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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愿教清影长相见,更乞取长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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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白澈捧着手机发呆,上面是一张合照,兜兜转转,她终于也可以在那张合照里面。那是滨海一中物理组的合照,来自滨海一中的公众号推文。
离开高中以后她常会关注,网络发展尤其迅速,身边的人早就不看微信公众号这种“旧时代的产物”,当他们还刷着微博热搜,用□□群聊的时候,白澈点开微信开始看公众号推送的样子在他们眼里就无异于戴着老花镜看报。
白澈手机里只关注了滨海一中的公众号。她试图在每周的校报信息里寻找徐晚晴。
有时候是她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了,有时候是她又获得教学奖项了,又或者她得到什么荣誉称号了,诸如此类的。
她曾在推送的数十帧照片里,挤成一团的百十来号人中去找她的身影。全身照,半身照,大多数时候只露一张侧脸。白澈仔仔细细地,一张一张的看去,一个人一个人的去找,然后指尖停顿,轻颤两下,连呼吸也屏住,缓慢地拨开、放大,盯着看,一直到屏幕彻底熄灭,她扣上手机,闭眼想:那天的她应该是绝美的。
她会猜,徐晚晴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是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她会看,徐晚晴的气色看起来比上一张照片好了很多,她就会高兴,连带着她的脸色也红润了不少。她也会惹得自己一阵神伤,原来没有她,徐晚晴也会很快乐很快乐。
她突然就有些后悔没有收下毕业前徐晚晴送给她的那本纪念册了,纪念册里是白澈那一届从高一到高三学校里各种活动的照片。白澈很想要的。无论什么,只要是徐晚晴送的,她都如获至宝一样地去珍爱。
但那本纪念册她到最后也没有收下。
老师,别忘了我。
纪念册就留给你吧,我想你记得我,有它在,你就不会忘了我。
就算多年以后它不知道被夹在哪几本书里,不知道被丢在什么角落,被灰尘掩埋,我想也能多一阵的停留。更幸运一点,也许被调皮的谁翻开来,拿去问你,模糊的记忆慢慢重现,你的脑海里兴许会有那么几瞬是想起了我。
可我又该如何回忆你呢?
现在我又后悔了,请你原谅我,因为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我一直都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即使是我错了,哪怕给我再一次机会去选择,我仍然要做一样的决定。
可是,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收下那本纪念册的。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不要做你的课代表了。
大巴车上的冷气开得很足。白澈才刚接到通知,赶来得匆忙,只穿了短衫短裤,此刻正缩在车里的角落,虽然面上不显,但你若是细看,她抱着裸露的双臂,身体紧绷,僵硬地靠在椅背上发抖。
徐晚晴深深蹙起了眉心,站起身来踱了两步,绕到前排同行的老师旁边攀谈起来。声音很小,白澈不由得竖起耳朵去听,可车厢里兴奋的学生们正吵闹着,她们说了些什么,白澈听不清,于是她干脆闭上眼睛假寐,眯了一会,身上有些回暖,奇怪,刚才还像进了冰窖一样,现在她又觉得没那么冷了,渐渐的,白澈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
“你看看这帮孩子多能闹腾……”空中飞过去了什么东西,黎老师眼疾手快地拉住徐晚晴才没被砸到,接过零食的孩子慌忙致歉,黎川没来得及理会,摸到徐晚晴手腕的手被冰了一下,激得她一抖,明明徐晚晴穿着和自己一样的长袖长裤,怎么身子还这样冷?
黎川仔细地去看,忙拍着徐晚晴的手叫起来:“我说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呢,靠着吹风口做什么?你傻不傻。”
“我不冷。”徐晚晴没有挪位置,反而把吹风口堵得更加严实,黎川无奈摆头:“可是我热啊,我说我怎么直淌汗,你看你把冷风口挡得严严实实的,不为自己着想总要为别人考虑一下吧。”
徐晚晴斜她一眼,悠悠开口:“出汗了不知道把外套脱掉吗?多大的人了,教龄十七年,这些东西却还要人教。”左右的同学捂嘴偷笑,黎川气得脸色发绿,同学们笑得更开心了。
隔着小半个车厢的距离,徐晚晴静静地看着白澈阖目安睡,面上不自觉地扬起浅笑,同学们都以为万年冰山脸的徐老师是因为黎老师落了下风而有了笑模样的,便更加肆意地闹起来,惹得黎老师的几句轻斥,没人知道,他们的徐老师,内心只因酣睡在六排座椅外的那个人而柔软。
只有在她睡着的时候,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看她。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身上挪移,她早就想像这样好好地看一看她。四年多的光阴,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改变,徐晚晴双目漾出的柔波流连在白澈脸上,她的眉,她的发,她的呼吸带动着鼻翼的细微起伏。她好想摸摸她的脸,告诉她,她也好想好想她。
徐晚晴的眼眶温热上涌,在凝望她的此刻,心绪如开闸的洪水,她费力筑起的心墙转瞬间就要被积压至深的厚重情感分崩离析,她拧起黛眉移开了视线,四年多的时间里,她一刻也不敢想她。
她不能再看下去了。
白澈迷迷糊糊地睡着,觉得暖和了不少,于是身体放松,抱住自己的双臂开始自然下垂,最后安详地叠起来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随着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徐晚晴的眉目舒展开来,眼波温软,散着柔和的光,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双臂环在胸前。
“这么久才到,我得和校领导说说下次选更近一点的地方搞活动,我这老胳膊老腿儿可禁不起这么折腾……”黎川絮絮叨叨地下车,撇着嘴巴。大热天的,好不容易弄来个空调车,结果让徐晚晴弄得比外面的温度还高,她暗自腹诽着,余光却没瞄见吐槽的那人,她疑惑着又折回车上去看。
徐晚晴一手扶着把手,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形态僵着,横在楼梯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黎川见状三步并两步地上前,徐晚晴右手用力地抵住后腰,三十多度的天气竟然冷汗涔涔。黎川气急:“我就说让你别挡在那风口前站着,一站一个多小时,你死犟死犟的,本来就说这两天腰疼,还一直吹那冷风……”
“行了,我没事,你少说两句吧,你再说就该吵得我头疼了。”徐晚晴得空插上一句,截住她的话头,扶着黎川的手下了车。
白澈刚睡醒,脑袋还懵懵的,被一帮孩子拥着挤着也下了车,正双目无神地打着哈欠呢,就和前车门的两位对上了视线,白澈几乎是瞬间错开了目光,下一秒却黏在了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
徐晚晴顺着她的眼,自己的手正和黎川交握,好不甜蜜,下意识慌乱地撒开了扶着黎川的手,有些紧张地顺势把手背在了身后,活脱脱像一个被班主任抓包的小学生。
白澈愣着眨了眨眼,觉得好笑,学生们喜欢和年轻的老师玩,身后的孩子们都招呼着她,她便挠挠头走开了。徐晚晴垂下了些许黯然的眼眸,黎川抱着双臂睨她一眼,悠悠开口:“你干嘛那么爱她?我不说她都不知道。”
和煦的风吹散了她鬓发间的冷汗,徐晚晴抬眼看着不远处被孩子们围着的白澈,总觉得她还是那个高中时候喜欢嬉闹,喜欢跟在她身后围着她转的孩子,她总认为她还没有长大。
徐晚晴眉眼弯弯,夏天的风轻轻扯起她的裙摆。黎川那句本就是自说自话,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回答,她伸伸胳膊抻抻腿,休息够了正要迈步走向人堆,就听见徐晚晴在她身后轻声呢喃:
“我从没想过让她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更不能知道。
白澈,我才是那个胆小鬼。
回程的汽车依旧摇摇晃晃,徐晚晴坐在白澈的右后方,在徐晚晴即将转头与白澈的视线相接之际,白澈先扭过头去靠上了车窗。
徐晚晴唇边溢出苦涩的笑,她有些乏了,便闭上了眼。所以她没有看见白澈那边的车窗同样映出了自己的侧脸,和光斜斜地照射过来,淡绿色的车窗上显着她的影,白澈深深地盯着车窗看,旁人只觉得她是被窗外的风光吸引。
良久,白澈伸手拂上光洁的窗,触到影子时顿住,警惕地瞄了瞄周围,四下无人,拇指才肯放松下来轻轻地摩挲几下,既然她是触不可及的存在,那能摸到她的影子也好。
返程时的空调车没有开空调,自然的风透过几个半开着的车窗在车厢内流动,温温凉凉,只有白澈那侧的车窗紧闭,黎川怕她烦闷,想提醒她打开车窗,却没听到回答,于是她走过去看,白澈的手扶在窗边,脸颊紧紧地贴在车窗上斑驳的影。
她枕着她的影子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