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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欲暮,思无穷,旧欢如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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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已至,海滩上的人又稀稀拉拉地聚起来。
白澈不能再待在这了,她想,她得赶紧离开,不然,再见到徐晚晴,再见到她挽着那男人,她该如何自处?
她破碎的心,又该如何再度破碎?
可是她瘫软在海水里,像一摊烂泥。
裴远迪见到白澈的时候,她就是这副鬼样子。
好心的大爷陪着小孙女来看日出,只见白澈人不人鬼不鬼地泡在海水里,一动不动,大爷走近一看,女孩面色如死灰一般,嘴唇白到不见一丝血色,惊了一跳,赶紧上前去问:
“孩子啊,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白澈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一宿,僵硬得连脖子竟都转不过去,她费力地张开嘴巴,试了几次,哑到说不出话。
自己的手机不知道丢在哪儿了,特意带来的那把伞也被风吹不见了,其实就连白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该去向何方了。
大爷递过来手机让她拨号,她忍痛蜷起昨夜割伤被海水浸得发白的那只手,彻骨的剧痛一股脑钻到心脏,让她迟滞的大脑再次回忆起了昨晚铭心的那幅画面。
她痛到不能呼吸。
她不记得别人的电话号码,只记得妈妈的,舅舅的,还有……徐晚晴的。
可惜,这三个人,她一个也不能拨出去。
尤其是最后一个。
妈妈的,是不敢,舅舅的,是不愿,徐晚晴,是不能,绝对不能。
白澈就那样艰难地喘息着,直到裴远迪突然来了兴致想要下楼看日出,结果看到了她这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才把她解救出来。
裴远迪傻了,死盯着白澈,眼珠子瞪得比鹌鹑蛋还大,嘴巴也张成一个大大的O型,她和白澈,六七年的交情,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什……什么样子?”白澈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嗯…魂不守舍,心灰意冷,失魂落魄的……”
“呵……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白澈想笑,却咳嗽得呛出了泪水。
她的腿盘坐得已经没了知觉,动弹不得,裴远迪赶紧伸手把白澈从水里半扶半抱了起来,拖着好友就往岸上走。
白澈浑身的温度冷得裴远迪一个激灵,在水里呆坐了一夜,直到东方既白的太阳晒见了海,才让海水回了温,可也暖和不了多少。
因为那太阳,始终没落到白澈的身上。
哪怕是一丝光亮。
白澈终于感知到了裴远迪的体温,才开始不停地打着哆嗦,她不禁往这个柔软的人形暖炉上靠,贴着她,又后知后觉地怕弄疼裴远迪,想要往后退退,却被好友一把拉住。
裴远迪一低头,看见了自己半湿的白T恤上一片血迹,心下大惊,那血不是自己的,那白澈……
她转头翻过白澈的胳膊去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白澈原本柔嫩的肉乎乎小手已经泡得冷硬,手掌心被豁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似乎在海水里泡了很久,久到伤口边缘外翻发白,模糊的血肉上还沾着水,手掌上的手纹都被泡得不甚清晰了。
“你傻啊白澈,那海水那么咸,你就那么一直泡着……都说往伤口上撒盐很疼,你倒好,直接泡海水里,感染了怎么办……”裴远迪喘着粗气把白澈扶到椅子上,伤口的血水还混着未干的海水顺着手心纹路一起流下来,一滴一滴,滴在阳光照射的沙滩上。
“不行,你这个伤口,得马上去医院……”裴远迪说着,白澈已经闭上了眼睛,意识开始迷迷糊糊了。
“白澈,你别睡啊白澈……”裴远迪絮絮叨叨地说着,推搡着眼前半昏迷的人儿,白澈刚刚冰凉的身子现在却烫得厉害。
等裴远迪和司机把白澈从出租车上弄下来,再抬到急救室检查的时候,裴远迪原本干爽的T恤早就湿透了,一多半是白澈身上的水,剩下的,是自己身上的汗。
她心有余悸,刚刚白澈烧得糊涂,手上的伤口多半是感染了,这伤口,也是真巧,割破了白澈手纹里的爱情线,横着划出来的,不是竖着,不是要和爱情一刀两断,而是,要用这深痛的伤口,代替她夭折的爱情吗?
刚刚白澈躺在车上,烧得厉害,嘴里念叨着的,是“徐晚晴……你为什么不爱我……”
来来回回只这一句。
明明白澈嘶哑的嗓音和虚弱的气息吐出来的这几个字,需要裴远迪埋下头附耳屏住呼吸去听才听得真切。
却让裴远迪闻之,如雷贯耳,响彻云霄。
白澈的伤口果然感染了,但不是什么严重到需要截肢的情况,她就放心了,毕竟这人一周以后还要参加高考后的军校体检,这种事情上出了问题,比要她命还要难受。
她可是从她爸离世以后就一直在等考进她爸妈当年所在的军校的那一天啊。
感染了,再加上泡了一晚上冷水,白澈发起了高烧,发烧的情况就很严重了,白澈烧到了四十度多,浑身还是冷得直打颤,护士们忙活了好一会,这烧倒是怎么也降不下来。
当时白澈的年纪不满十八周岁,医生们不敢一上来就用太烈的药,一直用温和的方法降温,可是根本不管用,一直到白澈的心率监护仪显示异常以后,不能再拖了,才马上用了药。
结果白澈的高热持续了很长时间导致她患上了心肌炎,似乎留下了一些病根。
裴远迪守了她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下午白澈才醒了过来。
“喝点水吧。”
白澈在输液,坐不起来,裴远迪拿着小勺喂她喝水。她不问好友为什么这样,白澈不想说,她就不问。
只是她猜到了,会与徐晚晴有关。
温水润湿了白澈像卡刀片一样刺痛的喉咙,她睁着无神的眼,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她记得上次这时候,她旁边坐着的,是徐晚晴,那时候,她一点眼神都不想分给别的什么,只想好好地多看看徐晚晴。
那时候……
时间为什么要过得这样快,为什么人总是被时间推着走?
原来,都已经要说是“那时候”的事了吗……
白澈想着,不自觉抚上心口。
“怎么了白白,哪难受?我去叫大夫……”
“没事,就是,我的心,怎么这么疼啊……”
裴远迪站起身,又缓缓坐了下去:“白白,你昨天一直发高烧,引发了心肌炎,一定得好好休息啊,不然以后很可能留下什么后遗症的……”
“谢谢你,迪迪……”白澈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嘶哑难听,她这样的声音听了让裴远迪的心也跟着她一起揪了起来。
“跟我还瞎客气什么……只要你别再犯傻伤害自己……”裴远迪收住了话头,看白澈这样子,她实在不忍心多说什么。
白澈闻言,眼神落寞,低眸,依旧是微弱易碎的声音:
“迪迪……你有没有……爱上过一个人?”
“没有。”
白澈笑了,淡淡地笑:“可是我有。”
裴远迪盯着她不语,眼神哀伤。
她想要安慰,想要理解,想要同情,想要共情,想要感同身受,可惜她不能。
因为她没有爱过一个人。
“你已经猜到了吧……我爱的人,是徐晚晴……”
白澈爱的人,不能做她的爱人。
白澈爱的人,已经有了爱人。
白澈闭眼,眼泪也阻挡不了地滑落出来,滴在枕头上阴湿。
“她……”白澈深呼吸了几次,艰难地努力用平稳的语调叙述她那天看到的画面。
“她……有男朋友了。”
白澈心如刀割。
“迪迪,你知道,我不甘心的,是什么吗?”裴远迪沉默着摇头。
“不是她不爱我。”
“是,她男朋友,不爱她……”
白澈泪水汹涌。
裴远迪抿唇,疑惑:“可是,你是怎么知道……她男朋友不爱她的?”
白澈苦笑:“因为我爱她。”
“他不爱她,可是她,却那么爱她男朋友……”
白澈的泪,快要流干了。
裴远迪仍是不解:“你又是怎么知道,她爱她男朋友的?万一他们只是……”
白澈仍是苦笑着,那笑比哭还难看,她如鲠在喉,叹了一口深远悠长的气。
她叹的不是气,而是,遗憾。
满满当当的,全是她的爱,和她的爱而不得。
白澈悲戚地看着裴远迪,说出的明明是世界上最甜美的情话,却用着世界上最辛酸苦楚的语气,随着她的叹息一起,像烟雾一样吐出,飘在空中,飘进谁的心里,久久不能散去。
“因为我爱她啊……”她的声音满是波澜。
远迪,你不懂吗,你还不明白吗?仅仅只那么一面,一个瞬间,一个眼神,一个背影,我就能分辨出爱与不爱……
为什么?
都是因为我爱她啊……
因为我爱她,我知道爱一个人时是什么样子,而徐晚晴……昨天的她……就是我那个样子……
她爱上了一个人,她爱上了……那个男人。
而那男人……明显地不爱她……
凭什么啊……
徐晚晴,你终于幸福了。我一直期盼着的,终于实现了。
我不是该开心吗?为什么,会难过呢?
只是给你幸福的人,不是我罢了。
我的心,为什么这样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