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之外》愿羽盈

159、一步之外 重获新生

　　荀归一直是个挺务实的人。

　　一直努力地生活，踏实地生活。

　　做着会被绝大多数人认可的事情，过着绝大多数人想要且羡慕的生活。

　　付出的每一份努力也因此都得到了收获。

　　成为了S大临床医学专业的荀归女神，被爱包围着，活在鲜花和掌声里。

　　她的人生也一直都挺满足的。

　　所以之前的二十多年，荀归几乎都没怎么做梦。

　　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只有通过做梦才能实现的。

　　最爱的人，最想要得到的东西，似乎一直都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她踮踮脚，伸伸手就能抓得住。

　　所以她虽然活得精彩，但没有梦想，没有愿望，自始至终似乎都只是成为了别人想成为的样子而已。

　　但是这一次的昏迷，荀归却真的是久违了的，或许竟然可能是人生第一次的，做了一个梦。在那个梦里。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他们都还活着。也都还在她的身边。

　　朗皓星站在舞台中央唱歌，魏苒站在舞台角落里擦杯子。

　　这个她曾经只怀揣着嫌弃之心看到过的画面。

　　如今却成了一个冒着粉丝泡泡的梦幻场景出现在了她的梦境里，还让她这般睿智的人都一下子晃了神，信以为真。

　　误以为这一切都还是好好的。那些所有骇人的才是一场梦。

　　因为他们都死得太突然了，即便是朗皓星，得了本就是不治之症的他，也其实超出了她的预估的。

　　于是荀归虽然脑子里认可了他们的消亡，她很清楚，医学专业的她很清楚。魏苒呀，伤得是那么重，估计也是活不成了。但是心里却绝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荀归其实一点儿伤都没有受，但是毕竟心死了一次，也还是病得很厉害，发高烧，昏迷不醒。

　　她父母和妹妹都来了。

　　等她再醒过来，就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日均睡眠向来只有四五小时的她，人生第一次的一下睡足了七十二个小时。

　　醒来之后，和那个关于活色生香的YR 酒吧里的日常的梦不同，她等来的是魏苒已经死去的噩耗。
　　也因为她睡得太久没来得及见上他最后一面，他就已经和朗皓星一般地化为了尘烟，被火化了，之后就被他家里人带走了。

　　我说吧，你的家会接纳你的。
　　你们家里人都是很在乎你的。
　　那个地方你一定能回得去的。

　　那个十八岁之后就一直在外漂泊的男孩子，现在……终于可以回家，并且一直待在家里了。

　　和朗皓星不一样，他的归宿并不是那虚无缥缈的远方和自由，没有被撒进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流里，只是那一个他活着的时候曾经迈出去再也回不去的家。

　　如今终于可以一直在那里了。

　　荀归最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所以都有点儿悲伤到麻木了。

　　对于魏苒的离开，她也很久都没有掉眼泪。

　　只是很后来很后来的某一天，号啕大哭过一次，大骂着他怎么也那么傻，抱怨着为什么那个该死的人依然不是她。

　　荀归此生最大的优点和缺点，似乎都可以归结为，命太硬了。
　　怎么都死不了，无论遇到怎么样的情况，也都会也只能好好地活下去。
　　她的生活里明明一直没有遇到过什么险境，但却依旧令她惶然不已，惊恐万状。

　　华音虽然和那些人牵扯颇深，但都是感情上的，违法乱纪的事情她倒是一点儿都没参与，加上因为也被绑架了，也算是受害者，唯一有的罪责也应该就是知情不报吧。而徐清然则因为荀归当时的“证词”以及他确实也是被胁迫的，被盘得比较轻。其余人都因为诈骗、故意伤害以及杀人罪被依法处理，最重的那个捅杀了魏苒的更是直接判了死刑。

　　华音只是短暂拘留了一阵儿就被放出来了。

　　虽然法律和社会似乎都原谅了她，魏苒当然也不会怪她。

　　但华音好像怎么都没有办法原谅她自己了。

　　于是……她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就浑浑噩噩爬上了如今的一栋高楼的天台。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的。
　　那个明明真的高也很偏僻地方，荀归恰好也在那儿。

　　然后。

　　“然后呢？”常乐问道。

　　“她死了。”

　　“死了？怎么也死了？”

　　“跳楼自杀了呗，我要是她，我也活不下去了。她哪里来的脸面对我，当然了还有她自己！你以为我会拦着她？不，我恨她，我恨死她了，是她杀了魏苒，她才是罪魁祸首。

　　这一整个故事都很伤心，但每每说起关于华音的部分的时候荀，归倒是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难过。

　　总是说着和华音一直不怎么熟，她的存在在她看来也并不重要。她死也是活该。

　　说到底，在朗皓星最后的后悔里，一定也有关于她的部分的。

　　而让将死之人后悔真的是很可恶的行为。

　　魏苒的死也都是因为她。

　　她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和那些恶人纠缠不清，都是罪有应得。

　　她这么想着，忍不住地嘴角上扬。

　　将那些心中无法排解的郁闷和仇怨，都化作此刻那不该有的笑意，释放在了她的身上。

　　虽然时至今日，问起对于这个女人的看法。荀归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厌恶嫌弃甚至会觉得她的死有些痛快的。

　　但是……回到那一天。

　　荀归也没有想到会在那样的一个地方见到华音，在那该有的万千愤慨中最先冒出来的竟然是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华音看起来清醒自强，可似乎好像从来都没有活明白，也没能真正脱离过那些真正困住的她的泥泞污秽，抓住的也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稻草。

　　华音回过头发现是荀归，便暂时停了要继续往前走的脚步，然后回过头来望着她，这么说道：
　　“我真的很羡慕朗皓星的。”

　　华音站在那里，面对着风，那么说了一句。

　　“羡慕他身边可以有一个你这样的人存在。”
　　“他糟糕的人生因为你得到了拯救。”
　　“要是我也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就好了。”
　　“要是我也能早点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不是你救了他才对吗？他和我说过，是因为你，他才知道他对于音乐是热爱的，因为听了你唱的歌，所以他也想要鼓起勇气放声歌唱。因为你，他的梦想才得以付诸实际。而我，自始至终，都只是在抹杀他的这一份热爱罢了。他不该遇到我的，我是个灾星。”
　　“还有魏苒，他也和我说过的，是你救了他的，他本来就欠你的，也欠梁小敏的，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也死不足惜。所以，你不用自责。就算自责，也不用寻死吧！”

　　荀归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劝她。

　　华音真的该死！她明明一遍遍在心里这么骂过。
　　也不止一次地想着要是这个世界上她从来都不存在就好了。

　　朗皓星亲华音的时候，魏苒被华音连累的时候，荀归都曾恶毒地在心里这么想过。

　　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刻，明明不用她动手，她一直都最讨厌的那个人就要自己了结自己了，她却舍不得松开那只紧紧把她往回拉的手。

　　荀归总觉得，如果她也死了，那两个人的生命才都算真的白白结束了。他们的人生都会因为她的消亡而真正变得一文不值。

　　她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而且说实话，华音不光救过他们，也保护过她……
　　华音也是个很可怜的人，她要是死了就更可怜了。

　　荀归如果有梦想的话，就是当医生，扶危济困，帮助所有可怜的人。
　　所以，她没有办法坐视不理。

　　“不要死，你死了，我们全都白活了。”
　　“想办法弥补吧，如果你觉得愧疚的话，你其实和我一样，也一直都是一个有能力拯救别人的人不是吗？”

　　和他们，和那两个人说的一样，荀归也一直都知道的，华音应该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因为听了她的歌，知道了她的音乐，朗皓星心里的梦想才能生了根，发了芽，在最后的时间里至少活得像他理想的样子了。

　　而魏苒也不至于流落街头浑浑噩噩，在她的帮助下，有了一方安身立命之地，找寻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而她也因为她有了一段无比精彩的回忆。

　　荀归知道，在S大，魏苒虽然每天都笑着，努力在自己身边活泼可爱着。

　　可她知道他或许和自己一样，看书学习其实不只是为了获取知识，提升自己。

　　还有可能是为了麻痹自己。

　　书上的问题都是有标准答案的，就算没有，也会给你提供一个相关的思路。

　　可生活中的事情瞬息万变，问题的条件和解法，其实都在随着事情的发展和时间的推移不断地变化着，即便聪明如他们，也有很多很多根本没有头绪的事情。

　　还是书本上的那些习题更简单容易。

　　所以，为了逃避很多生活上的麻烦事，他们用知识，用那些总能找到办法解决的满分的习题麻痹着自己。

　　可人总是要长大，离开学校的，也终归是要抬头的，终于是要离开书本的。

　　那个时候的他们也终究依然会像现在这般茫然无措。

　　他们三个都是聪明人却一个都没能在校门之外找到答案。

　　魏苒临死之前，其实还念叨了一个名字，就是梁小敏。

　　荀归没有见过梁小敏，对于那件事情的了解，也都只是通过魏苒的口传心授。

　　她只在印在墓碑上的一个可怜的陌生女孩。

　　知道她也是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生。

　　也和她一样，曾在花季怀抱着能力，梦想和悸动，期待着未来。
　　却最终死得荒谬，凄惨，不明不白。

　　她身边其实满是这样血淋淋的“现实”。

　　别的孩子因为成绩差，表现差，不如别人家的孩子等等……
　　那些一直会伴随童年的烦恼荀归一样都没有。

　　而那些童年时代并没有流出过的眼泪。那个从出生以来都没有怎么哭过的荀归，最近一段时间却似乎把那些忘了要流出来或者没有必要流出来的眼泪都这么捡了回来，那个明明决定也要抬头挺胸活下去的荀归，在拉回了华音之后，自己倒是跪在那个天台的角落里泣不成声。

　　小剧场。华音没有死

　　虽然按照荀归告诉常乐的那个版本，华音已经是死了的。

　　因为承受不了魏苒为她死的责任，从那高楼上一跃而下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砸到人，她就这么垂直从楼顶落到了水泥的地面，这么摔死了。

　　每一次常乐问她华音的事情的时候，她都是这么说的。

　　但事实上，华音当然没死。

　　听了荀归的那句：“你要是死了，他们就真的白死了。”之后，她那义无反顾的脚步就这么停了下来。

　　华音并不是一个听劝的人，明明年纪和阅历都要比荀归老成很多，但或许因为打心底里佩服她的高学识，所以她总会下意识地对于这一位小姑娘言听计从。

　　这一次似乎也不例外，于是她的脚步犹豫了，停住了，然后就被人救下来了。

　　“他们一定都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你用不着羡慕我，你比我好，你还可以回头，还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而我嘛，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华姐，我也这么叫你一次吧，毕竟你确实挺有大姐派头的哈。华姐，你应该还有梦想的吧。医学是很发达的，他们俩虽然都没救了。但是你的嗓子在我看来应该还有希望的。”

　　荀归这么说完，就离开了。
　　还这么温暖地给出了她的建议。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原谅了那个似乎夺走了她一切的希望的女人。

　　因为不想和她再见面了，
　　最后的话也其实是因为她的好心肠而并非原谅，所以……在荀归心里，那个人就死了。

　　她和她再也不会有什么牵扯了，这样最好。

　　关于她的事情，那天之后的，荀归就不知道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再寻死，
　　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活下去，
　　不知道她有没有原谅她自己，
　　只知道她似乎也和她一样的和很多人和事都断了干净，

　　只知道，最近有一位横空出世的网红女歌手倒是和她一个名字，也拥有一段华丽的声音，
　　用清亮也沉稳的声音唱着一首朗皓星曾经说过最喜欢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