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城市灯【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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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于两人而言都是意外。
两个曾经无比亲密的陌生人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四目相对，能清楚看到对方眼瞳中激荡的情绪，也能清晰感知到对方频率不稳的呼吸。
秦漾的思绪彻底乱了。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场合撞上俞梦。她打内心深处害怕这样的场面——不只是因为尴尬，还有某些连她自己都不大想承认的原因。
但下一刻，脑海里另一个念头就驱逐了这份恐慌。
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和这个剧组的大导演春风一度换取资源，至于大导演和自己是什么关系并不重要。
于是她吻了上去。
搂着俞梦脖子吻上她的唇，秦漾单刀直入地侵入了她的口腔，舌尖在那人唇齿间横冲直撞。两具逐渐升温的躯体紧贴在一起，秦漾清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很响，像是在传递某种不安。
然后俞梦推开了她。
秦漾踉跄后退，狼狈而无力地跌坐在身后那张大床上。俞梦于是看清了她的样貌。
三十岁不到的秦漾，面容已经带上了精致妆容也掩盖不住的苍老与憔悴，身体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消瘦。她的头发已经及腰，却也被岁月与生活染上了枯黄；惨白肌肤上覆盖着聊胜于无的布料，可以隐约看见暴力留下的红痕。
俞梦注视着秦漾，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若把十三年前的俞梦拉到这里，告诉她眼前人是她一见钟情的帅气少女，那她必然不会相信。
她记忆中的秦漾是个张扬恣意的帅气少女，而不是这样一具麻木堕落的行尸走肉。
房内一片寂静。单面落地窗前的窗帘没有拉，远处高大建筑的显示屏上循环播放着大红大绿的广告画面，写字楼窗户中亮着细碎的白光。附近不知哪个CBD办了烟火秀，烟花炸响的瞬间一道亮光扫过这面巨大的落地窗，短暂照亮了房间内的光景。
“来啊，你怎么怕了？你当年追着我死缠烂打不就是为了睡我吗？”
秦漾嘴角勉强牵出一抹笑意，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现在很难受，身心俱疲的难受。
但凡王总告诉她今天要见的人是俞梦，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推掉这次不光彩的会面。
她不愿承认，但她确实无法心平气和地这样面对眼前人。
但她不想在情绪波动里白费时间。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用□□交换资源，没必要为了早就过去的事虚度良宵。
于是她又一次扑了上去。此时的她已经非常虚弱，因而被俞梦轻而易举地拦住。那人反身将她抵到身后墙壁上，右手搭上了她脆弱的脖颈。
黑暗里，秦漾第一次看清俞梦的眼神。
俞梦眼中波涛汹涌，她在拼命克制压抑了整整十三年的情感。这份情感把她变成了一头即将疯魔的恶狼，像是下一秒就要把秦漾撕个粉碎。
挺好的，殊途同归。秦漾在心中苦笑。
但她想错了。
俞梦没有像预想中那样残暴地支配她的肉/体。脖颈上那只手缓缓移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秦漾一怔。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发展。
俞梦紧紧抱着她，西装下的身体微微颤抖。秦漾看不见她的脸，却不难想象她此时的痛苦与纠结。
“秦漾。”
恍惚间，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走吧。”
“我……碰不了你。”
她从一开始渴求的就是秦漾用真心换真心的爱，而不是一场短暂而又痛苦的欢愉。
十三年来，俞梦托付给秦漾的，一直是最执着最纯粹的爱情。
秦漾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将脑袋搭在了俞梦的肩膀上。晶莹泪珠在城市灯光若有若无的映照中缓缓落下，她埋头在俞梦怀中无声哭泣，像是要把二十多年来受的委屈全部倾付。礼花绽开的声音穿不过五星酒店厚重的玻璃，狭小空间内只有秦漾压抑隐忍的抽泣。
俞梦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抱着她，却已让她情难自禁。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火秀都已落幕，秦漾才用含糊沙哑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话：
“俞梦，对不起。”
又一阵寂静后，她听到抱着自己的人深深出了一口气。
“没关系。”
“当年的事，我早就放下了。”
***
自己有没有喜欢过俞梦？
秦漾其实思考过这个问题。
说自己喜欢女生并不完全是假话。她初中时确实对某个女生产生过好感，只是那女生不喜欢她，两人后来无疾而终了。
她第一个认真喜欢的人是陈锐，酒吧里一见钟情那种喜欢。她费尽心机追到了陈锐，不想刚进入热恋期没多久陈锐就和她提了分手，无论秦漾如何纠缠都问不出原因，也没法和好。
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年级上其他人看她笑话。于是她编排了一段与现实截然相反的童话，童话里的她是幸运的公主，陈锐则是为了她奋不顾身的白马王子。
很多人信了那段故事，有段时间甚至骗过了她自己。
后来她找严兴谈了恋爱。其实她并不喜欢严兴，开始这段感情的原因只有一个：严兴和陈锐是球场朋友。她管汪琪叫女朋友的原因也是如此——汪陈两家是世交，两个孩子关系很好。
这是她在绝路上想到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她幻想着借此刺激陈锐，看看陈锐对自己还有没有哪怕半分感情。
但她输了。陈锐把她当作跳梁小丑，看完好戏后转头去追了别人。
俞梦和这种人不一样。
得知隔壁班有个漂亮小学霸喜欢自己的时候，秦漾非常诧异。原生家庭的不幸和陈锐留下的阴翳常常让她陷入自我怀疑，心底的自卑夹杂着性格上的高傲，折磨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相信会有人真心喜欢自己——她那日午间管理和俞梦说的话其实半假半真，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俞梦很大程度上是事实。
但在俞梦跨越班级给生病的她送橙汁的时候，在俞梦给她讲懂晦涩的政史地题目的时候，在俞梦每天中午强打精神陪自己去超市的时候，在俞梦痛到泪流满面都舍不得打自己一下的时候，秦漾承认，她是有过动摇的。
俞梦是那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后来她做了一些很对不起俞梦的事，让俞梦心灰意冷选择离开。那段时间她确实后悔了，倾尽全力想要挽回。可偏偏陈锐在那时谈了一段新的恋爱，秦漾两头焦急，最终哪边都没得好。
于是她选择了堕落。和别人的男朋友酒后热吻是堕落的开始，接受富二代近乎包/养的占有是堕落的催化，成年后纵情酒色整日昏沉是堕落的结局。
再后来她进了演艺圈，把自己从小以来的歌手梦当做黑暗里唯一的光。
但命运从未善待过她。
不知是不是遭了报应，她的事业屡遭挫折，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应有的关注，最后只能走上绝路——向有权有势的人出卖自己的肉/体，换取谋生的资源。
第一次自暴自弃那晚，她意外地梦见了俞梦。
少女带着无比温柔的缱绻笑意朝她伸出手，肩上披着一片她无比渴望的温暖阳光。她挣扎着想去触碰，指尖相触的一瞬间那人却忽然化作了点点光斑，独自飞向那片遥远的光明天空，将她一人留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与黑暗中。
带着浑身疼痛惊醒时，秦漾发现自己流了泪。
欢愉过后的酒店房间一片狼藉，那纨绔子弟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张放在床头柜上的银行卡。
秦漾坐起身，握着那张卡孤身坐在床上，想了很多。
俞梦现在在做什么？
十年前的高考让她在言信出尽了风头，此后大家便各赴前程，秦漾再没听过她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但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
她应该已经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在某个大剧组做着一呼百应的大导演吧。
毕竟她那么优秀，那么温柔，那么勇敢，又是那么善良。
但她永远没法再得到俞梦的真心了。
这样一个浑身闪光的人，注定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披着俞梦给她的西服外套走出酒店、走入深夜寒风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想的。
她和俞梦，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
赵修发现俞梦突然转了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俞梦听到“女歌手”三个字不会出神了，醉酒后不会流着泪一言不发了，提起高中的事也不会满眼惆怅了。
她甚至破天荒谈了恋爱——和一个偶然认识的女孩子相知相爱，在三十岁那年和她出国领了结婚证，从此共度余生。
后来微博上出现了一条热搜，说某位不温不火的女歌手在某家酒店里用及其痛苦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赵修认识那个歌手的名字——是俞梦过去最在意的那个人。
那段时间赵修格外关注俞梦的精神状态，看到消息后的俞梦却只是微微怔愣了片刻，随后便关掉手机，好像只是看了一条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娱乐新闻。
***
十三年前的一个午间管理，秦漾亲手斩断了俞梦心底所有的期冀。那日的俞梦畏畏缩缩，直到秦漾转身离开也没敢向她索取一个拥抱。
十三年后的一个深夜，俞梦用一个迟到十三年的深拥祭奠了自己荒唐的青春，也祭奠了曾经那个患得患失、为爱所困的自己。
而故人一见，执念一圆，有些事情就没那么重要了。
惨烈的旧梦固然能困人一时，但只有如一江春水般滚滚向前的，才是生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城市灯【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