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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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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汐刚结束一台复杂的血管缝合手术,指尖还残留着器械冰冷的触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摘下口罩,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沿着脊椎爬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的号码。鎏汐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确认四下无人,才接起电话。
“鎏汐医生。” 听筒里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电流的嘶嘶声,但她立刻认了出来——是伊达航。他的语气比上次更加凝重,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伊达警官?”
“长话短说。”伊达航的语速很快,“根据可靠情报,黑衣组织近期活动异常频繁,似乎在策划什么大规模行动,或者……在进行内部清洗。他们的行动模式变得更加激进,不择手段。”
窗外的东京夜景灯火璀璨,霓虹流淌,但鎏汐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和我有关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
“我们截获了一些零散的通讯,里面提到了‘波本的弱点’、‘那个女人和孩子’。”伊达航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虽然用的是代号和指代,但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你和孩子们的部分信息。波本是降谷零在组织内的代号。”
波本。一个陌生的、带着危险气息的名字,与记忆里那个眼神明亮的青年重叠在一起。鎏汐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冰冷的窗框,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缝隙里。
“他们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无法确定。可能是想抓住你们作为人质要挟波本,也可能是……更糟糕的情况。”伊达航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歉意和无力,“抱歉,我们目前无法提供更多实质性的保护,目标太大反而容易暴露。只能提醒你:提高警惕,近期尽量不要去人少偏僻的地方,减少固定路线的活动,接送孩子务必小心,留意任何可疑的人和事。如果发现异常,立刻联系我,或者……”他报了一个新的加密联络方式,“直接联系这个号码,会更安全。”
通话结束了。鎏汐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感到周遭的寂静像潮水一样压迫过来。她想起之前医院里那个身上带着苦杏仁味、行踪诡秘的病人;想起那几天总觉得被人跟踪的毛骨悚然;想起松田阵平加强保护后,那种窥视感虽然减轻,但并未完全消失……原来,那并非她的错觉。黑暗中的眼睛,一直都在。而且,离她和孩子们越来越近。
她几乎是踉跄着回到更衣室,换下手术服时,手指都在发颤。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辰和屿还在家里等她。
走出医院大楼,夜风带着凉意。鎏汐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向地铁站,而是站在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旁,仔细地观察着周围。车辆川流不息,行人神色匆匆,一切都和无数个夜晚一样平常。但她看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都觉得对方的眼神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看每一辆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都觉得车窗后可能有冰冷的视线。
她拦了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报出公寓地址后,又临时改口,报了一个相隔两个街区的便利店地址。司机疑惑地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调转了方向。
在便利店门口下车,鎏汐没有进去,而是迅速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借着阴影快步穿行,绕了一个大圈,才从公寓楼的另一个方向接近。她的心跳得飞快,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神经紧绷。直到用钥匙打开公寓门,听到里面传来辰给屿念绘本的稚嫩声音,看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她才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冰,稍微融化了一点。
“妈妈!”屿丢下绘本扑过来。辰也放下书,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妈妈,你脸色不好。”辰敏锐地说。
“没事,只是有点累。”鎏汐蹲下身,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他们温软的小身体和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这是她的世界,她绝不能失去的世界。
门铃响了。鎏汐的身体瞬间僵住。辰疑惑地看向门口。屿则好奇地问:“是松田叔叔吗?”
鎏汐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猫眼前。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是松田阵平。他穿着便服,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倦意,但眼神在猫眼透出的微光下,锐利如常。
她打开门。松田阵平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像是已经洞悉了一切。他闪身进门,反手将门锁好,又仔细检查了窗户。
“伊达联系你了?”他直截了当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鎏汐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松田阵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些。他走到沙发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语气轻松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辰,屿,松田叔叔和妈妈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商量,你们先回房间玩一会儿拼图好不好?叔叔新买了一套宇宙飞船的。”
辰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松田阵平,乖巧地点点头,拉着还想赖着的屿进了儿童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松田阵平转向鎏汐,没有任何铺垫:“从现在开始,直到情况明朗,我会尽量减少□□处理班的外勤任务,已经申请了暂时性的文职调整。每天我接送你们,上下班,去幼儿园,任何外出,我都会在。晚上我会留在这里,睡沙发。”
他的安排快速而决断,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已经检查过这栋楼的安保,漏洞不少。明天我会找信得过的人来加装一些东西。你和孩子的日常路线要全部改变,幼儿园那边我会去沟通,以最近有跟踪狂为理由,要求他们加强警惕并配合。”
“阵平,你的工作……”鎏汐感到一阵沉重的愧疚。他为自己和孩子们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还要因此影响他的事业。
“工作没有你们重要。”松田阵平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这不是你的事,是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威胁到了无辜的市民。保护市民,本来就是警察的职责。”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夜色深沉,路灯的光晕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听着,鎏汐,”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稳定,“害怕是正常的,但不要被害怕支配。他们越是想要制造恐慌,我们越要表现得一切如常。惊慌失措只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会守在这里。任何想伤害你们的人,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从那天起,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的、令人窒息的节奏。鎏汐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每天早上,松田阵平会准时出现,开车送她和孩子们。他的车不再是那辆显眼的白色跑车,换成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路线每天变换,时而绕远,时而穿行在小巷。他会提前观察幼儿园周围的情况,确认安全才让他们下车。
在医院,鎏汐努力维持着专业的表象,但内心的弦始终绷得紧紧的。她不再走消防通道,尽量待在人多的地方,对任何试图搭讪的病患或家属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她甚至开始留意同事中是否有行为异常的人——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悲哀。
下班时,松田阵平的车总会停在不同的、却又能让她一眼看到的位置。他有时会在车里等,有时会装作路人在附近徘徊。他的存在像一道沉默的屏障,给了鎏汐些许喘息的空间,但也时刻提醒着她危险的临近。
夜晚是最难熬的。孩子们睡下后,公寓里一片寂静。松田阵平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开主灯,只留一盏昏暗的阅读灯,手里拿着一本书,但鎏汐知道,他的注意力全在门外细微的声响上。风声,水管的声音,楼上住户的脚步声……每一点异动都会让他瞬间警醒,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鎏汐则常常失眠。她会悄悄走到儿童房门口,听着里面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才能稍微安心。她无数次在脑海中设想最坏的情况,又无数次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意义的消耗。她开始跟着松田阵平学习一些简单的防身技巧和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他教得很认真,甚至有些严厉。
“记住,遇到危险,第一目标是带着孩子脱身,不要试图对抗。往人多、有监控的地方跑,大声呼救。”他演示着挣脱和防卫的动作,手臂结实有力,眼神专注,“这个公寓的逃生路线,每个房间的隐蔽处,你都必须烂熟于心。”
日子在草木皆兵中一天天过去。鎏汐感觉自己像一只惊弓之鸟,对世界的信任正在被一点点侵蚀。一次,她和松田阵平带着孩子们在公园,一个陌生男人拿着相机似乎朝他们这个方向多拍了几张,松田阵平立刻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孩子们身前,目光冷冷地追随着那人,直到对方消失在人群里。另一次,夜里公寓的电路突然跳闸,陷入一片漆黑,鎏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第一时间扑到儿童房门口,而松田阵平已经握着某种东西(她没看清,但猜得到),无声地守在了大门内侧的阴影里。结果只是老旧线路的问题,虚惊一场。
每一次这样的“虚惊”,都消耗着巨大的心神。鎏汐看着松田阵平眼下日益明显的青黑,看着他即使在放松时也微微绷着的肩膀,心里的愧疚和感激像藤蔓一样纠缠生长。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守卫,固执地矗立在她和孩子们与世界之间那道危险的裂隙前。
而那个本该站在这里的人,那个她等待了七年、如今得知或许近在咫尺的人,却依然隐没在无法触及的黑暗里,只留下一个充满威胁的代号,和悬在他们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
深夜,鎏汐再次从浅眠中惊醒。她走到客厅,看见松田阵平依旧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清醒的守夜姿态。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对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我在,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