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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   鎏汐裹紧了驼色的羊绒围巾,抱着一叠刚打印好的医学案例资料,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已是一片沉甸甸的铅灰,像是要落雪的样子。空气清冽,呼出的气息凝成淡淡的白雾。

      这些天,降谷零的存在,就像这冬日里持续供暖的系统,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送早餐、占座位,开始更深入地介入她的“时间”。比如,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拿到了她这学期实验课和理论课的全部课表,精确地出现在她课间换教室的必经之路,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热饮——有时是咖啡,有时是蜂蜜柚子茶。再比如,他会提前在网上帮她预定好图书馆里最难抢的、带电源插座的僻静座位,附上一张手写便签:“这里安静,暖气足,记得按时吃饭。”

      起初,鎏汐感到一种被过度关注的微窘,甚至有些不自在的窒息感。但渐渐地,当她在寒冷的清晨接过他暖好的牛奶,当她在实验失败的低落时刻,发现他不知何时放在她储物柜里的、她童年最爱吃的某种早已停产的老式糖果,当她深夜回到公寓,看到玄关留着一盏温暖的灯,而他在沙发上抱着法典睡着的侧影……那些细微的、不带任何言语压力的妥帖,如同温水煮蛙,一点点融化了她在冷战和与诸伏景光的复杂关系里筑起的冰壳。

      他们开始恢复一些旧日习惯。周末午后,会一起窝在公寓的小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鎏汐会把脚缩进毯子,降谷零则很自然地用手握住她微凉的脚踝,用掌心暖着。电影的情节往往成了背景音,更多时候,是鎏汐低声讲述医院见习时遇到的疑难病例,降谷零则从法律和伦理的角度,提出一些尖锐却富有启发的观点。思想碰撞的火花,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点燃旧日的情愫。有时,鎏汐会恍然觉得,那段充满误会的争吵和分离,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然而,越是靠近这种“仿若当初”的温暖,鎏汐心底那个秘密就越是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与诸伏景光之间,并非仅仅是“慰藉”那么简单。那晚酒店的迷乱与清晨的悔恨,那些仅限于周末午后、在他租住的安静小公寓里度过的、带着逃避意味的时光,是她无法对降谷零启齿的污点。她看着降谷零眼中日渐明亮的、毫无阴霾的信任和期待,就像看着一面过于洁净的镜子,映照出自己内心的不堪。

      这份煎熬,终于在某个周五的傍晚达到了顶峰。

      那天,降谷零代表法学系去参加一个校际交流活动,要晚归。鎏汐结束实验后,独自一人去了学校附近一家颇受学生欢迎的拉面店。店面不大,热气蒸腾,人声嘈杂。她刚在角落坐下,点了一碗招牌豚骨拉面,就听见门口风铃清脆一响。

      抬头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诸伏景光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色的学院风大衣,正推门进来。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视线相接的瞬间,那双温润的猫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平静。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她对面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约好。

      “一个人?”他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嗯。”鎏汐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微微发白。拉面店暖黄的灯光,空气里浓郁的骨汤香气,周围学生们喧闹的谈笑,此刻都成了让她坐立难安的背景。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在升高。

      诸伏景光没有点单,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像降谷零那样具有穿透性的热切,而是一种平和的、洞察般的凝视,仿佛能轻易看穿她所有强装的镇定。这种凝视让鎏汐无所遁形。

      “最近……好像经常看到你和降谷在一起。”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鎏汐喉咙发紧,勉强“嗯”了一声,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汤汁溅出几滴。

      “他来找过我。”诸伏景光忽然说。

      鎏汐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宣告。”诸伏景光微微牵动嘴角,那笑容里有鎏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似是释然,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他说,他之前做错了很多,现在想尽力弥补。他还说,他很清楚我的存在。”

      鎏汐的心跳骤然失序。他知道了?不,他指的是“存在”,是作为曾经的情敌、现在的同学的存在,还是……

      “鎏汐,”诸伏景光的声音压低了些,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异常清晰,“你不需要这样紧张。我从来都不是你的选择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上,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直白:“你其实早就想回到他身边了,对不对?只是因为我,因为你觉得愧疚,所以一直犹豫,一直折磨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她连日来用“舒缓”假象包裹的伪装。鎏汐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在他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他太了解她,了解她的脆弱,她的摇摆,她的口是心非。

      “看着我。”诸伏景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

      鎏汐几乎是颤抖着抬起眼,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里面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以及沉淀在平静之下,她早已察觉却一直不敢正视的温柔与了然。

      “我知道的。”他轻轻地说,重复了一遍,“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提出那个‘慰藉’的约定时,就知道它不会长久。我只是……”他极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白的一个,“只是想在你最难熬的时候,能有个地方可以暂时躲一躲。”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鎏汐的眼眶,她拼命忍住,鼻尖却酸涩得厉害。不是因为被看穿的难堪,而是因为这份过于清醒、过于克制,甚至带着牺牲意味的温柔。他什么都知道,却依然选择了陪她走过那段灰暗的路,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另一个人。

      “对不起……”她终于哽咽出声,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伸手,隔着小小的桌子,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滴。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不用说对不起。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我心甘情愿。”他收回手,仿佛那短暂的触碰从未发生,“现在,你该遵从自己的心。回到他身边去,或者至少,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要再让他,也让你自己,继续这样煎熬下去。”

      这时,老板娘端来了诸伏景光后来点的乌龙茶。他道了谢,端起温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以‘约定’的另一方身份和你说话了。”他呷了一口茶,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疏淡,“以后,就只是同学,或者……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说完,没有再等鎏汐的反应,仿佛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做的交代已然完成。他放下茶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几张纸币压在茶杯下。“这顿我请。你慢慢吃。”他站起身,大衣下摆带起细微的气流。

      “景光……”鎏汐下意识地喊住他。

      他在桌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谢谢你。”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

      诸伏景光背对着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再回头,抬手推开拉面店的玻璃门,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冬夜寒冷而浓郁的黑暗里。

      风铃再次轻响,余音袅袅。

      鎏汐呆坐在原地,面前那碗原本香气扑鼻的拉面早已失去了温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脂。眼泪终于失控地滚落,一滴一滴,砸进冰凉的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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