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吾妻鲁且莽》辰砂映

1、替嫁

　　京城，兵部陈侍郎府邸，后院正厅。

　　“不嫁，我不嫁！”

　　陈青青伏在生母万氏脚边哭得梨花带雨妆容半残。

　　“娘，那悬镜司是什么地方！里面哪个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娘怎么忍心女儿嫁给那个活阎罗啊！”她双肩耸动，一身绫罗被哭得铺散了一地。

　　“住口！”

　　万氏端坐在堂中央的梨木椅上，悬起一双凤目，看着面前娇生惯养的亲生女儿恨其不争。

　　半晌，想起再左不过是自己放在心尖尖儿的亲女儿，语气柔和了半分，宽言哄劝。

　　“你爹在朝堂得力多年才得了圣上亲自赐婚。乔相爷家大业大，乔蔚是他家独子，纵然如今他在悬镜司当差名声差些，但毕竟是一司的掌使官至三品，你跟着他有什么不好！”

　　“好什么好啊娘！”陈青青哪里听得进去。

　　悬镜司，大齐直属督查刑狱机关，关押重刑重犯，进去的不管有罪没罪都要脱一层皮。

　　赐婚以来，每逢天黑一闭眼，她脑子里便似乎回响着狱中被拷打犯人的声声哀嚎。

　　而她那个未曾谋面的未婚夫乔蔚，则是那个三尺长鞭不离手，听到名字都要抖三抖—传说中青面獠牙残暴嗜血的悬镜司掌使，人送外号“活阎罗”。

　　的确，全京城哪家的女儿想要嫁给这么一个郎君？

　　万氏看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终归是心有不忍，可又别无他法，只能强行宽慰道“圣上金口玉言没有忤逆的道理，事已至此，娘给你多备几车嫁妆让你风光体面，只是悔婚的事，日后莫要再提。”

　　“女儿有一法子，既不会忤逆，也不用嫁。”

　　陈青青忽得想起什么，眼眸晶亮抬起头。

　　“哦？”万氏皱眉，以为她又要胡闹。

　　“圣上赐婚乔、陈两家不错，但也没有明言，要得是咱们家哪一个女儿啊！”

　　闻言，万氏抬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才想起来，大堂里还一直被自己罚跪着一个庶女。
　　蒲团上跪着的陈茸茸，因为早上不小心吃错了嫡姐陈青青的补品，被万氏罚跪几个时辰到现在。

　　此时膝盖虽麻木了，上身却早已倦怠着打起了盹儿，小脸微红眼睛就要闭上，丝毫没注意到旁边的一对母女正打着自己的算盘。

　　“姑娘长点心吧别睡了……”一旁陪跪着的侍女秋梨低着头用手肘轻轻碰她，“您都快要被人卖了！”

　　“什么点心？！”

　　陈茸茸半梦中可算是听见了自己感兴趣的字眼儿，倏一下抬起头，懵懵懂懂环视四周，正对上万氏那双上下打量自己的眼。

　　“是啊，这不是还有一个么，，，”万氏眯着眼瞧着不远处这个打出生起就让自己看着厌烦的庶女。

　　陈家无男丁只有两个女儿。长女陈青青是自己嫡出，庶女陈茸茸是个出身低微的姨娘所生。陈茸茸因为难产缺氧，生来就反应迟钝心智未熟难有大出息，她的亲娘也在她四岁那年病死了。

　　可就是这一个小傻子，却生得比自己亲女儿还要美貌数分，一身肌骨像是玉造成雪堆就的。只要她在场，亲女儿就会被这个粉面桃腮的小美人压得暗淡无光，让人看着就烦。

　　趁此机会打发走了，也不失为一良策，，，，，

　　陈茸茸还没全睡醒懵懵懂懂，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另一旁的陈青青却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欣喜着扑过来。

　　“妹妹妹妹，你说，这些年姐姐待你如何？是不是有什么好吃的都第一时间拿给你吃？”

　　一旁的秋梨听了直想翻白眼，好一个大言不惭，哪一次不是她自己个儿吃不完的，不想要的才拿来打发下人似的赏给自家姑娘？

　　陈茸茸却哪里懂这些，看着这样兴奋的长姐，小脑子里来不及多想，只乖乖地跟着点了头。

　　“这就是了，我的好妹妹！”陈青青看着这个心智未熟毫不通人事的傻瓜妹妹，兴奋得像见到了果腹的猎物一样。

　　“那你帮姐姐一个小忙，帮姐姐嫁给一个人，好不好？”

　　“姑娘您千万别，，，，”秋梨阻挠的话没说完，就万念俱灰地看见自家姑娘愣愣地点了头，，，

　　长姐平常无非让自己帮忙打打杂抄抄书什么的，累些却都不难办，想必这次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秋梨心想完了，她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吗就点头，这下真被人卖了，，，

　　“贺喜妹妹！你嫁过去了天天能吃香的喝辣的！”陈青青眉眼弯得更深了，笑得如释负重。

　　一脸天真的陈茸茸却觉得没设么不对，乐于助人，哪里就有错呢？何况还是时不时给自己拿好吃的长姐。

　　秋梨比陈茸茸大几岁，姨娘临终前在病榻上将陈茸茸托付给了她。秋梨跟着自己姑娘一同长大，知道姑娘反应慢些脑子也不聪明，万氏掌权老爷也不疼她，人情世故的许多话跟她说了也是白说。

　　便一路名为主仆实际更似姐妹似的走过来，只盼着能嫁个好郎君一起脱离陈家。

　　却不想这小傻子就这样呆头呆脑地把自己给卖了，连生了她好几天的气。

　　直到三日后奉万氏之命去悬镜司拜访未来夫君时才肯理她。

　　悬镜司门口，漆黑的大门两边一对血盆大口的石狮子张牙舞抓，赤红的牌匾上“正本清源”四个大字透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让人看了几欲向后退。

　　一墙之隔，内外却似乎分成了两个天地。墙外春光明媚，墙内腥风血雨。

　　“秋梨姐姐，你不要再生茸茸的气了。”徐茸茸鼓囊着粉白的小脸，低头两只手扯着秋梨的衣袖轻轻晃动。

　　秋梨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无奈叹气。自家姑娘反应慢，却实在纯良可爱，纵然是为了姨娘临终前的嘱托，自己也要护着她一辈子。

　　“咱这个姑爷真是猜不透，，哪有第一次见面选这么个地方的！”秋梨皱眉环视面前。

　　“是生怕吓不走新娘子吗？” 一边抱怨嘟囔着一边轻拍陈茸茸手背。

　　但显然陈茸茸却还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的人。哪怕是到了这样的地方，她也不觉着害怕。

　　或许傻人有傻福吧，，，她有些无奈却又怜爱着想，给门口的侍卫递了帖子，挽着陈茸茸的手走进去。

　　一进刑狱的走廊，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迎面扑来熏得她直欲作呕。

　　秋梨匆忙转身想要护住陈茸茸，却见她只是轻轻皱了眉掩住口鼻，显然并不知这味道的来源，小眉头蹙着摇摇头，“什么味道，真是不好闻呀。”

　　秋梨忍住喉头的不适，不忍心告诉她实话吓着她，只抓着手加快了步子走出去。

　　悬镜司正堂，从木架垂下的铁锁正吊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

　　被吊着的是个约莫五六十岁的老人，不知道抗了多少种刑罚，花白的发须和身上斑驳的血口对比之下更显触目惊心。

　　“徐阁老，您一把年纪了何苦硬抗呢？招了吧！把通敌的密信交出来，何苦受这样的罪呢？”

　　刚用完刑满头大汗的吏卒手拿着鞭子，擦了擦胳膊上的血好言相劝道。

　　老人垂着头不知生死，良久身上猛得一颤，胸腔里喷出一口脓血，抬起头嘶哑着声线，用尽力气朝着坐在台上的人怒吼。

　　“乔子凌！你这条鹰犬走狗，残害忠良不得好死！”

　　“活阎罗！你下十八层地狱！”

　　徐阁老张口怒骂，连带着锁链哗啦啦的一阵声响。

　　“你个老贼！，，，”

　　执鞭的吏卒狠唾一口抬起胳膊正要动手，却被上头的人一个手势止住。

　　“本司不怕下地狱。”

　　一道清冽懒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人声色平淡。堂内漆黑，他半张脸隐在案上半明半灭的烛火里，隐约映出锋锐的轮廓。

　　而那静如深潭的一双眼，面对着早就司空见惯的场景，冷得像冰。

　　将死之人的言语，何足为惧？

　　乔蔚修长的指节轻捻起桌上沾了血迹的陈词，漫不经心放在烛焰上一拷，

　　“徐阁老若是当初固守操节拒了敌使那十万两白银，今日又怎会落到我悬镜司手里？”

　　乔蔚轻笑一声，染了血的诉状便轻飘飘地飘到台下。正遇上前来通报的贴身侍卫夏寒。

　　夏寒径直走向他，贴耳俯身上去，“主子，陈二姑娘到了。”

　　“哦？”乔蔚有些讶色挑眉，小姑娘家胆量却是不小，这种地方倒也敢来。

　　“请进来”三个字还没说完，，便见门口走进一高一矮两个女子。

　　身量高些的年纪略长，素衣简髻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侍女，神色透着初到此地的仓皇。

　　嗯，，，正常，到了悬镜司的人没有哪个是不慌张的。

　　可再打眼看那个年纪小的，，，，一张肉嘟嘟的小脸正裹在毛茸茸素白的裘袍里，耳边发丝直直着垂下来更衬得光泽柔软。

　　而那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里正扑闪扑闪望着自己毫无惧意。

　　乔蔚有些轻蔑扬了扬嘴角浅笑一声，黑暗中缓缓站起身。

　　陈茸茸这才仰了小脸。

　　烛火半明才努力看清，这男子身量八尺，一袭贴身软甲附着玄色的中衣，肩宽蜂腰，锐利下颌像是刀削玉刻。眉眼漆黑，周身散发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肃杀锐气。

　　乔蔚朝着她逐渐逼近，一双眸子和室内的暗色几乎融为一体，像是碎冰一样正冷冷望着自己。

　　一阵肃杀寒气铺满面而来，秋梨不由得打了寒战，音色颤抖着悄然道“姑娘，要不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只觉着什么东西闪电一般“唰”得一下从他袖中抽出，没能细看便精准无比地绕过众人，正缠住陈茸茸那雪白的脖颈，，，，

　　陈茸茸没反应过来，圆溜溜的杏眼还好奇地望着这个看着不太好惹的男子，丝毫没注意到脖子上的软鞭正暗暗缩紧，，，，

　　“本司从小便能于千万敌军中取人首级，”

　　那人捏着鞭子的一头，欣长的身影步步逼近，冷冽音色一字一句。

　　“看到旁边那个人了？”乔蔚视线微转，正对上方才被折磨得剩一口气儿的徐阁老。

　　秋梨才半张着嘴惊慌失措，转眼又看到那边被吊着的一身是血的人只觉着两眼一黑几欲吓死。

　　“他就要被我打死了，你怕是不怕？”

　　乔蔚扯着嘴角轻笑，居高临下戏谑望着正被自己软鞭勒住，呼吸略有些急促的小姑娘。

　　陈茸茸却连脑袋转都没转一下，小脸在跳动的烛光里映衬得更加雪白，一脸懵懂直直盯着他。

　　黑暗中，二人就这样对视了半晌，看得乔蔚心生疑色。

　　又似乎一抹不明情绪闪过，他不由得减缓了手中的力道，收住了笑。

　　就在他皱着眉准备抽回软鞭时，那边的陈二姑娘却不急着挣脱。

　　忽得朝他走进了几步，肉肉的两只小手打开，张开双臂走近，长长的睫毛眨呀眨，张嘴一口软糯糯的音色，

　　“夫君，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