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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面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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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慌张张向乐胤跑过去,才刚到他跟前,他已经一头向我压过来,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声音微弱地说:“快扶我去休息…”
我不敢怠慢,向四周望了望,好在我那马车还在,于是小心架了乐胤往马车那边挪。
因着胸口那把剑的缘故,他不能背部靠着马车壁,我只好让他右肩挨着墙,自己半扶着他。他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的原色,被汗水和血水浸湿得彻底。我小心将那些衣物挑开,又是倒吸一口气。他伤得甚重,胸膛之上横七竖八全是剑伤,都是方才被那黑衣人挑的,有的地方甚至皮肉翻开。然最可怖的还是插在左边的那一把剑,贯穿肌理,只余一把剑柄横立在胸前。
幸而那剑刺偏了几分,堪堪插在胸上一点肩下一点的位置。倘若再挪个一寸两寸,估摸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拔剑…”
我闻言抖着手去握那剑柄,却迟迟不敢动作。我听闻被剑刺伤之后,那剑若是留在人体身上必然是不妥,可若是抽出来又更是不妥。因为剑身在体内还可以堵着伤口,倘若拔.出来,又得不到及时的处理,那便是流血也要把人流死了。
“拔吧,我没那么容易死…”
我手一颤,咬牙开始使力。我怕动作幅度太大将他的伤口切得更开,于是只能一点点抽出来,每抽一节都几乎能听到剑身与骨肉摩擦的声音。那剑插得那样深,我仿若是拔了一个世纪。当剑尖终于离开他的胸膛,我自己也哭了出来。
我并不是觉得委屈,我只是惊恐。现下一个生命在我的手底下淌着血,我能做的只是简单处理伤口并且祈祷,又不知道他活不活得下去,这让我很绝望。
然我不敢哭得太久,吸了两口气憋住泪,拿剑将衣裳内面比较柔软的布料割下来,当成纱布去堵他肩下的血窟窿。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伤口的血渐渐止住了些,他还是头歪在墙上,一张脸白得彻底,脸上细细密密全是汗珠。从拔剑到现在他始终一声不吭,只有那咬得甚是紧密的牙关提醒我,他还没有昏过去。
我又扯了一段衣料将他的肩头捆了个扎实,拖过水袋给他灌了点水。我觉得这样下去委实不行,他实在是需要地方好好休息和处理伤势,于是又爬到马车前面去赶车。
彼时已经是天色大亮,那汗血宝马休息了一晚上竟然又似恢复了点力气。我踹它一脚,它挪两步,我朝着马屁股一路踹过去,它竟然也慢慢走了起来。不过到底是受了伤,又狂奔了一晚上,现下走起来比个驴子也快不了多少。
那马拉着我们走了大约半日,终于在日上三竿的时候抵达了一个城市,我甚是惊喜。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经在祈国境内,当地人的衣着都与我们不同。这大概是祈国边缘的一个小镇,连城门都没有,我直接赶车进去,在最近的一个客栈停下来,扶了乐胤往里走。
我急着带他进去休息,然掌柜却绕过来堵在我面前,将我们上上下下狐疑打量着。
彼时我和乐胤的形象的确有些惊世骇俗。他一身血污,身上披着我的紫金华袍,而我内面的衣服虽然也能穿的出来,但已经被我撕得左边缺个角右边少条布,委实惨不忍睹。
我们俩往这蓬头垢面的一站,着实是有些过于另类。
我一见着掌柜那表情就幡然领悟,伸手往外一指,道:“那马车顶上一串夜明珠,全当做我们的宿费。”话刚说完,立马就有一个小厮冲出去,围着我那辆插了好几把剑的华丽马车绕了一圈,三下两下爬上车顶,将那珠子一颗颗拽下来,然后又飞速跑回来递给掌柜。
掌柜一双眯眯眼登时熠熠生辉:“夜明珠!这真真是上好的夜明珠啊!”于是满脸堆笑地让道,做了个请的姿势,又极其殷勤地过去扶乐胤:“姑娘辛苦了,我来帮您扶着公子。”未想乐胤伤成这样子了还挑剔得很,拧着眉头侧了侧身,复又向我倒过来。
我小心扶过他,见那掌柜脸色不大好,于是安慰道:“掌柜的莫怪,这人有洁癖,觉得只有自己是干净的。”
那掌柜一张脸登时绿了一半。
我也听出了自己这话说得甚是不恰当,于是解释道:“唔,不是,他觉得除自己之外都是脏的。”
那掌柜另一半边脸也绿了去。
我望着掌柜那一张亮着绿灯的脸甚是不安,干脆也懒得再解释了,只扶了乐胤往房间走去。
我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来给乐胤看伤势。那老头对着乐胤一阵捏捏按按,一会皱着眉头,一会摸摸山羊胡,一会恍然大悟,一会又唉声叹气。我的心情也跟着他百变的神态跌宕起伏,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憋住,直接上去问:“大夫,他怎么样了?”
老大夫道:“公子体质特殊,竟是药石枉然…”
我大惊:“那怎么办?”
老大夫又说:“老夫替他穴道扎了针,止住了血,但这伤不是一时两刻能好的,需得好生休息,不宜奔波劳累。”
于是我们便在这个小客栈住下来。我怕乐胤一个人行动不方便,干脆就叫掌柜往他房子里添置一张床,然后跟他住在一起。我们来的时候是以夫妻相称,是以掌柜对我同房不同床的要求甚是疑虑,但鉴于我财大气粗,他对我的一切怪异要求都实行不询问执行态度。
乐胤的伤好得很慢,什么药用到他身上似乎都会失效,只能等着伤口慢慢自行愈合。我觉得我们一直在这里住下去始终不是个办法。原本我还想联系当地县官帮忙,但这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国家,我这个身份虽然很有些来头,却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自身的。我怕求救不成反被人当做可疑人物给抓起来,于是也不敢妄动。
乐胤继头两天的昏昏沉沉之后逐渐清醒过来,然总是郁郁寡欢,一副很不爽的样子。我端着饭菜进来,他拧着眉头;我替他换裹伤口的布巾,他拧着眉头;我扶着他去茅房,他还是拧着眉头。这样好半天之后,我顿悟了。他从前是个极其洁癖的人,旁人碰他一下他都一副万分吃亏的样子,现下,却满身又是血又是汗的过了两三天,自然心理极不平衡了。我心中了然,当即叫小二顶了桶热水进来。
他看看那冒着热气的浴桶,又看看我,平静道:“我不方便。”
我点点头:“我叫小二来服侍你。你要当心莫要让水浸了伤口。”
他又皱起头,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不必了。”
我心中微讶,莫非就这两天他就恢复的可以自行进行高难度洗澡工程了?然我这厢还没惊诧完,他又扔了个炸弹过来:“你来帮我洗。”
他这个命令说得十分理所当然,仿若是公主的是他而不是我。我张着嘴,呆了半晌,最终还是秉着病人至上的原则,抬步挪了过去。
我毕竟还是个女娇娥(子:你好意思说…),服侍人洗澡这等事我做得万分僵硬,仅仅敢将他扒光了上衣就扔进了浴桶。然便是这红果果的半边风景,也着实将我彻彻底底地惊艳了一把。
这小子看似柔柔弱弱,没想到衣服底下却有料得很。肌肤白皙,线条优美,肌肉不壮却很有型,让人看了很想伸手过去摸上一把…
我努力遏制住自己喷鼻血的冲动,老老实实地收回视线,顺手拘了他一把如瀑长发舀过水轻轻淋着。
他似是万分惬意,闭着眼睛靠在浴桶边上,嘴角还勾着一抹笑。汽水朦胧,烟雾缭绕,他那苍白平凡的容颜在这雾水的映衬下竟显得生动起来。我颇为惊异地揣摩他这个面容,然望着望着,突然发现哪里又不对劲。
半晌之后,我指着他脸跳起来惊叫:“你,你的脸皮…卷起来了!”
我就说这家伙怎么那么轻易就撤了垂幔让人看真容,原来,原来这还是动了手脚的!如若我没有猜错,这就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这项高深的技术亦称——易容术!
他怔了怔,抬手摸了摸脸,然后曲起手指缓慢将那层卷起的面皮撕了下来,顺手丢在一旁。
我张嘴望着那无甚变化的平凡面容,惊异登时又转为疑惑。
他却轻轻柔柔笑开来:“无妨,还有一层备用的。”
…阿门,两层面皮。这般不愿让人瞧见真容,这医生,若不是心理有病,就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