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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桃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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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一间房子前面定住,推开房门,将我扶了进去。这房间其实与纸醉楼的其他屋子没有什么很大区别,不过里边一张圆木桌子旁已坐了一个人,低头背对着我,似是在等待着什么。女人将我搀扶着放在桌旁另一张椅子上,恭敬道了声属下告退,便关门出去了。
诺大的房间顿时就剩下两个人,那人隔我一尺之遥,乌发粉裙,瘦弱拂柳之姿,初见时她唯唯诺诺,行事乖顺小心,我以为是性格使然,后来才知晓,不是她好静,而是她心机太深沉。闻人乐胤先前捎信给我的时候,我万般不信,不信这样一个安静乖巧的小姑娘如此狠毒,不信她竟然可以对自己的亲娘下手。
沉默半晌,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转头与我道:“我没杀她。”
我出乎意料的平静,埋着头等她下文。
她又自顾自说起来,眼瞳全失了焦距,像是陷入了回忆:“我真没想要杀她的,她对我那么好,我为何要杀她?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身子太差,半点药性都受不住…”
顿了片刻,说:“那天郭明瑶来找我哭诉,说李裕在外边拈花惹草,留恋花丛。天下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实在看不惯她为个男人哭得这么伤心,于是弄了包药给她,叫她下给李裕。她不忍,我便开导开导她。谁知,谁知竟被娘发现了。她说我心态不正,说我非善人,还说要等爹爹回来了告诉爹爹,叫他好生管教管教我。”
小桃红说:“我当然不能让她说与爹爹听。我这么乖,我还要一直乖下去,怎么可以留给人坏印象?”语毕抬起一边的瓷杯,极其缓慢地抿着。
空气仿若凝固,片刻门外突然一声脆响,小桃红皱着眉头问道:“何事?”
外边半晌没动静,好半天,女子的声音传来:“回,回主子,没事...”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颤音说道:“你就因为这,你竟然…就为了这害她…”
她手猛地一抖,杯子里茶水洒出来一大半,惊慌否认道:“没有!我不过是给她下了些不能说话的药而已!她要说,我让她不能说话便是了!谁知道她身体那么虚弱,药性稍微烈了一点,竟然...”
说着说着声音干巴起来,我抬眼望去,见她一瞬不瞬睁着眼睛,脸上两行清泪蔓延着,眼神空洞可怕。
“她死的时候好恐怖,吐着血,紧紧按着爹的手,张口拼了命地想要说话,嘴型却是喊的你的名字,她是我娘才对啊,她竟到死都念着你…”
我不由得一震,只觉得心里头有一阵没一阵地抽搐着,回忆泛滥成灾,全是她慈祥的眉目。她亲自端粥给我喝的样子,摸着我的手叫我听话的样子,坐在我床边抹着泪的样子,突然觉得嗓子又干又涩,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半个字。
一时间没有半点声响,片刻,小桃红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抬手擦了擦眼泪,说道:“也多亏她如此记挂你,爹爹才深信不疑是你害了娘,直接抓你去了。原本这样让你代了罪也好,偏偏三王爷插手进来。他找着那卖药的药铺,顺藤摸瓜竟找着了是我。线人来报,大约明日,吏部就要传我去问话了。”
她又说:“不过也无所谓,等那时候,我早已经走了。”说到这里,她眼里竟是憧憬:“我会到一个小山村,有山有水,民风质朴,没有人介意我的出身,没有人知道我曾是个青楼女子,没有人晓得我不小心害了自己的生母…”
小桃红语调依往常平缓,我却听得周身发冷,低声道:“你是逃不掉的。”
她顿了顿,握了握拳头,说:“逃不逃得掉,要等我试了才知道。我跟你不一样,你大概不知道我十多年来在这里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你只有到纸醉楼过上生活,才会晓得,活着是一件多么痛苦却又不得不努力争取的事。如今,纸醉楼被我购来了,以往对我不住的人也都被我惩罚过了,也只差你和杨后还没有办了。现下我要走了,我拿杨后没办法,只好拿你开刀了。”
我始才觉得她很不对劲,讶道:“你要干什么?”
她站起身,绕了半个桌子走到我身边来,笑道:“如玉,你可还记得十三岁那年,在这里发生的事?那时我还小,未到接客的年龄,端了菜肴上来,不小心将汤水洒在你的锦袍上。你怒不可竭,甩出张银票给妈妈,叫她即刻去卖了我。一百两,我只被卖了一百两…呵,你那是什么眼神?你不记得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不敢忘记…如玉,如今,你也去体验体验吧。”说着从怀里掏出颗小丸,要往我口中塞。我死咬着牙关不松,头扭来扭去不让她得逞,一不小心身子悬空,啪的一声摔到地上。
我的了空闲,大声道:“你休想迫害我,你是逃不掉的!你当皇家都是吃干饭的吗,当颜府的死士真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吗?”
她怔了怔,手上动作一缓,道:“如何?”
我哼声讥道:“你就不想想,皇家找我那么久找不到,为何轻易被你探到了?你不过派了几个足不出户的青楼女子来劫我,破绽百出,却为何如此成功?这一切,未免太过顺利。”
见她似沉思着,我又说:“我这么乖顺一路被你带到这里来,自然是因为我早已知晓一切的缘故。颜相不信我清白,我便亲自演给他看。如今,你可以推开门,看看外边是你的人,还是他们的。你若聪明,就别想对我动手脚,乖乖伏了罪,去受你应得的惩罚…”
我还未说完,她眼神瞬间阴霾,沉着脸说了句“虚张声势”,便将那药推进我喉咙。
彼时我没注意,咕咚一下将药吞了下去,愣了一下,反身趴在地上又是抠,又是掐,却吐不出那药。
小桃红起身站起来,拍了拍手,没有人应声,脸色顿时变了数遍,又拍了拍,还是没有半点声响。片刻,她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说着什么,我却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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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鱼贯而入,哗啦哗啦将小桃红围了个结实,脚步声错落有致,将趴在地上的我震得一阵发慌。我扭头看过去,却看不真切。眼前的景象恍惚起来,只大概见小桃红低头沉默,颜相暴跳如雷地吼着“逆子,逆子,竟是你...”还有耳光声和哭喊声胡乱交织着。
也不知道是时间久了迷香药力渐退还是怎么的,我觉得四肢逐渐恢复力气,头却晕晕乎乎,身上开始有一阵没一阵的发汗,像是要烧起来。我心里一沉,大约知晓方才小桃红逼我吃下去的是什么药了。
真真是要命,周围一圈的人,我以后还要不要脸面活下去了。我于是咬了咬牙,扶着桌子站起来,歪歪扭扭朝外走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总要走出这里才好。
我觉得我感官都退化了,眼前的走道竟从方形变成了菱形,极不真切。我好不容易蹒跚到楼梯口,刚要下楼,竟一脚踏空,天旋地转地栽下去。
身后一双手恰到时机地将我拦腰搂住,于我后背贴得毫无间隙。我心里一惊,伸手就要去推,一道声音却传来,似带着一丝不解:“如玉?”
这清清凉凉的声音透过重重混沌传进我的耳膜,我不由得一震,当下真是死的心都有了。我虽知道闻人乐胤一定在场,可是,可是…Nnd,我最不想这个时候见着他了啊,怎么可以让闻人乐胤见着我这个样子?
我心下恼得很,想推开,哪知身体脱了意识,竟自发转过去一把将他抱住,好像抱着他身体热度也清减不少。转身时眼角瞟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怪老头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来:“啧啧,还真是一箭三雕,一箭三雕啊…”
我头闷在闻人乐胤怀里,含糊不清道:“我吃了那个什么药…”
闻人乐胤僵了一僵,片刻抬手盖在我头上,冷声与旁边说道:“把人都清出纸醉楼去,没我命令,不准进来。”
语毕踹开旁边一间房门,将我带进去。身后还听得老头直嚷嚷:“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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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乐胤一脚将房门踢上,世界顿时清静下来。
他将我扶到床边靠着,弄了块湿帕子搭在我额头,又起身去给我倒了杯水,递到我嘴边,我却不接,一抬手掀了那杯子,茶水泼了一地。
我掀了杯子还不满意,撑着身子靠过去,恬不知耻地在他胸膛之上蹭了两蹭,感觉他身体顿时一僵,半晌再也没了动静。我略有些吃惊,抬眼望去,见他一张脸冷若寒星,皱眉抿唇看着我。
我登时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连带头脑也清明了许多。他表情那样陌生,果然是不高兴了。当下我这模样,我自己都唾弃自己,更勿论他那神仙一般的性子…
彼时我身上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难受得很,却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这样下去着实不妙,我咬咬牙,扭身努力瞧准了床柱的轮廓,当头就要撞上去。
哪知闻人乐胤先一步将手搁在我额头,止了去势,幽幽叹了一声,道:“如玉,你别误会,我不是恼你…”
我甚委屈,小桃红那变态竟喂我春药。眼下我这情况,他又不帮我降火,又不准我撞晕自己,还敢嫌弃我,这样下去,我不要被折磨死啊?
又过了半晌,他将我扶过去,额头抵着我的,半合着眼眸道:“如玉,你要后悔的…”
他那五官在微弱的烛光下半明半暗,极为惑人,我好不容易清明的神志立时又落入一片混沌之中。
后悔?后悔是毛啊?
我心一横,眯着眼睛道:“你,你从是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