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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回一个小乞丐 谢挽昭在河 ...

  •   江南多雨水,而恰好今日正逢梅雨时节,淅沥沥的小雨拍打在特别花色的油纸伞上,伞下衣着粉色华服的女孩停下脚步,看着泛起涟漪的湖面皱眉道:“扶栀,这江南美景当真是令人沉醉啊,还有就是美食了,真不懂父亲大人为何天天抱着那发黄的书卷啃,哪有红烧猪脚啃着痛快,软烂鲜香,啧啧啧,光是想想就令人垂涎三尺啊!”谢挽昭正忘我地回味着猪蹄的美味丝毫没有注意身旁的丫鬟早已走到不远处的大树下。
      扶栀一边指着倒在树下的人,一边向着谢挽昭喊道:“小姐!您快来看,这里有个人受伤了。”
      闻声,谢挽昭提起衣摆小跑到树下。
      一个被揍得面目全非,身上破烂衣服被血洗红的男孩映入眼帘,那人身上的臭味猝不及防地涌进谢挽昭的鼻腔。
      “呕!实在是可怜……但也实在是臭,你去拍拍他,看他活着吗?”
      扶栀虽面露难色手却已经探到了男孩的鼻底。温热的气息拍打在她的手上,只一瞬扶栀便将手收了回去,脸也换上了惊喜的笑容。
      “还活着!小姐,您要帮他吗?”
      谢挽昭将伞倾向男孩道:“天降阴雨,他伤成这样躺在这里,不出半个时辰,定是要没气。我谨遵夫子教诲,让我不可见死不救,叫车夫把他带回去。”
      不多时,奉命赶来的车夫快步穿过雨雾,躬身立在二人身前。
      “小姐。”他眼神绕过谢挽昭看向她身后衣衫褴褛的少年,微微迟疑。
      “小姐,此人来路不明,一身污秽,带回府中怕是不妥。老爷素来谨慎……”
      谢挽昭打断道:“无妨。”
      少年身形精瘦,骨瘦嶙峋,浑身冷得像冰,一路上他毫无动静,宛若一具毫无生机的躯体,任由车夫将他抱入宽敞精致的马车之中。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缓缓驶离烟雨街巷,朝着清幽雅致的谢家书院而去。
      车厢宽敞柔软,熏着淡雅兰香。
      谢挽昭坐在一侧,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角落里静静躺着的少年,小声跟扶栀嘀咕:“等他伤养好,也算积一桩善事,就此找父亲多要些银钱去桂香楼多点些吃食。”
      话音刚落——颠簸的马车骤然一晃。
      原本死寂躺卧、毫无生气的少年,指尖猛地狠狠蜷缩!
      咯吱——
      极轻的一声脆响,指骨紧绷泛白。谢挽昭面色一滞,那双始终紧闭的、沾满血污的眼,骤然睁开,那双漆黑双眸沉得像万丈寒潭,锐利、冷戾、警惕,他并未完全清醒,却本能戒备一切活物。
      他目光扫过眼前锦衣如玉、眉眼纯善的少女,黑眸死死锁住。车厢内兰香温柔,眼前少女眉眼清甜,他舌尖缓慢蹭过干裂破皮的唇,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死寂的贪婪,像饿极的孤狼,遥遥望见了唾手可得的美味猎物。
      如此鲜活的少女啊,一看就是上层人家的大小姐,娇气、任性、一捏就碎的瓷娃娃。
      他唇瓣微动,喉间溢出极轻、沙哑、冰冷的一丝气音,无人听清便又昏了过去。
      谢挽昭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往后微缩:“扶栀!你……你看见了吗?他刚刚是不是醒了!”
      “小姐,他都被打成这样了,量他也不敢做什么。”
      谢挽昭怔怔望着少年毫无动静的侧脸。
      是错觉吗?
      可方才那双漆黑眼底的掠夺与冰冷,太过真实,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了她心口,挥之不去。
      她长这么大,见惯了书院温文士子、府城和善百姓,从未有人眼底藏着这般深沉的阴翳与野性。
      “可他方才的眼神……”谢挽昭小声呢喃,说不清那种压迫感从何而来,“看着好吓人。”
      “许是濒死之人的本能反应罢了。”扶栀温声宽慰,“他这般凄惨模样,受尽欺凌,心里戒备重些也是常理。小姐好心救他,他日这乞丐必定会感念您的恩情。”
      感念恩情?这人怎么看着不太像是会知恩图报的乖顺之人,还是戒备一些比较好。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穿过大街小巷,驶入朱门高墙的谢家大院。
      吁声刚落马车便缓缓停下,车夫冒雨上前低声回禀:“小姐,到府了。”
      “嗯”
      而此时此刻的谢府门前,谢父一袭素衣脸色严肃地站着,看着已等候多时。
      “你可知现在是何时?小姐私自出府流连,不知归时,身为贴身侍女不知规劝、不知阻拦,失职失责。扶栀,自己去门房领罚。”
      扶栀眼眶泛红,强忍着委屈低头应声。谢挽昭深知自己理亏,却不愿扶栀受罚,她死死拉住扶栀的手将她藏在自己的身后。
      “父亲,此事与扶栀无关。是我贪恋江南烟雨,又惦记吃食,执意在外逗留,也是我不愿早归。一切皆是我的主意,要罚便罚我。”
      看着自己这一脸倔强的女儿,谢知珩轻叹道:“念你初犯,回去抄写《诗经》二十遍,三日后交予我。”
      一波未落一波又起,谢知珩眼神转向马车内,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方才他便隐约瞥见马车角落躺着一道破败人影,周身血气隐隐,绝非善类。
      “车内何人?”
      谢挽昭这才想起自己带回的少年有些心虚道:“父…父亲,那是我在湖边捡到的受伤少年,我做不到见死不救,夫子也教导我要做一个至善之人,女儿救个人应该不过分吧?”
      他缓步走近马车,微微垂眸,打量着马车上奄奄一息的乞丐少年。年纪轻轻,身上的戾气倒不小,被人打成这样还能活着也是命硬。
      他沉默良久,回身看向一脸天真的女儿,语气沉定:
      “既然是你救下的人,便由你安置。暂且安顿在杂院养伤,伤愈之后,若是为人正直纯良便留他在府中做仆役抵债。”
      谢挽昭眼睛一亮,连忙应声:“多谢父亲!”
      随后便转头示意身后家奴将人抬进府里。
      “小姐…老爷真的让这乞丐留下了!”扶栀附在谢挽昭耳边轻声感叹。
      谢挽昭不语只是微微点头。她只希望自己是做了件善事,不是引狼入室招来祸端。
      秀峰城内大雨连下了好几日,整座谢府都被浸透在阴郁潮湿之中。
      杂院偏僻,少有人来,自从这乞丐的伤有所好转之后谢挽昭便日日都来给这乞丐送吃食,这些吃食都是她的自创,第一日是蜜酿烤猪蹄、第二日是蜂蜜桂花红枣糕、第三日是盐焗小黄鱼……
      少年起初听说这些吃食是她自创便心生胆怯,看这富家小姐一副十指不沾阳水的模样,这吃食必定难以下咽,后来他转念一想这热腾腾的食物再难吃也好过湖边腥湿的泥土、干硬的树皮。第一日,谢挽昭一边打开食盒一边说着自己自创的过程,还未等谢挽昭将食碟放下,少年便似路边的饿狼一般扑向谢挽昭,他不断用手将食物暴力地送进他的嘴里,他想停下,身体却不听他的使唤。在他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时,泪水早已就着猪蹄咽进肚里,只留下干涸的泪痕。
      谢挽昭吓得呆愣在原地,她看着男孩发红的眼眶便心中酸涩。
      她缓缓抬手想拂去少年眼角的泪,少年却猛地抬起双手摆出防守的姿势。要是以前,他应该已经倒在邻居的乱棍之下,疼痛席卷全身,不过他已经免疫了,这些人的攻击只会让他更加亢奋、了结他们的念头更加强烈。
      谢挽昭见状将刚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
      她一边捡起地上的食碟一边说道:“你好好养伤,好了你便可以安心离开了。”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报…报答您……们”
      “嗯?”
      “我可以留下了做工!”少年声音不大,却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谢挽昭自然不敢擅作主张断然同意他的请求。
      “此事我不能做主,我得回去问问父亲……”
      话音未落,少年瞬间扑倒在谢挽昭的脚边。
      “我不是什么坏人,我叫阿春,本是槐杏村的村民,不过与母亲上山采蘑菇时被山匪打晕,把我身上的东西洗劫一空,才变成这样……”
      少年的眼泪豆大般大小打在谢挽昭的粉蓝色鞋头上,在一朵粉色绣花上晕染开,沁入更深处。
      女孩似有些动摇,想起父亲的叮嘱后又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不是我能说得算的,得由我父亲做决定。”
      谢挽昭害怕再次心软于是转身准备离开。
      “是……贪恋小姐送来的热食。从前在外流浪,日日只有冷饭残羹,稍有不慎便是打骂。况且我什么粗活杂活都能做,还能帮小姐备食材、烧火打下手。希望小姐能将我留在府中。”
      少年抬眼瞥去,看见门口的人影停下了脚步才又开口:“小姐把我留下吧,我可以帮上小姐的。”
      “能不能帮上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话毕,谢挽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阿春跪在湿冷泥泞的地面上,望着谢挽昭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重重一沉。他没有真正被爱过所以他不知道父爱是什么,他只是通过人们的眼神来判断一个人的心理活动,进府的那天他就发现了,那个男人看向他女儿的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眼神里除了关心便是紧张……在槐杏村大家都视他如犬,母亲也没有把他当人看,给他取名叫阿春,和邻居家的大黄犬同名……
      他原以为,谢知珩那般疼惜女儿,只要谢挽昭肯开口替自己求情,哪怕只是软声撒一句娇,自己便能稳稳留在谢家。可方才少女的迟疑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并没有全然信任自己。
      但他自然也不会靠别人的怜悯过活,槐杏村教会他的不止这些。
      阿春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被拉扯得一阵阵钝痛,粗布衣下,皮肉隐隐渗出血丝。他脸上那副乞怜卑微的神色,也尽数敛了下去。
      那日谢知珩打量他的目光,他记忆犹新。与谢挽昭看他的眼神截然不同,那不是怜悯,是洞察的审视,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皮肉之下,积攒多年的戾气与杀气。谢知珩这般心思深沉的人,最是嗅得到这种危险。
      阿春垂着眼,他不懂得如何盖住身上的杀气,他觉得只要别人害怕自己,就不会再被欺负了。
      杂院虽偏僻,但平日里府中仆役都会清扫,自从阿春住进来后仆役们便极少踏足。在此期间,阿春忍着伤痛,日日不停歇。清扫院落、修补朽坏漏雨的木窗、把堆积如山的杂物一一归置妥当。劳作之时,旧伤常常崩裂,鲜血浸透衣衫,他也只是找懂医术的宋管家讨些药粉。
      今日府中管事按例前来杂院巡查,本是抱着心思,打算回去向谢知珩禀报,此子戾气未消,应当尽早打发离去。
      可踏入杂院的那一刻,他却怔住了。
      院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漏雨的窗棂修补完毕,地面不见积水,那一堆乱糟糟的旧册,整整齐齐码放在桌边。少年安静坐在屋内,见他到来,即刻起身躬身行礼,神色平和温顺。
      管事心中诧异,匆匆回府后便径直去往谢知珩的书房。
      “老爷,杂院那少年伤势日渐好转。这些日子安分守己,也不惹是生非,将杂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探了下人的口风,听说他还能整理简单旧账,识字算数。他再三恳求,只求府中赐一口热饭,甘愿做杂役,不愿再流落在外。”
      谢知珩指尖摩挲着案上书卷,眉头紧紧蹙起。
      他没有忘记初见阿春时,那隐隐的杀气。虽然不知道这个少年经历了什么,但那个眼神是杀过人的,所以他原本的打算,便是等他伤势有所好转,便寻个由头,将此人逐出谢家。
      可如今,他收敛锋芒,看不出他本心,再加上女儿前几日提议要将他留在伙房做工。
      “此人本性难测,或许这些只是刻意伪装。留他在府,便是埋下一颗祸种。”谢知珩沉声道。
      管事低声问道:“那老爷,便将他驱逐出去?”
      窗外梅雨绵绵,雨丝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谢知珩望着雨幕,缓缓摇头。
      “他是挽昭亲手救回来的。若是此刻直接驱逐,难免伤了女儿一片善心。暂且留他做外院杂役。严禁踏入内院半步,不许靠近小姐。安排人暗中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但凡他流露半分本性,立刻逐出谢家,绝不姑息。”
      管事点了点头隐入阴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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