己朝夕相处。
简直水到渠成,而且我还有优势,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
月走进了卫生间。
我把衣服猛地按进盆里,夏屿扫了我一眼,站在我旁边开始挤牙膏。
“……陈思理。”他喊我名字。
我不敢看他,“嗯?”
“要选科了,你选什么?”
“……”我意识到什么,缓缓抬眼。
镜子里的夏屿睡乱了头发,衣领向右撇着,刚起床神情有些恹,瞧着有点可爱。
我喉咙干涩起来,心跳缓慢地加重,舔了舔唇,才迟疑问:“问这个干嘛,想跟我一个班啊?”
“……不行吗。”
我差点怀疑我听错,“什么?”
“要是不说就算了。”夏屿道,“也不是非要……”
“物理方向,小科是地理和化学。”我连忙说,又捧着自己颤抖的心问,“你呢,你选什么?”
“……跟你一样。”夏屿疑惑地看向我。
我知道他好奇什么,这是我昨天蹲在校门口的荣誉榜前特地分析出来的选科,是夏屿最有优势也最可能选的组合。
那天我和夏屿之间的隔阂突然消失了,我从未觉得我们的关系如此之近,仅仅一句“不行吗”的反问就将我犹疑不定的喜欢确定下来,我察觉到了夏屿对我的靠近,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当天我和夏屿交了同样的选科表上去,确定分到同一班级时我高兴得喝了些酒,微醺地坐在院子门口,等夏屿和奶奶回家。
等了多久不知道,买的烟花燃完了两捧,我才在烟火里望见夏屿的脸。
我轻声念着情诗,他觉得我在发酒疯。
明明嫌弃,却还是坐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点烟花。
那是我很心动的夏夜。
身边是我很喜欢的人。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想,你怎么还不懂我的暗示。
我说的还不清楚吗?变了的取向,奇怪的心意,还有西贝的《路人》。
夏屿,我在心里悄悄对他诉说。
我在爱你。
在说你让风都绕过我灵魂。
*
夏屿并不是个特别迟钝的人,差不多一个月,我就感觉他发现了我的心思。
我们约定了互相补习,期间他总对我明目张胆的提示视而不见,装作什么都不懂,却会躲开我眼神。
这让我觉得沮丧,感觉像是咬上了逃不掉的鱼钩,回避时松开,靠近时拉紧,非常折磨。
我拿出我这辈子的耐心陪他耗,等着他对这段暧昧判刑,他却一而再再而三躲避,终于,在他的同桌跟他过度接近时,狂烧的嫉妒点燃了我所有的不满,我跟夏屿直接在班里吵了一架。
我说你真不懂假不懂,讽刺他吊着我玩弄,藏起来的纨绔秉性露骨张扬,尖锐又伤人。
说完我就后悔了,但实在是冷静不下来,只能提前离开。
我没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理智上能明白夏屿不是我男朋友,没义务对我的喜欢负责、为我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但就是……嫉妒,不爽,感觉自己要疯了。
一想到夏屿有可能喜欢别人,我连呼吸都没法呼吸。
没良心的,坏到极致,冷漠面瘫,我在校门口不远的巷子里,绞尽脑汁想词出来骂他,想说他点不好,让自己清醒点,结果搜肠刮肚就那几个词,每说完一个还会为他辩解。
陈思理。
我实在对自己无语,只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我这种上赶着倒贴的蠢人真是不可思议。
实在烦躁,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拿出打火机点了烟。
这是以前在燕楚跟其他人学的,为了耍帅就买了一盒,几年都没抽完。
刚点燃,就看见夏屿和他没分寸感的同桌一起出校门,那刻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磨牙的声音。
但紧接着同桌哭着跑走,我一怔,立刻趁着夏屿往这边走的时间猛吸一口烟气,吸得太急差点辣喉咙,咳了两声后我哇哇吐了口烟,然后扯开自己外套拉链和校服顶端的扣子,把烟熄灭,以一个自认为最帅的姿势靠在墙上。
夏屿走过来,成功的和我对视。
远处悬日夕色艳艳,我捕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和惊艳,沉默半晌后,我丢开烟蒂朝他走去,鼓起勇气攥住他的手腕。
亲上的时候我心脏濒临爆炸边缘,触碰到舌尖我更是大脑宕机,准备好的一切措辞都在脑海扭曲消失,最后只凝成机械般的五个字。
“现在,”我强装镇定,“懂了吗?”
夏屿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说我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
怎么会,有这么失败的表白。
陈思理。
怎么会这么丢人……
怎!么!会!
天啊。
那几天我陷入了对自己深深的唾弃,正生无可恋时,远在燕楚的父母终于和我打来电话,先跟我低头,让我回去。
我本来就心情不好,毫不犹豫拒绝,“不,没门。”
夏屿还在这,我不可能走。
父母又是劝了一会,见我固执己见,没办法了,说这边有套房子,送了些我的生活用品过去,让我如果住不惯可以去那里住。
这我倒是欣然接受,趁着假期去房子那边踩了点,装修很简单,书房里摆满了父母道歉用的高达机器人。
我走了一圈,打了个电话让人把客房还有其他卧室的床垫……一切除主卧外能睡觉的地方都搬走。
我是这样计划的:
夏屿目前没对我的表白给出回应,也就是说拒绝接受可能性对半分,他要是接受,很多事情奶奶那边就不方便做,我可以把他邀请到家里来,没了其它睡的地方他只能跟我睡在一起,这样一切都水到渠成。
拒绝也没关系,夏屿不喜欢跟别人接触,很长一段时间大概都不会谈恋爱,只要不谈就有趁虚而入的机会,我还是可以把他邀请到家里来,没了睡的地方他依旧只能跟我睡在一起,同床共枕,机会更大。
简直天衣无缝。
但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第二天我就在马路边发现了夏屿,他穿着单薄的卫衣,靠在公交站牌旁边,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也打湿他洇红的眼眶。
那瞬间的感觉难以形容。
感觉像心被人闷住扎了一个洞。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把夏屿带到了我家,他刚开始很局促,等到我说家里没别人后才放松下来一点。
我见惯了夏屿冷情冷性的一面,第一次面见他的脆弱,我……不知所措。
跟他两个人待在同一屋檐下好像没我想象中开心,我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外面淋雨掉眼泪,看见他站在我家门口无声退缩,胸口就闷得慌,脑袋里也很乱。
为什么要退缩?
为什么要害怕?
你那么好的人,会有谁不喜欢你,不欢迎你?
是因为你的父母吗?
我听过他的传闻,夏屿的原生家庭在同学间不是秘密,有多少人爱慕夏屿,就有多少人在暗地里说过他的坏话。
我以前总觉得这些流言蜚语是夸大,夏屿也从不跟我说这些,我没办法求证,也没办法从那群人的话语碎片里拼凑出那个历经挫折,受伤敏感又自卑的夏屿。
他在我眼里聪明、自信、冷静,且强大。
但那个瞬间,夏屿在我面前红着眼落泪的瞬间,我忽然就能勾勒那个小孩的样貌。
一个人从泥泞里爬出,一个人孤单地长大,一个人默默走到今天。
我忽然发现心疼也能让人喘不上气。
*
计划成功了。
夏屿和我躺在同一张床说了很多,说了很久,我一直都在听。
夏屿一直在说自己有多不好,说自己自私,自卑,会拖累我。
但我觉得无奈。
我想,自私为什么要躲开我?
我有钱,有权,还傻,一心都扑在他身上,只要他想,我一切都可以心甘情愿地被他骗走。
他明明是很好的人,却把自己的坏说得这么真心实意,好像我跟他在一起就会一脚踏进深渊。
哪怕是深渊我也不在乎。
我握着他的手,从没下过比这更坚定的决心。
*
但最后我们分开了。
*
说实话,一切都发生得很突然,我只是在父母询问我恋爱对象是否是个男人时点了头,就产生了我始料不及的后果。
我的父母与我直接在阖家团圆的时刻大吵一架,我绝不认错,当即买了机票回到小县城,给夏屿打电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冷静下来。
我想,我没错。
我爱一个人,无关性别,无关家境,我有什么错?
是他们迂腐。
我固执且坚定地认为,直到夏屿开口。
让我放过他。
那刻我好像不会思考,不会说话,整个耳畔只剩下一阵一阵的嗡鸣。
我想,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知道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吗?
我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没有这样深爱过一个人,我把我一切都给你了,你说让我放过你?
没有心吗。
夏屿。
我想质问他,为什么。
他不说话,在那个大雪夜,在天寒地冻中红着眼,一颗又一颗坠下着泪珠。
我望着他落泪的眼睛。
这是我人生经历以来,最安静的时刻。
不知沉默了有多久,我才抬起手,一点点帮他擦去眼泪。
“我不会再烦你了。”
这是我最后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