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做兄弟吗？》吾幸

50、第 50 章 被同化

　　时也按住母亲挣扎的手：“妈，别动，回血了。”

　　家事难堪，病房里不需要太多的人，池今生出门掩上病房，看见了走廊外面端坐着的少年，两手交握看着医院的地板。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青涩，但性子却出乎的沉静。他眉毛纤长，眼尾下垂，白皙的皮肤映衬有点肉嘟嘟红润的唇，他的五官跟时也至少有七分相似。

　　林琴与时武昱感情虽然不似年轻的时候好，却也是联姻的模范夫妻，叫上流社会里一众人羡慕。现在就像是揭开了尘封多年的奶酪罐头，林琴想着从前它的滋味多么美妙，却猝不及防发现里面已经被老鼠啃食殆尽、发霉生臭，她现在的行为无异于把罐头盖回去。

　　但是老鼠一蜂窝跑出来了。

　　池今生看着他，时皓也抬起头来看他。

　　“你是……大哥吗？”

　　池今生插进口袋，没摸到硬糖，他特别想嚼一点东西。

　　“我算不上你哥，我叫池今生。”

　　时皓会错了意，面色有点难堪，他扭过头闷声道：“不是我想来打扰的。”

　　十七八岁的小孩能做什么呢？

　　池今生手指点了点墙：“你现在住哪，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南京东路。”时皓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垂下眼睛，神情间有些心虚和惭愧。

　　池今生给司机发了条过来的信息，漫不经心多问了句：“你妈妈也住在老宅？”

　　时皓迅速摇了摇头。

　　小时候妈妈对他缺乏耐心，他一直住校，周末回家一天半，母亲在外面约会或者玩，她有时候很有钱，给他书包里塞一把红票子，有时候很穷，他一提到生活费母亲就暴躁地摔筷子和碗。

　　只有时武昱愿意时不时来看他们后，母子俩的生活才逐渐稳定下来。但接触时武昱越久，他越清楚父亲这样的人，是不会看上一个没有文化的酒吧舞娘，所以尽管母亲千万般教唆他，他也不会在时武昱面前帮母亲说一句话。

　　他不想被讨厌。

　　“谢谢池哥，我先走了。”

　　池今生点了点头，看着他削瘦离去的背影。

　　屋内，暖气充足，三个人却都面色僵硬，不肯说话。

　　“我承认，有些事是我做的不对，现在我不想因为离不离的事情每天跟你扯，你先把病养好，”时武昱看向时也，“你是我的亲儿子，LM是我的心血，我只会把公司继承给你，等你妈身体好了来公司上班。”

　　时也剥的橘子炸出了汁。

　　时武昱一离开，林琴就捏住他的手腕：“不要拒绝你爸。”

　　林琴看他的眼神，像是哀求，又像是看待一根可以向敌人复仇的绳索，希望他能一把劲直接勒死时武昱。总而言之，不是看一个儿子。

　　时也的自尊心让他难以承受这样的转变，可看着母亲干枯的手背，蜡黄无血色的脸颊，最后也放不出狠话，在思绪缭乱中点头。

　　等约好了手术时间，才是人离不开医院的时候，池今生带时也回老宅收拾母亲的衣服，顺便按医嘱定下了手术前的食单，让杨嫂做了给林琴带去。她嘴巴娇气，吃不惯医院的伙食。

　　时也拖着疲惫的身子上楼，猝不及防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时皓，他穿着纽扣式的睡衣睡裤，手上拿着一个空杯子，瞳孔微微放大。

　　像是对时也的到来感到措手不及。

　　就好像时也才是这个家里的入侵者。

　　时也眉头骤降，扶着楼梯的杆，凝视着时皓。

　　“……哥。”时皓率先打破沉默，他恢复了坦然，镇定自若。

　　“老鼠都是人人过街喊打，我倒是头一次见到光明正大用着房子主人碗筷的老鼠，看来明天得叫杨嫂把家里的碗筷都丢了。”时也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走过。

　　“时也，”时皓喊住他，“我的出生并不是由我决定的，但是法律给了我继承权，所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东西。”

　　时也淡淡一笑：“你无辜吗？你跟你母亲一样恶心，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站这儿聊什么？”池今生捏着车钥匙往楼梯口走来，抬头一看，对峙的两人神情都不算好。

　　时皓扫了他一眼，委屈地垂下眼睛，一言不发往楼下走。

　　池今生看了一眼时皓，再回头，时也气鼓鼓盯着他，脚下步子也不动，池今生揪着时也的帽子往他头上一盖：“先回去洗个热水澡，外面寒气重。”

　　时也牵住他的手，反手拽回了自己的房间。

　　“看够了吗？”

　　池今生没想到这样他也会生气，摸了摸鼻子：“没有，今晚再让我多看看？”

　　时也差一点咬牙切齿，差一点上手同他哥交流一番，但看着池今生笑意盈盈的双眸一直盯着他，随即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宾语是自己。

　　“你不回自己屋里睡了？”

　　池今生脱下大衣外套，放在窗前的衣架上：“不是你邀请我的吗？我不回去了。”

　　时也突然间做贼心虚，嘀咕道：“爸好像在家……”

　　池今生凑近时也颈间，能嗅到他外衣上残留的霜雪气息，他轻轻嗅了嗅，玩世不恭道：“怕了？”

　　时也偏头躲开：“我……我怕……什么，我我去洗澡了。”

　　他脱下外套，逃一般朝浴室走去，换洗的睡衣都没带。

　　池今生闷笑一声，走到时也书柜前的沙发椅坐下，随手挑了本书解闷。

　　可能是房间过于宽敞，暖气并不是很足，只穿着一件单衣还是略微凉薄，池今生打开了房间里的壁炉，光影噼里啪啦四射，他陡然开始幻想，以往的冬天时也是不是也这样伏案在客厅的壁炉面前写作。

　　他看见过时也的电脑，除了标着数字的几十个文档，还有废稿1、废稿2……废稿10，显然这一条路的成功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买房子宁愿贷款，也没有问家里要过一分钱，也没问过他。

　　孑然一身。

　　“哥——”时也从浴室里探出一个脑袋，他的头上包着干发帽，在门后斜斜露出一小块圆润的肩膀。

　　“你要不出去一下呗。”

　　池今生悠悠地翻着书：“我出去不就露馅了吗？家里还有生人，说不定看着。”

　　“你说家里要是有人看见我又进了你的房间，一宿没出来，会怎么想？”

　　时也皮笑肉不笑：“那你能帮我拿下睡衣吗？”

　　池今生合上书，走到他的衣柜前，拿上一套蓝色的睡衣，又顿了顿：“你挂空挡？”

　　时也彻底识破他戏弄自己的意味，厚着脸皮道：“中间的抽盒里。”

　　池今生打开，故意“噢”了一声，一条一条扫过，原来弟弟喜欢白色的，还带字母，然后才不急不慢地给时也送到手上。

　　时也水汽未干的爪子迅速拿过去，“啪”一下关上了门。

　　他穿好衣服走出去，拿着干毛巾擦了两下头，突然凝滞了一下：“你不回卧室拿换洗衣服？”

　　“我现在回去洗澡。”池今生朝门口走去。

　　时也看着他出门，皱了下鼻子，又被他哥耍得团团转。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池今生合上门，往自己的房间去，他的房间在时也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宽敞的悬空客厅，客厅里有一架漂亮的钢琴。三楼就三个房间，一个时也的，一个他的，还有一个书房。

　　二楼有主卧和客房。

　　所以池今生也没想到，一迈入客厅，能看见坐在钢琴前的时皓。

　　他惊慌回头，局促地坐在钢琴凳上。

　　那是一台演奏级别的施坦威，价值不菲。

　　“晚上不适合弹琴，会打扰到别人休息。”池今生淡淡提醒道。

　　时皓转过身子看向他：“我没有想弹琴，以前我只学过一点，后来没有钱继续学了，只是看着它觉得很漂亮。”

　　池今生点点头，径直走到了自己房间。

　　他这种不予理睬的态度，也叫时皓认清了自己的地位。

　　“大哥……我做错什么了吗？你好像也不喜欢我，可不是我想来时家的，我也没有和你争的……想法。”时皓叫住他。

　　池今生凝视他：“你的户口和抚养权都在你母亲手上，如果不愿意，你确实没必要来时家。”

　　“我可以理解你的动机，但是不爱与人演戏，你也不用在乎我的喜恶，我算不上是你大哥，也算不上朋友。”

　　时皓知情识趣地走了。

　　池今生对这个人的观感并不好，家里的事复杂，他不多评价是因为多年来养成的谨慎习性。但是这个时皓，年纪尚稚嫩，不识人情世故，却装作人情世故，既丢失了天真、又多了不识趣。

　　从澳大利亚返程的疲惫感涌上来，时也靠在床头等池今生，等得都快微微睡着了，他才掩上门进来。

　　时也被动静惊醒，揉了下眼睛，迷糊道：“我都快睡着了……”

　　池今生掀开被子，躺在他身边，拍了拍时也的肩背哄道：“睡吧，别撑了。”

　　时也顺着温暖的源泉钻进了池今生怀里，他阖眼靠着哥哥的肩膀沉沉睡着。

　　池今生拨开时也额前扫着面颊的碎发，免得他无意识鼓着嘴吹气。

　　他心里盛着的心事重，并不能安稳睡下，但是靠着时也，突然也生出“明天的事明天再做打算”的念头。

　　被同化了吗？

　　池今生一笑，在时也发旋落下一个吻，关了床头的小夜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