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尽黄昏》白皮橘子汽水糖

7、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白澈是一大早被舅舅喊醒的，今天是郭芷兰一年一度回家探亲的大日子，远在省外的舅舅舅妈带着七岁的小妹大老远赶回来，准备共度团聚时光。

　　舅舅郭清林以前是滨海一中的语文老师，人长的高大英俊，总爱穿一件白衬衫，文质彬彬的，人很和善，说话又幽默风趣，当时在滨海一中很讨人喜欢，领导也有意提拔他。一次去省外交流的机会，认识了白澈舅妈，再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毫不犹豫地放弃上升的机会，辞了滨海的工作，扭头去了省外舅妈工作的地方教书，之后结婚，生子……日子过得算是滋润。

　　“哈哈，宝贝女儿想不想妈妈？我带了好东西给你们哦～”郭芷兰大包小裹地把东西拎进家门，放到地上就奔过来捧着白澈的脸，眼中闪烁，又抱又亲的。

　　看到弟弟，弟媳妇和小侄女还站在一旁，郭芷兰这才收住，又抱起小侄女仔细端详：“诶呦小沐沐，一年不见都长这么高啦？嗯～长得越来越水灵了，像你妈妈哈哈哈哈。”又看向郭清林：“也不知道你小子哪来的福气，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

　　郭芷兰拿出一个大兜子递给女儿：“喏，白澈，你不是最喜欢吃荔枝了吗？这是妈从增城带回来的'仙进奉’呢，产量不多，又死贵，但是可好吃、可稀有哩，还新鲜着呢，你快吃。”

　　白澈眉开眼笑地接过来：“嘿嘿，谢谢妈！”郭芷兰又一个接一个地掏出给弟弟，弟妹和小侄女带的礼物，几个人在客厅又热闹起来。

　　白澈打开袋子，荔枝的清香伴着雨水的湿润扑鼻而来，白澈嘴急，忙拿起来一个还没洗就咬了开来，蜜香味的汁水盈满口齿之间，冰凉爽口，清甜不腻，白澈甚至满足地闭上了眼睛，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啊。

　　她想着想着，忽然睁开了眼，她又想起了那个人，徐晚晴，她现在在干嘛？她吃没吃过这样美味的荔枝？她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爱吃荔枝？她在家吗，还是出去了……

　　自从上次要了徐晚晴微信，白澈就对她产生了该死的分享欲，她本是个外向的人，想和谁聊天都能很轻易地找到共同话题，可是一旦对象是徐晚晴，她所有的规律都得被打破了重新改写。而且是看起来改写规则的执笔人是白澈，可你细看，却是徐晚晴轻握白澈的手，缓缓带着她书写，又或者徐晚晴只是无意用眼瞄了一下纸张，白澈就兴冲冲地跑过去下笔。

　　她不邀功，她只想从她的眼神中找到那一点点欢喜，足矣。

　　白澈小心翼翼地洗净荔枝皮，把它们盛进一个装了冰块的水晶碗里，又小心地盖好盖子，把一个个水晶碗放进袋子里，她好像拎着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不敢用手去碰，怕它化掉。她不能忍受她送给徐晚晴的东西上出现任何瑕疵。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刚想溜出大门，就被郭清林拦腰抱了回来：“澈澈长大了，出门也不告诉舅舅一声了？这手里拎的是……嘿，你这孩子，这好东西都不给我们留了？这么着急是要去送给谁啊？”郭清林歪头，眼镜片的光突然闪了白澈一下，他压低声音严肃道：“澈澈，你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白澈这下彻底受不了他了，扒开舅舅贴在荔枝袋子上的手：“什么谈恋爱啊，诶呀舅舅～，你这么多问题我哪知道我先答哪一个呀？我是去……去看老师……”

　　郭清林这才放下心：“哦哦，哈哈，是舅舅想岔了，看老师好，好孩子，嗯……是哪个老师？舅舅以前在你们学校工作过，可能还认识呢。”
　　“……姓徐，是徐老师……教物理的，和你差不多大。”白澈念不出她的名字，叫出她的全名，好像都是对她的不尊重，这种感觉很怪，以前从来没有过，白澈还觉得，以后也许也不会有了。

　　“徐老师？还教物理……诶，你说的是晚晴吧？”

　　晚晴？他叫她晚晴？刚才白澈被说成是谈恋爱时涨红了的脸又瞬间白了，不自然的情绪又灼烧着她的内心，舅舅他，怎么可以这样叫她，还叫的这么顺口。

　　她不愿承认，一种说不出理由的，名为嫉妒的火焰正在她心里窜起，而且，她在生气，在生她曾经最敬爱最喜欢的舅舅的气。

　　她也不敢再往下想，她其实在期待着，某天，她也能像舅舅一样，提起她的时候，那样的熟络，甚至是亲密。

　　白澈花了几分钟才找回自己应该有的神色和声音，但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看什么的地方：“嗯，舅舅你……怎么认识的，你们……很熟吗？”

　　“哈哈，我们是老同学啊，十多年的交情了，当然认识，后来还做了同事，我们还一起带过一个班呢……”

　　我们……一起……这样本来很美好的话，在白澈耳朵里听着却无比刺耳，她不想和舅舅说话了，刚刚的兴奋劲儿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给徐晚晴送荔枝的勇气也溜走了大半，白澈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正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呢。

　　“我没记错的话，她家离你家得挺远的吧……澈澈，正好，舅舅开车送你去，顺便和老同学叙叙旧。”

　　白澈暗自腹诽着：这到底哪里正好了。

　　白澈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郭清林车上了：“舅舅，我们这样贸然过去，也不知道老师在不在家嘛，我给老师发个微信问问。”

　　郭清林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呦，澈澈，你还能加到晚晴的微信？”
　　白澈点点头

　　“那她应该挺喜欢你的，晚晴好像从来没加过学生的微信呢，不止学生，她觉得没必要联系的同事也不会加的……”

　　她，喜欢我……白澈的头脑瞬间被清空了，思绪又回到了两周以前。

　　那天，她吞吞吐吐地说着来意，看徐晚晴都快有些不耐，她才眼一闭，心一横，打着这样方便交流暑假作业情况，也有助于提高三班同学物理成绩的幌子，她嘴里冠冕堂皇地说着都是为整个三班着想的话，丝毫不提自己赤裸裸的私心，她把毕生所学的诸如此类的套话都掏了出来，那天这俩人活像为国家大局着想的忠臣在冒死劝谏不为所动的君王一样。

　　白澈演技在线，就差行跪礼抱着徐晚晴的大腿号啕大哭，涕泗横流了，然而在看徐晚晴这边，她见白澈似是声泪俱下，一副这vx不加她就无颜面对三班父老的架势，强压下不住上扬的嘴角，换了一侧手臂撑在桌角，一挑眉梢，淡淡吐出几字：“嗯，还有呢？”

　　白澈懵了，仿佛她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能让上司觉得“你说的有道理”的话术都是在骗她这个傻子的，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是到了她该上演以头撞柱，血流不止的戏码了？

　　白澈无意识地微张着嘴，似乎觉得这事妥妥没戏了，她垂头，眼睛盯着她干净的白色帆布鞋，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开口：“……还有，是因为我……我想偶尔和您聊聊天……两个月不见，我会想您的……”

　　白澈浑身无力，等待着徐晚晴最后的宣判。

　　不加就不加嘛，两个月，很快就能过去的。

　　白澈不敢抬头，她在考虑着是不是该自己先开口，才能保留一丝体面，不至于太尴尬。

　　于是她整理好表情，带上她最熟稔的傻笑，装作无事，看起来丝毫不介意甚至是不在乎一般抬起头，然后，她看见了徐晚晴好像早就洞察一切的表情，徐晚晴莞尔，阳光倾泻在她墨黑的秀发上，透过发间缝隙又洒在白澈滚烫的脸上，她好看的手拿起笔，在开着的本子上写下一串数字，再撕下纸张，递给白澈。

　　白澈这下彻底懵了，她忘了伸手去接，呆在那里，没了下一步动作。徐晚晴不解地歪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向她的肩扬去，她挑眉，纤纤玉手作势要向回收：“怎么？不想要了？”

　　“我要！”白澈慌乱之中抓了上去，结果摸到了徐晚晴的手，滑嫩紧致，虽然长期握粉笔，却保养得宜。

　　她连忙把手从徐晚晴的指尖上放开，揉捏着裤缝，不知所措。

　　“我的手又不脏，你至于这样么？”徐晚晴又在调笑她了。“啊没有没有…老师，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澈又瞬间松开裤子，摊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

　　徐晚晴朝白澈举着纸片，另一只手臂顺势扶在伸出的胳膊上，好笑地看着她。她其实一开始就猜到了白澈的真实想法，就是想看看她是什么表现，她从不会加学生们的联系方式，她的目的十分明确，她只教书，其余的，与她无关。

　　可是这次，她虽早已看穿了一切，却在那之前就已做好了决定，她对白澈，竟不会犹豫。

　　白澈重新抬起头，目光撞上徐晚晴的双眼时又猛地错开，她脸烧得厉害，双手捏住徐晚晴递出的纸张，缓缓抽出：“谢谢老师。”

　　白澈这回平平无奇的语言让徐晚晴又起了打趣的心思，她稍稍用力捏住纸片，不出意料，那纸片滑动的轨迹就停在那里，如她所料，白澈不会用力。

　　白澈再次呆住了，不就是想要个vx么，怎么还过五关斩六将的，接下来是什么戏码她也不清楚了。

　　徐晚晴满意地看着白澈的假笑再次僵在原地，额上的汗快要落了，比她来搬一个班的练习册的汗珠还要大。

　　白澈听见徐晚晴一声轻笑，然后看见那双漂亮的手夹起两张手帕纸和那张纸片一起向她的浸了汗的手心里塞，她的动作轻轻缓缓的，比月光还要温柔，最后，徐晚晴只笑着对她说了一句：“假期快乐。”

　　她没有对我说：“好好学习”，她对我说的是：“假期快乐”

　　她从不加非必要的人的联系方式，但她加了我……

　　所以在她心里，我是必要的，特别的那个人吗？

　　她是，喜欢我的。

　　白澈在此刻感受到了她以前从未感受到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受到了，幸福。

　　两周以前，她从物理办公室出来，小心地抚平徐晚晴塞给她的纸片上的淡淡褶皱，那些纸上还有着徐晚晴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茉莉香，她捧着那些纸，凑近唇鼻之间轻轻地闻，一直躲在拐角处的裴远迪拍了她一把，看了看她，无语道：“不就是去要个微信嘛，你脸红个泡泡茶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