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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何宅家事 猫猫使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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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肉则瘦,无竹则俗。
书房坐落于幽静竹篁里,门窗洞开,书香伴着琴声在风中旋荡,使进入这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情平和。
何凛坐在长几前,青衫磊落,身段清瘦而不孱弱,是读书人的模样。
他捧着一册书,语调缓缓地读出书上内容,遇到冷僻的字段也不做任何停顿,十分流畅了读到了最后。
何凛对面,何若闭着眼拄着头,手指在桌面轻敲,仿佛听得入了神,灵秀俊逸的面庞上浮起浅淡笑意。
那衣着简朴的婢女在门外等候,透过窗子看见这副场景,不免松了口气。
洛由从她脚边溜过,仗着个子小,猫猫祟祟地跑进书房,一路压着耳朵夹着尾巴轻手轻脚,硬是借助各种东西的阻挡摸到了书桌后方,探出个圆脑袋打量不远处的两人。
何凛英俊,正是他梦里出现的那位青衫黑发的“六公子”;何若秀气,比何凛年长,却更显面嫩一些。
兄弟二人隔桌对坐,衬着清雅的屋宇和窗前竹影,宛如一幅岁月静好的好。
洛由一时心情复杂,咂咂嘴想:长得好就是好啊,他们还啥都没干,自己这好感度已经坐着窜天猴直奔满格去了。也不知道自己这具猫猫身,能不能在遇上事儿的时候,给自己行个方便。
虽说人类不可能拒绝猫猫吧……
洛由脑内胡思乱想,也不耽误他盯紧何家兄弟的一举一动。
半晌过去,何凛终于读完书,将书本合上放在一旁,恭谨地半垂首,等待兄长的评判和指点。
何若睁开眼睛,却没有端正坐姿,仍然慵懒地歪靠着,一边提起茶壶倒茶,一边问他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阿凛,最近府上可有人为难你?”
何凛准备好的腹稿全堵在嗓子眼,怔了怔才说:“兄长说笑了,并无人为难我。”
“是吗?”何若把茶杯放在他手里,一双冷秀又深沉的桃花眼淡淡觑着他,“八月秋闱,我三月往帝京备考时,你的病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你那是胎里带来的病症,按说只要痊愈了,便不怎会有复发的风险。可是现下十月……七个月过去了,你的病怎么越养越重?”
何凛张口欲言,何若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问过药房的人,他们说你的药是按时煎煮,按时服用的,伺候你的几人也是同样的说辞。既然药没变,你也没有嫌药苦倒药不喝的稚儿心性,那病情加重的缘由,该是外因了。”
“……咳、咳咳咳……”
他分析得很有道理,何凛沉默片刻,选择以咳嗽应对。
洛由趴在地上,听见咳嗽声,换着角度探头探脑地观察何凛的神色,见他只是面色泛白,咳得也很干,就知道他在装可怜并试图顾左右而言他。
装得还怪熟练的。
洛由抬起后腿挠耳朵根,暗暗偷师。
“别咳了,再把肺给呛出来。”何若好气又好笑,顺手抄起书册敲在何凛头上,“我知道你不希望家中不宁,可有些人手伸得长,事做得太过,你若一味为其遮掩,那是助纣为虐。读了这么多年书,你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何凛止住咳嗽,从善如流:“我明白。但那人并未真正苛待我,何况他对我的这点磋磨,也算情有可原。”
有瓜可以吃?
洛·瓜田资深猹·由顿时来了精神,两只耳朵竖得跟天线一样,直勾勾看向前方,等一个知情人爆料。
何若果然没让他失望,当即冷笑道:“鬼扯的情有可原,那个心胸狭窄的老头子不就是记恨你母亲生前非要嫁给他,搅黄了他与意中人的婚事吗?你母亲去世后,他立刻就续弦了现在这位年轻姑娘当主母,这时候倒想不起自己还有个意中人了。”
何凛有些尴尬,试图劝解:“大哥,父亲他……”
“只是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何若斜睨他,把嘲讽二字大写加粗地写在了脸上。
“他当年一面娶着你的母亲,一面纳我阿娘做妾生下了我,用我这个庶子给你母亲没脸。后来见我们两人的娘亲相处极好,你母亲又视我如己出,他反倒急了,开始行什么分化之计。一个大男人,不把精力放在开拓家业上,成日尽琢磨这点家宅阴私的小手段,我估摸着这回你病情加重的事,肯定也是他用新主母的名头施的手段。”
何若顿了顿,继续鞭尸:“这些时候,他就想不起自己还有个意中人了。我看他就是心里阴暗,虚伪。”
“咳,也不能说父亲虚伪。”何凛温柔地道,“往好了想,他或许只是坏呢?”
何若:“……”
“噗。”
洛由发出漏气般的笑声,在被发现之前缩回脑袋,蜷在角落里,圆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边笑,边整理了一下这对兄弟贡献的瓜,大致就是:
何若是庶出大公子,何凛是嫡出的六公子,他们的父亲是个绝世大渣男,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借着不能和意中人相守的由头,一边折腾他们的母亲,一边也不妨碍跟自己不喜欢的女人连生六个孩子,更因为妻妾和睦他看不惯,所以变着花样离间她们,顺带磋磨自己的儿子,搞得家宅不宁。
这样一朵从根上就腐烂了的奇葩,居然能生出何凛何若这对丰神俊秀又聪慧过人的儿子,真是歹竹出好笋,有天理,没情理。
洛由想着,忽然又感觉不对。
或许不是歹竹出好笋,而是兄弟俩各有一位好娘亲呢?毕竟还有四位显然与何凛何若不是同母的公子没有出场,很难说他们被耳濡目染成了什么样。
洛由垂着耳朵沉思,尾巴有一搭没一搭拍打着地面,蓦地,他的尾巴尖落在了什么光滑柔软的东西上,让他浑身一僵。
他缓缓扭头,迎上了何若居高临下投下的、庞大如山的身影。
妈耶!
“我说怎么总觉得书房里溜进来了什么东西,原来是只小狸花猫。”
何若不知何时来到洛由身后,见他僵住了一动不动,便弯腰拧着他后勃颈,将他提溜到面前,嘴角一扬。
洛由蜷起手脚在空中摇晃,记起方才何凛装可怜蒙混过关的样子,立刻活学活用,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何若提溜他的手劲儿顿时就松了两分,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小身板,拢在指间轻轻揉了揉。
小毛球手感极佳,他笑道:“阿凛,这小猫长得像你,可爱。”
洛由:“……”
弟控是吧?
何凛闻言,无奈地笑了笑,把洛由从何若手中接过去,微凉的指尖慢慢抚摸他,捋顺他被揉搓得乱糟糟的毛发。
这天差地别的待遇令洛由决定远离何若保平安,于是手脚并用抱住了何凛的手腕,誓死当他温暖掌心的钉子户。
“小东西,真会挑人。”
何若试图抢回他无果,笑骂了一句,屈指在他头顶蹭了两下。
洛由回头瞪他,气鼓鼓炸毛的小模样,比之方才的委屈可怜,更别有一种可爱。
两人一猫正在谈笑,忽听见外面有人通报:“老爷来了,大公子和六公子还在里面专心读书呢。”
何若笑容一敛,何凛眉头微皱,二人不约而同地坐回原位,何凛还将洛由放到桌子底下,借着垂落的衣摆挡住他。
很快,一名深灰发色,穿金戴银的中年男人气势汹汹地走入书房,眉心两道竖纹显得阴沉威严,目光扫过两个儿子,丝毫没有父子见面应有的温情,只有冷漠的审视。
他就是何宅现任当家人,何招禄。
何凛与何若起身行礼,生疏地喊了声“父亲”,便相顾无话。
何招禄并不问他们意见,也不在意他们方才正在做什么,兀自坐下,把何若赶到了何凛那侧。
他不发话,两人只能站着,垂手侍立,等候吩咐。
何招禄自顾自倒了杯茶,不喝,就放在身侧,先开口说话:“阿若,你不过是考中一个举人,怎么能立刻就自得自满起来,现下不在房中读书,跟你这不成器的弟弟鬼混什么?”
他不张口则已,一张口,就有一种让人想将他当场送走的魅力。
洛由在桌子底下冲他翻白眼。
何若嘴角轻微地一抖,眉间蹙起隐忍的褶皱,口气也十分克制:“儿子知晓,待检查完六弟的功课,便回房温书。”
“检查功课?你六弟能有什么功课值得你检查?他连四书都读不明白,你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何招禄冷笑:“不必耽搁,赶快回去温习旧书。你那策论写得一塌糊涂,此回秋闱若不是我替你打通关节,你这举人功名得考到下辈子去!”
何若太阳穴青筋直暴,面上却是半点怒气都没有,微笑着躬身道:“谢父亲提点,我这就回去。”
说着,他抬脚作势要走,何招禄那边却连等他离开的时间也吝啬腾出,马上又对准何凛开炮:“你没有读书的天分,圣贤之言也不是你可以涉猎的领域,这些书让你读,是玷污了书。”
洛由:???
这他爹说的是人话?
何凛被挤兑了十多年,养气功夫练得到家,不疾不徐地敷衍道:“儿子明白,谢父亲指正。”
何招禄十指交叉,半抬起头,表情沉郁中略带阴冷:“从明日起,你不用再读书,就跟着我学习经商。正好下个月家里有一支商队要北上大漠,你随行,在大漠历练三年后若能活着回来,我便把这份家业交到你手里。”
“……”
何凛睫羽一颤,何若也震惊回头——两人这么大的反应不是因为最后那句,而是他让何凛跟随商队去大漠经商历练的事。
别说他们,就是洛由也惊呆了。
大漠,环境险恶,原住民彪悍,马贼凶残,死亡buff叠满。
一个当爹的男人,居然可以对着自己的儿子轻描淡写说出你能活着回来就如何如何这样的话,显见根本不把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甚至有点巴不得他死在沙漠里的意味。
he tui!什么人渣!
实在听不下去何招禄的屁话,洛由看他说完了话正清嗓子,知道他要喝茶了,于是探出身子扒住桌沿,探头靠近茶杯。
何凛与何若正因为这爆炸性的消息不知作何反应,冷不丁看见这一幕,吓得脸色又是一变。
就在两人想做点什么转移何招禄的注意力,以免让他发现这只胆大包天的小猫的时候,就见洛由已经凑到了茶杯前面,把两只爪子伸进去,洗了洗手。
下一刻,洛由缩回桌子底下,而何招禄端起茶杯,豪迈地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他还咂咂嘴,拧着眉毛问:“嗯?这茶水味道怎么怪怪的?有一股泥土味儿。”
看见一切的何凛、何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